朗兹曼如同一颗银灰色的子弹射入森林，它奔跑时推进器在腿部辅助点火，每一步都在铁板上留下深深的凹痕。艾泽目送它消失在暮色笼罩的树影中，才转向辅助机000继续与a2通话。
“具体什么情况？波娃怎么会突然消失？”
a2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背景中有风吹过树林的沙沙声：“我们跟随波娃到达萨特小屋时，门虚掩着，里面没有灯光。波娃在门口喊了几声萨特的名字，没有回应。她犹豫了几秒，然后推门进去了。”
“你们没跟进去？”
“我们觉得直接闯入不太合适，”1e的声音插了进来，她似乎就在a2旁边，“毕竟这是机械生命体的私人空间，我们进去跟宣战没区别然后在外面等了大约三分钟，听不到任何动静，就喊波娃的名字。还是没有回应。然后我们才进去——屋里空无一人。没有打斗痕迹，没有能量残留，什么都没有，就像……就像她走进那扇门后就蒸发了。”
艾泽眉头紧锁：“你们现在在哪？”
“还在萨特小屋外。我们没有进一步搜索，等您过来。”a2回答。
“好，我马上到。在我到达之前，不要轻举妄动，尤其不要单独进入任何封闭空间。”
挂断通讯，艾泽以最快的速度冲向森林。黄昏的森林光线昏暗，扭曲的树影如同无数伸向天空的手臂。当他赶到萨特小屋时，天色已经几乎完全暗下来，只有小屋窗户透出的微弱灯光在林中投出一小片昏黄的光晕。
a2和1e站在小屋门口，两人都保持着警戒姿态。a2的手一直按在剑柄上，1e则手持双刀，背对背监视着两个方向。
“艾泽大人。”1e看到他，明显松了口气。
“朗兹曼呢？”艾泽环顾四周，没看到那个银灰色机体的身影。
a2和1e同时指向小屋敞开的门。门内透出的灯光中，可以看到物品被抛洒的凌乱阴影。
艾泽走进小屋，眼前的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冷气。
整个房间像是被飓风扫过。书架被推倒，金属板散落一地；那张铁板床被整个掀翻，露出下方粗糙的木地板；墙角的储物箱被打开，里面的工具和零件洒得到处都是。朗兹曼正跪在地板中央，它的机械手指插入地板缝隙，似乎在尝试撬开什么。
“萨特那混蛋！”朗兹曼的声音因愤怒而失真，带着刺耳的电流杂音，“它答应过我的！这次不会把波娃卷进它的疯狂计划里！这个撒谎的、偏执的、自以为是的——”
“朗兹曼！”艾泽提高音量打断它，“冷静点！现在找到波娃才是最重要的！”
朗兹曼的机身剧烈颤抖着，散热风扇高速运转发出尖锐嗡鸣。几秒钟后，它终于强迫自己平静下来，指示灯从危险的红光逐渐恢复为黄色。“抱歉……我扫描了整个房间，没有隐藏空间，没有能量异常，什么都没有。波娃走进来，然后就消失了，就像她从未存在过。”
艾泽环顾这个他几个小时前才离开的房间。一切看似相同，但又有微妙的区别——书架上的金属板顺序变了，床铺被掀翻，空气中还残留着波娃推进器特有的、类似薰衣草的润滑剂气味。
“定位呢？”艾泽问，“你们机械生命体之间应该有相互定位的功能吧？”
朗兹曼站起身，摇了摇头，动作中透出无力感：“所有信号都消失了。波娃、萨特、帕斯卡……他们的定位信号在同一时间全部离线，就像被扔进了法拉第笼。整个村庄周边三公里范围内，都没有他们的生命信号或数据传输痕迹。”
艾泽沉吟片刻：“这反而说明了一件事——他们都在同一个地方，一个能完全屏蔽信号的地方。”
朗兹曼的光学镜头盯着艾泽，红色的光圈收缩又扩张，仿佛在努力理解这个简单逻辑背后的含义。“你……你是说……”
“如果他们是分散失踪，信号消失的时间点应该不同，范围也应该不同。”艾泽走到房间中央，用脚轻轻敲击地板不同区域，“但他们同时消失，信号同时中断，这强烈暗示他们被带到了同一个位置——很可能就在这间屋子下面。”
朗兹曼愣了几秒，然后发出一声近似人类“啊”的顿悟声。“对……对！我怎么没想到！萨特那家伙！”
它转向站在门口的a2和1e：“请进来帮忙搜索！我们需要找到隐藏的入口！”
