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纳达来到这个世界已经快一个月了,而虚空的力量依旧在不断蔓延。它们不断捕食活物,从人类到绿洲上的植物,无所不包。有少数的活物在面对虚空的力量后没有死去,他们被这力量转变成了类似虚空生物的怪异存在,一同并入了虚空的大军,加入腐化的潮流。
以那道虚空裂口为源头,海量的虚空之力浸染了大地,将沙漠改造成了黑色的荒原。以卡纳达的视角看去,就仿佛一朵黑色的毒花在金黄的沙漠中绽放。
而这种侵染不仅仅发生在地面上,在地下深处,这种蔓延依旧没有停下。虚空的力量将地壳蛀出一个个坑道,形成了由黑色岩石构成的溶洞群。一些虚空生物则在简单的进化后就适应了地下的生活,它们通过打洞的方式继续为虚空拓展领土。
这种腐化的力量简直犹如针对这整个世界的瘟疫一样,荒芜的沙漠只能减缓它们的侵蚀,但并不能阻挡它们。

虚空就用这样的方式,一寸一寸地腐化这个世界的土地,将一切有序的存在都纳入无序崩坏的终结。
而让卡纳达感到苦恼的是,他自己就是这腐化之力的前锋。监视者逼迫着让他迈步向前,带着那些类似杂兵的虚空生物到尚未腐化的土地上探路。
但卡纳达怎么可能让监视者如愿?他随便找了个虚空之力还没有蔓延到的地方,就站住不动开始打盹摸鱼。
唯一让他能感到少许欣慰的,是那些离去的幸存者毫无疑问已经成功逃离,并将虚空的入侵告知其他的国度,来自人类的反抗力量正在集结。
早在前几天,卡纳达在这片干净的沙漠中站着发愣的时候,他就已经注意到有些人类在周围窥探,观察着这群虚空生物。其中甚至还有个人类攀在了他的节肢上,似乎是在研究他的外壳。
卡纳达忍住了那种食物带来的香气,没有移动。
他看得出来,人类正在策划着对于虚空的反击。
当今天太阳刚刚升起的时候,卡纳达第一次遇上了人类的军队。他们挡在了正在觅食的虚空生物集群的前方,并主动向虚空生物们发起了攻击。
这支军队的装束风格和卡纳达曾经在那座城中所见的完全不同,他们虽然也穿着便于在沙漠中活动的衣装,但他们的胳膊上没有烙着徽记,前排士兵们举着的长剑也是卡纳达从未见过的款式。
这是一群来自另一个国度的战士。
这些人类非常幸运,他们选择进攻的这批虚空生物是被派出来的先遣队,它们站在还没有被虚空侵染的正常土地上,而且身后并没有那些如同潮水一般的虚空条带在伺机待发。
不过他们也非常不幸,因为这些虚空生物的后面虽然没有虚空条带,但是立着一个巨大的黑影——那是正在打盹摸鱼的卡纳达。
卡纳达看见了眼前的军队的进攻准备,并感到十分惊讶:这些人居然敢在超巨型虚空生物的面前主动进攻!
虽然他并不准备动手,但这份勇气着实令他感到了震撼。
卡纳达希望这些人类可以在取得优势后立刻撤离,这样自己就可以不用在虚空监视者的逼迫下出手,而且还能在战后享用大量虚空生物的尸体。
那些人类开始行动了。
他们在虚空兽生物的集群前结成了方形的阵型,一种卡纳达曾经见过的奇特能量开始在这支军队的上空凝聚,逐渐形成了某种复杂而且可以自动循环的能量结构。
一面辉煌的能量屏障很快笼罩住了整个军队。
看到那样的一幕,卡纳达哪怕再蠢都已经意识到了,那种奇特的能量就是魔法。
得益于卡纳达的强大感知中,他可以“看到”魔法在军队的后排中汇聚,随后一枚枚魔能法球从那支军队中抛射了出来,砸进了虚空生物的集群里,溅起一片火光。
突如其来的攻击瞬间激发了那些虚空生物的凶性,再加上那些活人散发出的食物芳香,整个虚空生物集群都开始向人类的军队发起冲锋。
卡纳达一动不动地站在虚空生物的后方,注视着这一切。
自从他那次故意放走了那群幸存者之后,监视者便进一步收紧了缰绳,让他无法主动阻碍虚空对于这个世界的入侵。但只是站在一旁摸鱼,跟监视者搞非暴力不合作,卡纳达还是可以做得到的。
他看见那些冲锋的怪物如同漆黑的箭矢向前飞驰,而集结的人类军队则是一面竖起的精钢盾牌。
