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府会堂。
深红色的柱子缠绕起蜿蜒攀爬的青龙,椽子雕刻花纹,点缀门面,内堂内摆放有大大小小的桌椅,供访客休憩。
大典按照以往的节奏循规蹈矩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家族会议,是冷家三年一度标志性的盛典,会议内容主要是由家主和各部门长老汇报过往的效绩和提出改进管理的意见,旨在促进家族繁荣发展,不忘初心,再接再厉。
上至核心成员,下至佣人仆奴,都能参与其中,可以说是主仆一心,其乐融融了。
可这么重要的日子,冷家的大部分人都打不起精神,翘首盼望着时间的流逝,以免受忍受内心的煎熬。
家主冷不凡位居首座,目光散漫,一只手托着腮,打着哈哈,慵懒扫视起下方的众人,兴味索然。
当会议行进至尾声,立于家主一侧的木老收起冗长的稿子,瞥了一眼冷不凡,面色凝重,随即在犹豫了片刻后,继续用苍老而浑厚的声音宣读道:
“星火传承,不分卑贱,人为其次,武占其重,每一位身在冷家的人儿都应得到相互竞技、不懈进取的机会...”
话语推进到一半,一种诡秘的气氛悄无声息地弥漫分布在会场,人们左顾右盼,心照不宣地染上了尴尬的神情。噤若寒蝉。
家主略显无奈地站了起来,摆了个手势明示木老噤声,而木老在嘴巴微张,几度开口后,刚想要说些什么,终究是败下了阵来,只能识趣地垂下头颅,将话语权落到了家主手中。
两人目光交流的哑剧,不免引起了场下的争议。
“果然是和当年那起事故有关吗...”
“三年前,三年后,世事弄人呐!”
“你说说,还好冷晔那厮不在此处,不然指不定出什么乱子!”
“诶,都过去这么久了,他怎么还耿耿于怀!这贱奴属实气小,没有容人之忍,难成大事...”
“哟,话可不能这么说,”有人回道,“这种事放到谁身上都不会善终的啊!”
场下争论纷纷,每个人的脸上开始起伏着各式各样的变化,有紧张,有好奇,有羞愧,也有恼怒。
就在众人执拗不下之时,一道蕴含怒气的冷哼突兀地响起,如抛进池塘的石子一般,扰乱了嘈杂的窃窃私语。
声音的源头,是一名脸色阴翳的中年男子,他正冷面霜眉地坐在会堂的首位,锐利的目光阴沉得可怕。
男子的身后,立着一位魁梧的壮硕少年,颤抖的身子,面色纸一般苍白,仿佛在经历巨大的痛苦,脑海中若隐若现的画面令他感受到来自心灵的震撼。
在看清声音的来源后,议论声戛然而止,大家都识趣地闭上了嘴。会堂登时间鸦雀无声,独留彼此的呼吸声来回腾转。
又重归了平静。
冷不凡冷眼旁观,默默注视着场下所发生的一切,皱着眉头,没有言语。中年男子名唤冷亦修,刑罚部主管身兼大长老一职,曾经是他强有力的劲敌,手段残忍狠厉,睚眦必报,帮亲不帮理。三年前,在家族中的支持声颇大。
可三年前那件事发生以后,冷亦修的父亲仙逝,他的儿子冷锋也陷入半疯癫的状态,时好时坏,而这个内心骄傲的男人,则像自顾舔舐伤口的孤狼,再也没有在他面前掀起过一丝波澜,每天为了儿子的病四处奔波,寻找偏门疗方,操劳至今。
作为曾经的对手,冷不凡感到深深的惋惜,能帮的他都尽量帮了,但对方只觉得理所应当,好像是冷家亏欠了他,认为当年那件事是自己的父亲保全了冷家。
唉,死者为大...只能说造化弄人啊!罹难二字,毕竟听归天命,凡人终究是力不从心了。
默叹一口气,冷不凡扯了扯嘴,悠悠开口说道:“家族会议就此结束吧,大家散了散了吧!”
在他眼里,家族会议已成为了只有形式没有内涵的例行惯例罢了。从何时起,冷家沦落成这般行事机器!
