与得尔斐相比,忒拜还算得上是座年轻的城市。在创立之初,得尔斐还不是阿波罗的城市,那时这座城市还从属于女神忒弥斯,她常在那里向凡人宣示预言。
到了阿波罗诞生之后,这个年轻而野心勃勃的神奔走希腊各地,从自己的一位兄长那学会了占卜。彼时他还不是占卜之神,但已有夺取得尔斐之心。
年轻的福波斯·阿波罗手握着银弓到了得尔斐,他打算证明自己的力量,要从忒弥斯手上夺走祭坛。但那守护祭坛的巨蟒皮同绝不容他靠近,善战的宙斯之子挽弓搭箭,与这巨蟒搏杀许久,终于取了它的性命,从此成为得尔斐的新主人。
自那之后,得尔斐便建起了一座大庙,大庙的主人毫无疑问只能是福波斯·阿波罗。
涅欧斯骑着天马帕加索斯,不日便从忒拜来到了得尔斐城。到了得尔斐,映入他眼帘的赫然是那矗立在得尔斐中央的堂皇大庙,远远望去也气派无比。
此时正值清晨,但庙前已经排起了长队,这都是来圣庙朝拜问卜的信者,他们各个衣着整洁,井然有序,一个接一个地将那用油蜜和粉做成的饼敬献在殿前,之后才得进到庙中,去向阿波罗神卜算吉凶。
整座得尔斐都是阿波罗的虔诚信徒,而阿波罗也不吝于将他的光辉分给得尔斐,比起同样受阿波罗保护的忒拜,得尔斐少一分喧哗和张扬,却多一分神圣与洁净。
涅欧斯没有进城,依旧只在天上举目四顾,细细在阿波罗大庙中的每一个角落寻找着此行的目标人物。没过多久,他便看见了一个面容俊秀、与阿波罗颇有几分相似的少年,想来这就是阿波罗的儿子伊翁了。
今年十七岁的伊翁身形高大,容貌俊美,举手投足间都有别样的风度,尽管此时他并不知道自己神子的身份,但骨子里的非凡已经让他在同龄人里鹤立鸡群。
作为在这阿波罗大庙中长大的孩子,伊翁也难免要为这大庙做些劳役,也没有自由人的身份,只是个侍奉阿波罗神的奴隶,也就是所谓的“神奴”。
不过说是奴隶,伊翁却不觉得自己的命运悲惨。他本就无父无母,一出生就被弃置在神庙的门口,幸得一位女祭司怜悯,将他收养,才得以活到今日。
对于伊翁来说,这庙里的一切都是他的家人,庙中替阿波罗神发布预言的祭司抱起拯救了他,那伟大神圣的庄严祭坛则养育了他。这少年人就在这祭坛周围奔跑玩耍了多年,得尔斐的每个人都爱怜着这孩子,与他玩耍,给他吃穿,像对待自己的孩子一样爱他。
对于这年轻的神奴来说,这座得尔斐便是他的父亲,这座大庙便是他的母亲。
十七年来,伊翁就在这庙里过着圣洁的生活,天还未亮就早早起床,以月桂枝做成的扫帚清扫圣地,取庙后长流不息的圣泉洒在门前,用弓箭取赶走那些想损毁供品的鸟群。而到了他长大后,得尔斐的居民们又满怀信任地让他做了大庙的库司,替阿波罗神看守神藏宝物。伊翁不负众望,兢兢业业地每日重复着这单调的工作,他把这当成自己应尽的义务,只为了报答这座养育了他的圣庙。
而今日,随着涅欧斯的到来,这位年轻神奴的生活就要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
涅欧斯静静看着那神奴的工作,看着他脸上洋溢出的快乐,微微皱了皱眉。
他在思考,让这孩子知道自己的身世,对他真的好吗?
“但这并不是我该考虑的事。我是接了阿波罗的委托而来,我只要老老实实地完成委托就行了。”涅欧斯拍了拍自己的脸颊,想把这些繁杂的思绪统统抛之脑后。
“不过,既然我替人办事,那就得尽心尽力吧。”涅欧斯转念一想,又开始自我说服起来,“我起码得知道伊翁是否能够接受自己的身世吧!万一我就这么贸然告诉他一切,结果让他产生了过激的举动,那阿波罗肯定不会放过我!”
“所以,还是得打探打探!”
涅欧斯乔装改扮,混在成群的信众里四处走动,暗暗等待伊翁落单的时机。
没过多久,人群里的涅欧斯便在离庙门不远的一个角落里看见了那年轻人。他不动声色,暗暗踱步到伊翁附近,装出一副伤感的样子,在那止不住地叹息。到了后来,甚至低低哭了起来。
听到耳畔传来的哭声,伊翁终于回过头来。他本就生有一副热心肠,见到这样的情况自然是坐不住,赶忙走过来关切道:
“这位婆婆,您这是有什么伤心事吗?”
很好,上钩了!接下来自然是碰瓷……呸!暗中盘问!
涅欧斯心里欢喜,但脸上依然是那副毫无破绽的悲痛表情。他擦了擦眼泪,对着伊翁低声道:
“唉,年轻的孩子!请不要为我而担忧,我不过是看见这成群结队的人们,被勾起了孤独之苦而已。”
“您的丈夫和孩子呢?”伊翁握着“老妇人”的手,关切地问道。
“早在十年前就死去了,只留我一个人在这世上,每活一天便受一天煎熬。”涅欧斯哭得更加大声,还顺带用余光瞥着伊翁的表情。
而伊翁脸上也显出怜悯之色,但年纪轻轻的他也在烦恼,该用怎么样的话语来安慰这“老妇人”。好在涅欧斯压根不需要他安慰,反而打开了话匣子,开始跟伊翁说起自己跟家人的那些“美好回忆”。
说着说着,反而是伊翁的心情越来越低落了。他听着耳畔那甜蜜美好的回忆,在脑子里勾勒出一幅幅画面来,心生羡慕之余,也难免想起了自己的身世。
很好,反客为主的机会到了!涅欧斯心中一凛,准备抓住这个来之不易的机会开始反攻:
“孩子,你身体不舒服吗?怎么脸色这么难看?”
伊翁回过神来,赶忙强笑着回道:“不不不,我没什么事。我也只是,只是回忆起了些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