a2和1e看向艾泽，得到他的点头确认后才进入房间。四人开始系统性地搜索整个空间，敲击每一寸墙壁，检查每一块地板。但二十分钟过去了，他们一无所获。
艾泽的目光最终落回那个巨大的金属柜子。它静静地立在墙角，与房间的凌乱形成鲜明对比——太整洁了，整洁得不自然。朗兹曼之前说扫描过里面“什么都没有”，但艾泽的直觉告诉他，这个柜子才是关键。
他走到柜子前，伸手抚摸冰冷的金属表面。材质是一种暗色合金，触感平滑但温度明显低于室温。当他的手指划过柜门中央偏下的位置时，感到了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微小凹陷。
“这里有东西。”他低声道。
朗兹曼立刻凑过来：“哪里？我扫描显示这里就是实心金属块——”
艾泽没有回答，而是用手指用力按压那个凹陷处。起初没有任何反应，就在他准备放弃时，柜门中央突然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声，一个巴掌大小的方形面板弹了出来。面板中央是一个红色的圆形按钮，周围环绕着细密的发光符文——那是一种艾泽从未见过的机械生命体文字。
“这是什么……”1e凑近观察，“看起来像是某种加密锁。”
朗兹曼的光学镜头快速对焦在符文上，它的发声器发出低沉的嗡鸣：“这是……旧世界机械语的一种变体。意思是‘记忆的坟墓，意识的摇篮’。萨特那家伙……”
艾泽没有犹豫，直接按下了红色按钮。
一瞬间，整个柜子发出低沉的机械运转声。金属表面浮现出复杂的发光纹路，那些纹路如同活物般流动、重组。然后，在四人震惊的目光中，柜子不是打开，而是整体向内收缩——左右两侧的金属板向后滑动，露出一个深不见底的垂直竖井。
竖井直径约一米五，内壁光滑，泛着暗蓝色金属光泽。艾泽探头向下看，只能看到下方大约十米处有一点微弱的白光，更深处则是一片漆黑。竖井壁上有规律排列的凸起，像是梯级，但又太光滑，更像是某种磁悬浮升降装置的导轨。
“波娃肯定下去了。”朗兹曼的声音里既有发现线索的兴奋，也有对未知的恐惧。
“等等，”艾泽拉住准备跳下去的朗兹曼，“还不知道下面有什么。可能是陷阱，可能等待我们的是萨特布置的防御系统，或者更糟——”
“更糟？”朗兹曼转头看着他，光学镜头的光圈缩到最小，“还有什么比波娃失踪更糟？艾泽，你不知道萨特这些年变得有多……极端。它认为自己能‘拯救’我们，但它的方法……”
它没有说完，但艾泽明白未尽之言——萨特可能已经为了它的“伟大计划”牺牲了太多，以至于不再在乎个体的安危。
“让我先探查。”艾泽对肩上的辅助机000说。小方盒子发出一声确认的“哔”声，然后轻盈地飞入竖井，机身下的探照灯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光线。
等待的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秒，朗兹曼的指示灯就闪烁得更快一些。a2和1e一左一右站在竖井旁，武器已经出鞘，随时准备应对可能从下方冲出的威胁。
大约一分钟后，000传回信号——短促的三声“哔哔哔”，表示安全。
“下面安全。”艾泽说。
话音未落，朗兹曼已经跳了下去。它的机械身体在竖井中高速下坠，腿部推进器在最后几米点火缓冲，落地时发出沉重的金属撞击声。
艾泽没有浪费时间，紧随其后跳下。下落过程持续了三秒左右，他调整姿势，准备迎接冲击——但落地比预想的柔和，似乎竖井底部有缓冲装置。他抬头看去，a2和1e也依次跳下，两人在空中调整姿态，落地轻盈如猫。
竖井底部的空间比预想的宽敞，大约五百平方。地面、墙壁、天花板都是同样的暗色金属材质，散发着微弱的冷光。正前方是一条仅容两人并排通过的通道，通道尽头有更明亮的光线。