家主的散会指示,像是一剂强心丸一般,缓和了提心吊胆的窘迫。
正当人群骚动准备退场之际,变故骤生,一个颤抖微弱的声音从最末端的仆人堆中传来,声音不大,却恰好落入每个人的耳朵里:
“不行!你们还不能走!请大家再稍等片刻!”
顿时哗声一片,所有人的目光转向了仆人群中,人头交杂处,一位身着灰衣、老实敦厚的黝黑少年显得格外惹眼。
“小伍?”有人惊讶地呼出了黑人少年的名字。
“哼,他这是何意?不知道家族会议上仆人不能随意插嘴吗?”
“又是如此,冷家可不能出现第二个冷晔了!奴仆没有奴仆的规矩,应责当重罚,以儆效尤!”
一名老者目光炯炯道:“看他这架势,是想抗议声援啊...可在冷家,他有什么话语权?呵呵,这下可有好戏看了,他可是踩了某个人的老虎尾巴呢...”
“啧,这小鬼...”首位的大长老眼神阴翳,心里莫名生起一股不祥的预感,总感觉事情不会向预料中的方向发展。
他回头望了一眼冷锋,见他从会议起始,便重复恐惧、颓废的姿态,心里头的关心和担忧顷刻间化为乌有,转瞬而来的是无来由的怒气与抓狂。
抬目,冷亦修刚想呵斥上两句,无意间撞见冷锋眼神中不与之正视的慌张与害怕,心里再次泛起父亲的柔情,在强压下心头的不快后,语气转而平淡了起来:“锋儿,今天只是例行会议,你无须紧张...以后找个合适的机会,我会让那些叫嚣的人永远闭嘴的,你且再忍忍吧...”
冷锋一愣,病态似苍白的脸上挤出褶皱,笑容终于浮现,重重地点了点头。
......
因为小伍的打断,局面暗流涌动,无数双小眼睛扫着彼此,心照不宣。而来自晌午的和风如溪流般打拂着人们的衣裳,减缓突如其来的烦躁感。
面对黝黑少年细若蚊蚋般的骚动,冷不凡置若罔闻,继续挥着手,示意人们尽数散去。
冷家子弟们起初还有些迟疑,但随着第一个人起身离开座位,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效仿,一时之间,犹豫不再。
冷不凡冷笑,看着仆人堆里那相对矮小的少年,看他那忍气吞声,攥紧拳头,憋红脸庞的可讥模样,视线漠然阴沉得可怕,他在静静等待少年下一步的动作。
因为冷不凡知道,少年会那么做,而小伍也确实这么做了。果然,一声比原先更高几分语调的声音再次响彻在了会堂。
“等等!你们不许走!请你们再等等!”
小伍那一瞬间的勇敢,让他甚至都淡忘了恐惧,以至于嘴唇的颤抖都不那么惹眼,让众人忽略了他那身淡灰色的奴仆装。
冷不凡面色严肃,从座椅上缓缓站了起来,负手而立。登时,来自场下的杂音频减了许多,大家都开始等待一个明确的答复,即使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虽然小伍是冷晔的朋友,但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身为家主,那便更是不能徇私的,更何况冷不凡已经给过他机会了。
意念一动,周遭的星力随之调动,冷不凡释放无形的气势压迫于小伍身上,小伍霎时脸色剧变,倒吸一口冷气,周身骨头发出清脆的声响,扭曲的面孔让人切身体会到他在承受着难以忍受的疼痛,不少冷家子弟报以同情的目光。
小伍身形摇摇欲坠,似乎随时都有可能倒下,冷不凡皱着眉头,于心不忍,暗自收回了大部分的星力,继续问道:“你可知晓,家族会议时仆人的规矩?”
