朗兹曼站在纯白迷宫的中心,它的光学镜头以最大倍数扫描着四周,传感器收集到的数据流在它的处理器中掀起惊涛骇浪。它的发声器发出低沉的、近乎尖啸的电子音:“这不合理……这不可能是萨特建造的。这些墙壁的材料……是能量固化场的产物,需要消耗的能量级别相当于一个小型聚变反应堆连续运行三个月。萨特从哪里获得这种技术?它从哪里获得能源?”
它的机械手指划过光滑的白色墙壁表面——那触感既不像金属也不像塑料,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怪异质地,带着微弱的静电吸附感。“而且这种构造逻辑……这不是为了‘隐藏’或‘防御’设计的。这更像是……”
“像是什么?”艾泽追问。
“像是某种测试场所。”朗兹曼的声音因恐惧而颤抖,“我见过类似的结构……在第三百七十五次轮回,n2为了让波娃在‘道德困境’中做出选择,创造了一个类似的虚拟空间。那时波娃必须在‘拯救一个村庄’和‘拯救我’之间抉择……那场测试持续了七十二小时,结束后波娃的社交模块发生了永久性损伤。”
a2闻言,握剑的手更紧了些。“你是说,这可能是n2的另一个实验?”
“我不知道,”朗兹曼摇头,“但如果是萨特建造的……那说明它从n2那里偷学了技术,或者……更糟,它已经和n2达成了某种协议。”
这个可能性让所有人沉默。迷宫中只有他们呼吸(散热)的声音,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仿佛机械运转的低频嗡鸣。
“先不管这些,”艾泽打破沉默,“既然进来了,就找到出口,也找到波娃和帕斯卡。1e,你能探测这个空间的大小吗?”
1e点点头,闭上眼睛。几秒钟后,她重新睁眼,眼中闪过一丝震惊:“这个空间……比我们想象的大得多。我的信号探测范围是五百米,但在这个迷宫中,信号被严重干扰,我只能探测到周围一百米的情况。不过根据回声定位的粗略计算……这个地下空间至少有三千平方米,而且结构极其复杂,像是……”
“像是什么?”a2问。
“像是活着的,”1e的声音很轻,“墙壁在缓慢移动,通道在变化。这不是静态迷宫,是动态的。”
像是为了验证她的话,他们身后的通道突然发出一声轻微的“嘶”声——一堵白色墙壁从天花板降下,切断了他们来时的路。同时,左侧原本封闭的墙壁滑开,露出了另一条通道。
“果然在变化。”朗兹曼的声音近乎绝望,“这根本不是迷宫,这是……这是某种自适应测试环境。它会根据我们的选择和行为调整布局,引导我们走向预设的‘测试点’。”
艾泽的心沉了下去。如果这是真的,那么波娃和帕斯卡的失踪就不是意外,而是被这个系统“引导”或“捕捉”了。而他们自己,现在也成了测试对象。
“无论如何,先行动。”他率先走向新打开的通道,“呆在原地只会被困死。”
四人开始前进。迷宫的通道宽度刚好容两人并行,高度约三米,天花板散发出柔和但无处不在的白光,没有任何阴影,这让空间感变得极其扭曲。他们走了大约五分钟,经过了七个岔路口,每次选择都似乎是随机的——左、右、右、左、直行、左、右。
在第八个岔路口,他们停了下来。面前不是两条路,而是三条。
“这些选择有意义吗?”1e疑惑地观察着三条几乎一模一样的通道,“看起来完全一样。”
“也许每一条都通向不同的‘测试’,”朗兹曼猜测,“n2喜欢数据对比。它会设置多组平行实验,观察不同变量下的结果差异。”
艾泽思索片刻,决定相信直觉。“走中间。”
又走了十分钟,他们经过了更多的岔路,迷宫的复杂性远超想象。就在艾泽开始怀疑他们是否在绕圈时,前方的通道尽头出现了不一样的东西——不是白色墙壁,而是一面带有复杂纹路的屏障。
走近后,他们看清了:那是三扇门,嵌在墙壁上。门本身也是白色的,但表面蚀刻着精细的几何图案,像是某种电路图或能量导流纹路。最奇怪的是,每扇门都没有把手,也没有明显的开关。
“这是出口吗?”1e伸手触碰中间的门,触感冰冷。
“也许是陷阱。”a2警惕地环视四周,“这里太‘干净’了,干净得不自然。”
朗兹曼走到门前,光学镜头仔细扫描那些纹路。“这些图案……我见过类似的。在萨特小屋的一些手稿上,它画过这种纹路,说这是‘意识接口的物理映射’。萨特认为,机械生命体的意识结构可以用几何图形表示,不同的图形组合对应不同的思维模式……”
它的话突然停住了,因为三扇门同时亮起了微弱的光。光芒从纹路中渗出,不是白光,而是淡淡的蓝色,在纯白空间中格外显眼。
“它们被激活了。”艾泽说,“可能是因为我们的接近,或者……”
他的话被门上突然浮现的文字打断。那些文字不是机械生命体语,也不是人类语言,而是一种由光点构成的、不断变化的符号。但奇怪的是,艾泽能“看懂”它们——不是通过视觉识别,而是某种直接投射到意识中的理解。
“崩坏的天堂失落的大地,灭世之花的盛开,毁灭已经到来。我需要杀死你们也被你们杀死。”
这段文字在三扇门上同时显示,然后消失。接着,每扇门上方浮现出一个数字:左边是“1”,中间是“3”,右边是“6”。
“这……这是什么谜语吗?”1e困惑地看着那些数字。
“指zero,”艾泽低声说,他没有解释自己怎么知道这个名字。
“所以‘我需要杀死你们也被你们杀死’……这是zero的台词?”朗兹曼的声音里充满了恐惧,“这意味着什么?这个测试和zero有关?可是zero不是已经被封印了吗?”
