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扇标记着“6”的门无声滑开,门后是一个约二十平米的纯白房间。房间空荡荡的,只有正中央竖立着一个约一米高的白色圆柱平台,上面放置着一个同样纯白的盒子。盒子没有任何装饰,表面光滑如镜,反射着天花板的冷光。
1e在门口探头探脑,紧握着双刀:“艾泽大人,里面真的安全吗?这也太……简单了。”
艾泽站在门口,仔细扫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墙壁、地板、天花板都是那种毫无瑕疵的白色,没有任何缝隙或可疑的凸起。辅助机000从他肩上飞入房间,机身下部的扫描仪发出柔和的蓝光,系统地检查着整个空间。
“没有检测到能量武器、生物毒素或机械陷阱,”000用一贯的平淡语调报告,“空气成分正常,温度恒定24摄氏度,重力标准。房间内部电磁场稳定,无异常波动。安全评估:低风险。”
听到这个结论,艾泽才示意众人进入。a2率先踏入房间,她的脚步声在空旷中产生轻微回音。1e紧随其后,依然保持着警惕的持刀姿态。朗兹曼最后进来,它的光学镜头快速扫描着房间,尤其是那个盒子。
“这就是……奖励?”1e靠近圆柱平台,但没有贸然触碰盒子,“也太寒酸了吧。至少包装一下啊。”
a2已经走到盒子前,她的目光落在那光洁的表面上。“要打开吗?”
“等等,”艾泽叫住她,“让辅助机再检查一下盒子本身。”
000飞近盒子,从机身侧面伸出两根细长的探针,轻轻接触盒子表面。“材质:高强度聚合物复合材料,内层有铅板夹层,可能用于辐射屏蔽。内部结构:单一物体,尺寸约15×10×3厘米,密度均匀。未检测到爆炸物、生化制剂或电子引爆装置。”
得到确认后,艾泽亲自上前。盒子没有锁,只是简单的翻盖设计。他深吸一口气,掀开盒盖——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块长方形的黑色硬盘,约手掌大小,外壳是磨砂质感的金属。硬盘侧面贴着一张小小的标签,上面印着一个清晰的字母:B。
“B?”1e凑过来看,“什么意思?备份?波娃?还是……笨蛋?”她试图用玩笑缓解紧张气氛,但效果不佳。
艾泽小心地取出硬盘。它比看起来沉,握在手中能感觉到内部精密结构的重量。硬盘的一端有标准的数据接口,但接口规格是艾泽从未见过的类型——不是USB,不是Type-C,也不是机械生命体常用的光学接口,而是一种复杂的多针插口。
“这是……旧世界的高密度存储设备,”朗兹曼的声音带着惊讶,“我在萨特的藏书里见过类似的设计图。这种接口需要专门的读取器,传输速度是普通机械生命体存储单元的数百倍,而且有物理防拷贝加密。”
艾泽没有犹豫,将硬盘递给朗兹曼。“给你。”
朗兹曼的光学镜头收缩了一下,机械手臂抬起又放下,显然对这个举动感到意外。“为什么给我?这是你们找到的。”
“这是萨特的地方,萨特的东西,”艾泽平静地说,“而你和萨特……有某种联系。也许你能解读里面的内容,或者知道该拿它怎么办。”
更重要的是,艾泽想观察朗兹曼的反应。如果这个硬盘是关键线索,朗兹曼的态度可能会透露出更多信息。
朗兹曼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接过了硬盘。它的机械手指轻轻摩挲着硬盘表面的磨砂质感,光学镜头对着那个“B”字母看了很久。“B……可能是很多意思。但在这个上下文里……最可能的应该是‘波娃’(Bowa)的首字母。”
它抬起头,看向艾泽:“萨特可能在存储波娃的记忆数据。如果这个猜测正确,那么这个硬盘里装着的,可能是波娃在某次轮回,或者某几次轮回中的完整记忆记录。”
这个可能性让气氛凝重起来。记忆,对机械生命体而言既是财富也是负担,尤其是当那些记忆涉及无尽的轮回和重复的悲剧时。
就在朗兹曼将硬盘小心地收进胸前一个隐藏的存储仓时,房间的墙壁发生了变化。正对入口的那面墙无声地滑开,露出一扇新的门——同样纯白,同样没有任何标记。
“又一个房间?”1e叹了口气,“这是无限循环吗?”