“小人清楚!冷家家规,家族会议上,仆人必须缄口不言,遵循管事的安排。”小伍在仍旧恐怖的威压下,艰难地一字一句说出,豆大的汗珠从他额角流下。
“那你可又知晓,违反条例的惩罚?”彻底收敛气势,冷不凡似乎不想太过为难黑人少年,捋着下巴继续问责道。
“逐出家族,挑断脚筋,丢入...丢入命运幽林深处!”小伍身体颤抖着回应冷不凡,念及的处罚令自己也是一阵胆战心惊。
命运幽林,一直是心惊城乃至南部地区的一个谜一样的传说。
传闻这片不详的树林从上古便存在至今,按区域大致划分为外围和内部。外围危险系数不大,是大多数灵智低下的野兽生存的栖息之地,也常常被作为家族子弟的历练场所。
而命运幽林的最深处却与之相反,在当地可谓是谈虎色变!那里妖兽遍布,危机重重,哪怕是家主级别的人物遇上了,那也是九死一生!
命运幽林,可以说是被视为禁忌的存在。但凡踏入,只进无出。
残废双肢,丢入深处,近乎断绝生机的处罚后果,小伍并不是没有思量过,可是他一想到自己的好友深陷于三年前的事情无法自拔,他感觉他必须要做点什么,即使是抛弃他的无用之躯,也是值得的。
就在两天前,小伍偷偷通知了冷晔,信封上写道家族会议临时提前,但边境山遥路远,不知他何时才能赶回冷家。所以小伍出此下策,也是急红了眼,想拖延点时间。
感受到无数投来的目光,大都带着戏谑与嘲讽,小伍不敢想象接下来会面对怎样的酷刑,眼眸越发充盈着血丝,一股没来由的气势冲昏占据了头脑。
“会议应当还有最后一项——家族赐姓!”小伍粗着脖子呐喊,话语一出,瞬间便掀起了巨大的波澜。
位于主位的冷不凡瞳孔一缩,转而面色平静地看向场下坚定屹立的黝黑少年,试图极力掩饰自己的触动。触景生情,他脑海中浮现了三年前那不愿回首的画面。如同灾难般的画面。
三年前的那个时候,台下也是站着不畏一切的小孩,他们并肩依偎,稚嫩的话语仍然环绕在他耳畔。莫名的,他暗自松了一口气,也许是一早便预料到了事态的走向会趋近于畸形,又或许是对以往的过错默默赎罪。
一番挣扎下,冷不凡意外选择了沉默,这在他人看来那便是默许了。
“那件事果然是躲不掉了咯...可惜了,不过冷晔不在此处,如此一来也便没有折腾的意义了。”台下一个白发老者叹了口气,悠悠地分析道。
“三年前的因,如今的果,这不就是轮回报应吗...啧啧啧...”
听到“家族赐姓”四个字,冷家核心成员的神色都急剧复杂,尤其是大长老边上的冷锋,好似想到了什么,身体开始躁动不安,捂着脑袋痛苦地缓缓蹲下,五官扭曲,嘴里发出了“呜呜”的颤鸣——这是病发的征兆!
“锋儿!”
大长老发现了冷锋的异样,忙不迭起身按制住了他,手指快速地敲击冷锋脑后的穴位,迫使他镇定下来。待情况好转后后,冷亦修轻轻将他扶坐到自己的檀木椅上,随后凶相毕露,杀气凌然地望向招惹祸端的始作俑者,身形一跃,如同鬼魅般来到小伍的身前,化作一尊上古魔神,手尖上的星力红光大现。
极具威慑性的画面,看得小伍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再也没有了原先的气势。周围的人群也作鸟兽散,纷纷远离,害怕波及自身,不愿触及霉头。
“小杂种!”冷亦修铁着脸,星力充盈环绕,再也按捺不住,语气透彻着冰冷与杀意:“这里是冷家,还容不得你个小仆人在此随意放肆!”
话音未落,手掌扬起,如潮水般的星力蓬勃涌出,急剧涌现的红色能量如魔术般席卷而来,这是修仙者独特的力量,强大而又不可抗拒。
大长老的眼神异常残酷,右手毫不留情地砸向了眼前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黝黑仆人,红色的火焰炙烤着周围的空间,热浪不断,好似要吞噬一切。
在浑厚的星力面前,小伍仅有的意志被顷刻击垮,死亡如此接近,他只能被无边无际的恐惧所笼罩,动弹不得,面对汹涌澎湃的力量,他只能绝望地闭上了双眼——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事了。
终于,我就要死去了吗...他在心里惨笑。对他而言,死亡未必不是一种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