“也许不是关于zero本身,”艾泽思索着,“而是关于‘毁灭与重生’的哲学命题。数字1、3、6……有什么特殊含义吗?”
他们盯着那些数字。在纯白的光线下,数字本身也在微微发光,仿佛在催促他们做出选择。
a2突然开口:“这些数字会不会对应门的顺序?我们有三个选择,每个选择对应一个数字……”
“但问题是,”1e指出,“我们没有问题啊。只知道一段莫名其妙的话和三个数字,怎么知道该选哪个?”
艾泽重新阅读那段文字,在心中默数字数——确实是三十六个字。a2刚才数的是对的。但这个关联太牵强了,像是强行建立的联系。
“也许选择本身没有对错,”朗兹曼猜测,“而是n2在观察我们‘如何选择’。它会记录我们的推理过程、犹豫时间、最终决定,然后分析我们的思维模式……”
就在这时,a2做了一件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
她径直走到最右边的门前——标着数字“6”的那扇——伸手按在门上。
“a2!”1e惊呼。
但已经晚了。a2的手接触门面的瞬间,整个门亮了起来,那些蓝色纹路如同活过来般流动、重组。然后,门无声地向内滑开,露出后面……另一个纯白空间。
但这个空间不一样。中央有一个平台,平台上放着一个透明的盒子,盒子里似乎装着什么东西。
门没有攻击,没有陷阱,就这么简单地打开了。
艾泽、1e和朗兹曼都愣住了。a2回头看着他们,脸上带着一种奇特的平静:“有时候,最直接的方法就是最好的方法。如果这是一个测试,那么过度思考本身可能就是测试的一部分。”
她走进了那个空间。艾泽犹豫了一瞬,然后跟了进去。1e和朗兹曼紧随其后。
他们一进入,身后的门就关闭了,与墙壁完美融合,看不出任何痕迹。现在他们被困在这个大约十平方米的小房间里,唯一的物体就是中央的平台和那个盒子。
盒子是透明的,材质像是强化玻璃。里面放着的不是武器,也不是什么危险物品,而是一块小小的、暗金色的金属片,形状不规则,表面刻着细密的纹路。
朗兹曼走到平台前,光学镜头对焦在金属片上。“这是……记忆存储介质?但型号很古老,像是旧世界人类使用的物理存储设备。”
艾泽小心地打开盒子——没有锁,只是简单的掀盖设计。他取出金属片,触感微温,仿佛有微弱电流通过。
就在他的手指接触到金属片的瞬间,一段影像突然强行投射到他的视觉中枢。不是通过眼睛看到的,而是直接在大脑中“播放”:
——一片燃烧的废墟,天空是病态的暗红色。
——一个银色长发的女性身影站在废墟中央,她的身体被奇异的黑色物质侵蚀,脸上却带着解脱般的微笑。
——周围躺着五具机残骸,每一具都呈现出不同的破坏方式。
——银发女性抬起头,看向“镜头”的方向,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但艾泽“听”懂了那句话:“这是唯一的办法。”
影像突然中断。艾泽踉跄后退,金属片从他手中滑落,落在白色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艾泽大人!”1e扶住他,“你怎么了?看到什么了?”
艾泽大口喘着气,额头上渗出冷汗。“那是……那是zero。还有她的五个分体……她们在自相残杀……”
a2捡起金属片,但她接触时没有任何反应。看来这段影像只对艾泽“播放”了一次。
“这金属片是记忆载体,”朗兹曼分析道,“但被设置了某种生物识别锁,只对特定基因序列有反应。这是旧世界的技术……萨特从哪里得到的?”
更关键的是,这个测试——如果这是测试——为什么要让他们看到这段影像?为什么在这个纯白迷宫中,会出现关于zero的记忆碎片?
艾泽还没有从震惊中恢复,房间的另一面墙突然滑开,露出了新的通道。这次不是迷宫般的白色走廊,而是一条向下延伸的楼梯,楼梯尽头有微弱的、不同于白光的暖黄色光线透出。
同时,一个声音在整个空间中响起——不是从某个方向传来,而是仿佛从四面八方同时发出,又仿佛直接在他们脑海中响起:
“第一测试:认知偏差检定,通过。
测试对象‘艾泽’对历史隐秘事件存在先天知识,数据已记录。
进入第二测试区域。
提示:真相往往藏在最显眼的地方,也往往被最亲近的人隐瞒。
祝你好运,演员们。”
声音消失了,留下四人在寂静中面面相觑。
朗兹曼的机身因恐惧而颤抖:“这声音……不是n2。但也不是萨特。这是谁?谁在观察我们?”
艾泽望向楼梯尽头的暖光,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
这个地下空间,这个迷宫,这些测试……可能从一开始,就不是萨特建造的。
而是某个更古老、更隐秘的存在,为他们准备的舞台。
而他们,正如那个声音所说,只是台上的“演员”。
剧本早已写好,他们只需要按部就班地表演。
直到……幕布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