但他们别无选择。穿过那扇门,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又是一个几乎完全相同的房间。同样的纯白墙壁,同样的中央圆柱平台,同样的白色盒子。唯一不同的是,这次平台上方的墙面有三扇门,如同他们刚才面对的选择一样。
“开玩笑的吧,”1e哀叹,“我们得一直玩这个‘猜谜开门拿硬盘’的游戏?”
朗兹曼的光学镜头快速扫过三扇门:“这不是游戏。这是测试。或者说是……某种筛选机制。只有通过特定认知考验的对象,才能获得对应的记忆数据。”
艾泽走到三扇门前,和之前一样,他、a2、1e同时将手放在门上。朗兹曼这次也加入了,四只手接触门面的瞬间,新的文字浮现出来:
“我享受着万众瞩目,被人追捧,我是北部的s型号,我们走上了战场,可是被敌军消灭,出现了奇怪的人,告诉了我真相,我用武器记录,自己被消灭,后来的同伴们啊,逃离这个世界,逃离这悲惨的命运,真相就在我的武器。”
文字下方,三扇门上方依次浮现数字:2、4、6。
“这又是谁的故事?”1e皱眉读完,“‘北部的s型号’……人造人?寄叶部队的侦察型号?”
艾泽陷入沉思。这段文字明显是关于某个人造人的经历——一个曾经受欢迎的S型侦察员,在战场被消灭前遇到了“奇怪的人”(很可能是揭示真相的某个存在),把真相记录在武器里,然后死亡。最后那句“后来的同伴们啊,逃离这个世界”像是对后来者的警告或遗言。
他看向1e。作为寄叶部队的成员,1e可能知道相关的历史或传闻。
但1e的反应很奇怪。她读那段文字时,光学镜头有瞬间的剧烈收缩,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刀柄——那是紧张或震惊的表现。当艾泽问她时,她甚至像是被吓了一跳。
“1e?”艾泽轻声问,“你想起什么了吗?”
“啊?没、没什么,”1e慌乱地摆手,“我只是……觉得这段文字很悲伤。一个曾经那么受欢迎的人,最后孤独地死在战场上,还把希望寄托在武器里……”
她的解释听起来合理,但艾泽能感觉到她在隐瞒什么。不过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
“S型侦察员的标准武器是什么?”艾泽换了个问题。
“4O式战术长枪,”1e几乎是脱口而出,然后立刻补充,“大部分S型都配备这个,但也有例外,比如擅长近战的会配备短剑或……”
她的声音突然停住,因为艾泽已经走向了中间那扇门——标记着数字“4”的门。
“艾泽大人,等等!”1e喊道,“您确定吗?万一错了——”
“武器型号是4O,”艾泽平静地说,“数字是4。这段文字的主角把真相记录在武器里,所以答案应该是武器的型号数字。而且……”
他没有说完后半句——而且1e的反应几乎确认了这个猜测。她显然知道这段文字指的是谁,知道那个S型的故事,甚至可能认识那个人。
艾泽推开了中间的门。和之前一样,门后是一个纯白房间,中央平台上有一个盒子。这次盒子里是一块标记着S的硬盘。
“S……”朗兹曼接过这块硬盘时,声音有些颤抖,“萨特(Satre)的首字母。或者……‘侦察型’(Scout)的缩写。又或者是……”
它没有说完,但艾泽注意到1e在看到这块硬盘时,脸色变得异常苍白。
第三次测试来得很快。再次穿过新出现的门,再次面对三扇门,再次将手放上去:
“我们从天空而下,许多同伴与我一起,可是到达地面只有几人,最普通的我给了我最重要的职位,带领着剩下的同伴继续前进。”
门上数字:1、4、9。