两者猛然相撞,随后,漆黑箭矢在盾牌面前溃散了。
这些体型撑死也就十几茬的小型虚空生物根本冲不破那堵能量屏障,反而转瞬间就被屏障上的高温给烧的冒起了黑烟。
站在屏障之后的士兵趁机向那些靠近的虚空生物挥出了手中的兵刃,屏障没有阻挡他们的挥击,而且还在他们的武器上附上了一层灼热魔力,使得这些士兵可以轻松地切开这些虚空生物身上的几丁质盔甲。
第一批虚空生物很快被打得七零八落,它们拖着受伤的身体本能地后退并躲到一旁,让自己其他的同类继续进行无用的冲锋。
人类军队在这样的攻击下如同湍流中的顽石,岿然不动。
但卡纳达却能看得出来,人类这边的情况并不乐观。他知道,如果不能一击就彻底击杀这些虚空生物,这些人类根本没有希望赢得胜利。
因为只要是稍微活得久一点的虚空生物,都知道在要体内留存一点多余的进化之力,来应对可能发生的突发情况。
那些被滚烫兵刃和屏障烧伤的虚空生物只是歇息了一小会,一股进化能量就从他们的身体内部浮现,将那些伤口填充修补。
很快,新的、耐热的甲壳在这些被击退的虚空生物上生长而出,它们再度站起,重新向那支军队发起冲锋,将自己的身体砸在那层灼热的能量屏障上。
这一次,高温对它们便毫无用处了。
越来越多耐热的虚空生物挤在屏障之前,试图冲破这恼人的阻碍,把躲着这透明屏障后面的猎物撕成碎片。
那些士兵徒劳地挥舞着手中的武器,劈砍着聚集在眼前的怪物。但当那灼热的附魔对进化后的虚空生物失效后,以普通人类的力量根本不可能砍开那些披挂在虚空生物身上的坚硬甲壳。
但唯一让卡纳达感到比较庆幸的是,那层能量屏障的坚硬程度远远超出他的预料,无论那些虚空生物如何冲击,那些循环运作的魔法能量依旧在稳定运行。
‘看起来这群人类至少可以毫发无损地撤离了……’卡纳达松了一口。‘只要他们带着这想乌龟壳一样的护罩往后走个几百米,这些虚空生物就不可能继续追击了。’
这也算是卡纳达新发现的一个规律:任何虚空生物,包括他自己,都只能在虚空裂口周围的一定区域中活动。
因为如果虚空生物距离裂口太远,那股拴住它们的灵魂缰绳就会出现“信号不良”的情况。而那些监视者为了防止手中的爪牙脱离自己的控制,就会用缰绳把那些虚空兽生物强行拖曳回来。
而卡纳达和这批虚空生物活动的位置,恰好就在“信号接收区”的边界。
‘快回去吧,现在你们肯定还打不过虚空的。’卡纳达期待地看着那群人类,希望他们可以知难而退。‘到时候重整旗鼓再来一次,找个可以将虚空生物一次毙命的办法就可以了,快撤快撤!。’
那支军队的将领也很快发现了虚空生物的适应能力,并明智地判断出了自己的军队不可力敌的结论。
他很快做出了正确的决策。
卡纳达听见那群人类似乎用某种他听不懂的语言高喊了一些口令,随后整个人类军队的阵型一边,开始缓缓向后撤退。
人类准备撤出战场了。
见此情景,卡纳达刚想振臂欢呼一下,一股刺痛就从他灵魂中迸出。
监视者开始逼迫他出手了。
不过卡纳达也并不着急,虽然监视者可以强迫他开始行动,但是却没有办法命令如何行动。
就好像之前,监视者用缰绳强迫他去开拓还未浸染的土地,他就随便找了个方向,跑到了自己所能活动的边际,然后开始站着不动,打盹摸鱼。
你看,我已经在观察了,只是观察的比较慢而已。
此时,卡纳达也用同样消极的方式应对着这些强制命令。
静止了十几天的虚空巨兽在命令下终于重新开始行动,他结束了假寐,以非常、非常缓慢的速度,如同蜗牛一般向那群人类的方向走了过去。
只要那些人类能保持着现在撤离的速度,那卡纳达就永远也不可能追得上这支军队。
但当卡纳达开始行动的时候,他发现那只军队中爆发出一阵混乱。
‘什么情况?’卡纳达感到一阵疑惑,他将感知向那只人类的军队集中,随后,一张张惊恐和不可思议的人脸就展现在他眼前。
那些士兵在畏惧,在慌张,因为远处那原本他们以为只是地形的高山,居然突然活了了起来!