而在通道起点，立着一部老式电梯——真的是非常古老的款式，栅栏式拉门，内部空间狭小，控制面板上只有上下两个按钮，连楼层显示都没有。
朗兹曼正站在电梯前，它的光学镜头扫视着这个地下空间，机身因震惊而微微颤抖。“这不可能……萨特怎么可能在n2的监控下建造这种东西？这个工程量……至少需要几十次轮回的积累……”
艾泽走到它身边，看向电梯内部。轿厢很小，最多容纳四台中型机械生命体。“你知道这个电梯通往哪里吗？”
朗兹曼摇头，动作僵硬：“我完全不知道这个空间的存在。萨特从未提过……等等。”它突然转向艾泽，“你刚才在上面说，‘萨特不是说和你一起制造屏蔽器’？什么屏蔽器？”
艾泽的心沉了下去。“萨特告诉我，你们曾一起制造过一个能屏蔽n2监控的装置，并尝试逃跑。”
朗兹曼的光学镜头骤然亮到极致，那是极度震惊的表现。“撒谎。它对你撒谎。我从未和萨特合作制造过任何屏蔽器。第三百次轮回时，萨特确实尝试带波娃逃跑，我因为和波娃在一起才被它‘顺便’带走。但那次所谓的‘逃跑’……我现在怀疑根本就是萨特设计给n2看的一场戏，目的是掩盖它真正在做的事情。”
它指向电梯和周围的地下结构：“比如这个。如果它告诉我它在挖一个巨大的地下实验室，我一定会阻止它，或者至少会问太多问题。但如果是‘我们一起逃跑’，我就会把注意力放在逃跑本身，而忽略它在准备过程中的其他动作。”
艾泽感到一阵寒意。如果朗兹曼说的是真话，那么萨特不仅对他撒了谎，可能对所有“同伴”都编织了一个巨大的谎言网络。而波娃、帕斯卡，现在可能就在这个谎言的核心地带。
“先不管这些，”艾泽按下电梯的上行按钮——奇怪的是，在这个地下空间，上行按钮是亮的，“找到波娃和帕斯卡再说。”
栅栏门滑动打开，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四人挤进狭小的轿厢，朗兹曼按下唯一的另一个按钮——下行。
电梯开始下降，速度缓慢但平稳。封闭空间里，只有机械运转的低沉嗡鸣和四人（机）的呼吸（散热）声。艾泽默默计算着时间和深度：大约三十秒后，电梯还在下降，这意味着他们至少已经深入地下五十米。
“萨特到底挖了多深……”1e小声说。
朗兹曼没有回答，它的光学镜头死死盯着紧闭的栅栏门，机身保持着一触即发的紧绷姿态。
终于，在下降了整整一分钟后，电梯停了下来。栅栏门自动滑开——
门外是一个纯白色的空间。
不是比喻，是真的纯白。墙壁、地板、天花板都是毫无瑕疵的白色，白到刺眼，白到让人失去深度感。空间大约有一个篮球场大小，空无一物，只有正对面有一扇同样纯白的门。
四人走出电梯，身后的栅栏门立刻关闭。然后，他们听到了机械运转的声音——不是来自电梯，而是来自四周。白色的墙壁开始移动、重组，地面升起一根根纯白的立柱，这些立柱以复杂的几何规律排列，很快就在空旷的空间中构成了一座迷宫。
不是比喻的迷宫，是真的、有着墙壁和通道的迷宫。白色墙壁高达三米，表面光滑得反光，将原本空旷的空间分割成无数狭窄的走道。
艾泽环顾四周，发现他们进来的电梯门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堵白墙。他们被困在这个突然出现的迷宫里了。
“这是什么……”a2握紧了剑，警惕地环视着不断变化的白色墙壁。
朗兹曼的光学镜头快速扫描着环境，它的发声器发出困惑的嗡鸣：“能量读数异常……这些墙壁不是实体，是某种力场投影，但又有物理性质……这是n2级别的高级技术，萨特不可能掌握……”
艾泽转向它，声音冷静但带着无法掩饰的怀疑：“你确定萨特的‘计划’，真的是我们想的那样吗？还是说……”
他看向迷宫深处，那里传来轻微的、类似机械运转的嗡鸣声。
“还是说，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是n2实验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