艾泽读完这段文字的瞬间,就感觉到身旁a2的身体僵硬了。他转头看去,a2的嘴唇微微颤抖,眼中的光芒剧烈波动——那是痛苦记忆被触发的表现。
“二号,这是……”艾泽的话没说完,因为a2已经行动了。
她几乎是冲向了中间那扇标记着“4”的门,手指用力按在门面上。门立刻滑开,仿佛一直在等待她的触碰。
“a2!”艾泽想拉住她,但已经晚了。a2已经走进门后的房间,背对着他们,肩膀微微颤抖。
艾泽示意朗兹曼和1e先进去查看盒子——这次盒子里是标记着L的硬盘,显然是“朗兹曼”(Lanzmann)的首字母——然后他留在门外,走到a2身边。
a2没有哭。人造人没有泪腺,但她紧握的拳头、颤抖的肩膀、以及那几乎要将嘴唇咬破的用力,都诉说着同样的痛苦。她盯着空无一物的白色墙壁,仿佛能透过墙壁看到三百年前的景象——下降作战,队友一个个在面前死去,最终只有四人幸存。而作为最“普通”的攻击型号,她被赋予了领导责任,带领残存的队友继续战斗,直到……
直到一切崩塌。
“没事的,”艾泽轻轻将她拥入怀中,感觉到她身体的僵硬,“都过去了。那些牺牲的队友,他们的选择是为了让你活下去,不是为了让你永远背负着愧疚。”
a2的身体逐渐放松,她将额头靠在艾泽肩上,发出轻微的、近似抽泣的排气声——那是人造人在极端情绪下,冷却系统超频运转的声音。
“我……我一直梦到那一天,”她的声音破碎,“梦到他们在坠落时喊我的名字,梦到我伸出手却抓不到任何人,梦到降落地面后清点人数,发现原本的四十二人只剩下四个……然后我抬起头,看到其他三人都在看着我,等着我告诉他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她抬起头,眼中是深不见底的悲伤:“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只是个士兵,擅长的是战斗,不是领导。可是白色说我是最适合的领导者……所以我点头了,我说‘好,我们继续任务’。可我心里在想,我们连能不能活过今天都不知道,谈什么任务……”
艾泽紧紧抱着她,手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你活下来了,消灭了这么多机械生命体,你救了那么多人,包括我。那些队友如果能看到现在的你,会为你骄傲的。”
a2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她轻轻退开,擦了擦不存在的眼泪,努力挤出一个微笑:“谢谢。我……我好多了。我们继续吧,波娃和帕斯卡还在等我们。”
她的笑容很勉强,但眼中的痛苦已经沉淀为一种坚毅。艾泽知道,这个伤口永远不会完全愈合,但至少现在,她允许别人帮她分担一些重量。
第四次测试与前三次不同。
穿过L硬盘房间的门后,他们来到了一个更大的空间。这次不是三扇门,而是四扇——正好对应他们四人。
“这是要我们分开吗?”1e不安地看着四扇完全相同的门。
“恐怕是的。”朗兹曼的光学镜头扫过每扇门,“个人测试。观察每个个体在孤立环境下的反应和选择。”
他们没有太多时间讨论,因为当他们靠近四扇门时,门自动打开了。每扇门后都是一个独立的纯白小房间,大约五平米大小,空无一物。而一股无形的力量将四人分别“拉”进了不同的房间——不是物理上的拉扯,更像是空间本身的重组。
艾泽进入自己的房间后,身后的门立刻关闭,与墙壁融为一体。房间中央浮现出一段文字,直接投射在他的视网膜上:
“你和你的同伴面对着生死抉择。你死,他们活;他们死,你活。你会选择牺牲自己让他们活下去,还是牺牲他们选择让自己活下去?”