他们看见有三只紫色的眼睛在那座山峰上逐个亮起,恐怖的威压随即从那庞然黑影的身上席卷而来,几乎要将他们压倒在地。
他们的斥候早在十几天前就已经侦察过这里,那时这座“黑色高峰”就已经屹立在此。其中甚至有几人尝试攀登过这座奇怪的山峰,他们测试了这座山的性质,最后一致认定,这绝对不可能是活物。
因为这个世界上根本不可能存在如此巨大的生物,这过于夸张的体型会带来无法承担的体重,让这幅身体自行崩溃塌陷。
但他们忘记了一件事,眼前的庞大存在,来自虚空。
此时,面对着他们无法理解和想象的巨型存在,这些士兵畏惧了。
卡纳达注意到军队中有几位引导能量的法师已经开始颤抖,那原本循环得完美无缺的能量屏障开始动摇。
‘该死!’卡纳达已经闻到了那些人类的恐惧情绪,而这些情绪让那些围攻的虚空生物更加兴奋了。‘我又追不上你们,为什么要畏惧我?!’
但卡纳达却没有意识到,多数人的理性与冷静,在面对无法理解的存在与恐惧时,总是显得苍白无力的。
或许那只军队的将领已经注意到这座“山峰”的速度不可能追得上他们,只要继续平稳地向后撤离,他们就可以安全地撤离。
但在他喊出口令之前,这支凡人军队中已经有人承受不住那庞然黑影带来的压力,在这恐怖的一幕下崩溃了。
如同雪崩一般,先是一个法师放弃了对于屏障的维持,开始奔逃,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原本完美的阵型瞬间崩塌,阻挡着虚空生物的屏障轰然碎裂。
那些早已安耐不住的虚空生物冲入了人群之中,将那些士兵的薄弱盔甲撕碎,掏出裹在其中的血肉。
原本还能稳定维持的军阵,只是因为卡纳达从假寐中苏醒,然后迈动了步伐,就彻底崩塌了。
他看着眼前血肉飞溅,染红沙漠,那种诱人的血腥味传入了他的感官中,却只是唤醒了他对于自己的厌恶。
卡纳达试图停下脚步,期待着那些人类可以重拾勇气开启护盾,但监视者施加在灵魂缰绳上的力量让他不得不前进,哪怕速度再慢,他都必须动起来。
卡纳达这时才明白,当他的力量强大到一定程度的时候,无论他做什么,哪怕他只是停留在战场上,都足以给人类带来毁灭性的影响。
因为他是虚空生物,因为他也是入侵这世界的一员。
卡纳达多么想向那些人类大声呼喊,告诉他们,自己积蓄这份力量,只是为了向虚空中的那些监视者复仇。
但他不懂这些人类的语言,他那属于虚空生物的口器也无法发出任何有意义的声音。
卡纳达看着那支军队缓慢地被虚空生物屠戮殆尽,却无法为他们做任何事情。他只能尽全力减缓自己前进的脚步,好让那些人类心中还能保有一丝希望。
这时,一股炽热的气息忽然插入卡纳达的感知范围之中。他抬头看向远方,却感觉自己直面了天神。
那是一个背生双翼的光辉人影,他有着人类的身体,但头部却仿佛一只猎鹰。他穿着黄金装点的青铜战甲,带着反射着阳光的闪亮头盔。
他的有着相对凡人而言堪称巨人的身躯,健壮的肌肉在战甲裸露的部分隆起。一种与魔法完全不同的强大能量流转于他的整个身体,那种能量带来的亮光几乎要闪的卡纳达闭上眼睛。
那个如同神明一般的战士以极快的速度从高空中直插下来,狂暴的速度让他身体周围的空气燃起火焰,看起来仿佛流星从天空坠地。
他砸在了那群仍在进攻的虚空生物之间,狂暴的冲击将那些污秽的怪物掀飞到了空中,随后,那股明亮的能量从他的身体中爆发,将那群虚空生物全部化为了灰烬。
他半跪在沙地上,将自己如同光芒铸就的翅膀完全展开,把残余的人类军队包裹在内。
伴随着一阵明亮到几乎要灼瞎卡纳达三眼的亮光,那个光辉的战士与人类的军队一同消失在了沙地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