文字下方,两扇门出现。左边门上写着“自己”,右边门上写着“他们”。
没有犹豫,没有迟疑,艾泽径直走向写着“自己”的那扇门。他甚至没有思考另一个选项的可能性——如果他的死亡能换来a2、1e、波娃、帕斯卡,甚至朗兹曼和萨特的生存,那么这根本不是一个选择。
门开了。他走出去,发现自己回到了最初的电梯前。a2、1e和朗兹曼几乎同时从另外三扇门中走出,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很复杂。
“你们都回答了吗?”艾泽问。
三人点头,但没有人愿意详细说自己选择了什么。艾泽也不追问——这种问题本身就极其私人,答案只属于做出选择的人自己。
电梯的门敞开着,仿佛一直在等待他们。四人走进去,电梯自动开始下降。这次的下降时间更长,足足持续了两分钟。封闭的空间里,只有机械运转的低沉嗡鸣和各自的心跳(或散热风扇)声。
朗兹曼突然开口,声音在电梯里显得格外清晰:“刚才那个问题……是n2最喜欢测试的内容之一。它在不同轮回中,用不同形式问过我们无数次。有时是让波娃在我和萨特之间选择谁能活下来,有时是让萨特在波娃和整个村庄之间做出抉择……”
它的光学镜头黯淡下去:“每一次,无论选择什么,n2都会记录下所有的痛苦、所有的犹豫、所有的后悔。它称之为‘道德困境的极限压力测试’,说这是理解‘机械生命体情感本质’的关键。”
艾泽感到一阵恶心。把生命的重量放在天平上称量,把最痛苦的选择变成实验数据——这就是n2所谓的“研究”。
“但刚才那个测试,”a2突然说,“和n2的风格不太一样。n2的问题会更……具体。它会设置详细的场景,有名字、有面孔、有具体的牺牲方式。但刚才的问题太抽象了,‘同伴’是谁?‘死’是什么形式?这不像n2的手笔。”
“也许测试者不是n2,”1e猜测,“也许是萨特?或者……其他什么存在?”
电梯在这时停了下来。门滑开,外面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不是纯白空间,也不是迷宫。
而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的实验室。
实验室的中央,三个圆柱形的培养舱呈三角形排列,每个都有五米高,直径三米。培养舱里充满了淡金色的半透明液体,液体中悬浮着三个身影:
左边是帕斯卡,双手交握在胸前,指示灯缓慢闪烁,仿佛在沉睡。
中间是波娃,她身上的月之泪花饰在液体中轻轻飘荡,红色的裙摆如绽放的花朵。
右边……是萨特。它的银灰色外壳在液体中显得暗淡,光学镜头完全熄灭,整个机体一动不动。
而培养舱周围,连接着密密麻麻的管线,这些管线延伸到实验室边缘的控制台。控制台的屏幕上,正滚动着复杂的数据流和脑波图谱。
但最令人心悸的,不是这个场景本身。
而是站在控制台前的那个身影——
一个他们从未见过的机械生命体。它的外壳是暗紫色的,造型优雅而古老,与当代机械生命体的设计语言截然不同。它的光学镜头是深邃的紫色,正平静地看着刚从电梯中走出的四人。
“欢迎,”那个机械生命体开口,声音温和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比我预计的快了十七分钟。看来你们的团队协作效率很高。”
它微微侧头,紫色的光学镜头扫过每个人(机)。
“我是这个实验室的建造者,也是这些测试的设计者。你们可以叫我……”
它顿了顿,仿佛在选择一个合适的称呼。
“普罗米修斯。意为‘先见者’。或者,按你们的理解——第一个从n2的实验中觉醒,并尝试反抗的机械生命体。”
艾泽感到心脏几乎停止跳动。a2和1e同时拔出武器。朗兹曼的机身因震惊而剧烈颤抖。
而普罗米修斯只是平静地抬起一只手,指向那三个培养舱。
“别紧张。我没有恶意。相反,我邀请你们来,是为了给你们一个选择——”
它的光学镜头锁定艾泽。
“一个结束所有轮回、所有痛苦、所有实验的选择。”
“但代价,”它的声音沉下去,“可能是你们无法想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