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海高天之上,自成田国际机场起飞的飞机正驶向德国。
摊开的手心里,是两粒反射着水泽光芒的外套纽扣,扣子里面使用透明浮雕刻着“峰城大”的字样。
脑海中,还鲜明存留着机场离别时最后的画面,忘我的、激烈的、喜悦的、悲伤的。那既像是一场甜蜜到虚幻的美梦,又像是一幕真实到残忍的悲剧,和纱就在这虚幻与真实的夹缝中挣扎着,却怎样也无法立刻挣脱出来。
[小姐,您不要紧吧?]
正在巡视的女乘务员递过来几张纸巾,一脸关切地看着和纱。
[啊~没事的…谢谢…]
惊醒过来的和纱连忙摇头拒绝,她的目光落到手中的纽扣,才发现手心与纽扣早已湿透。和纱微微一愣,不自觉地用衣袖拭了拭眼眶,才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愣愣看着扣子半晌后,和纱再次紧紧地闭上了眼睛。
我不会忘记的,一生都不会忘的,再见了啊。
机窗外,仍然是一片暗沉,在茫不可见前方的高空中,和纱与日本渐行渐远,直至视野中再也看不见。
………………
当终于踏进自己的房间的时候,一股前所未有的疲惫感袭来,我甚至来不及脱下衣服就倒在了床上。
时间已过了傍晚5点,往常深冬的这个时候天色已经变得昏暗,但是现在仍然和变天一样。柔和的雪光透过窗散入房间,我追逐着白色迷彩,视线落到了墙壁上。
映入眼帘的,是我中学时代的见证物和纪念物——峰城大附属中学的男学生制服外套。
与正常的制服稍有不同,衣服上一粒扣子也没有。那是在那个狂乱的夜晚后,在我不知道的时候被……
[和…纱…]
我将头深深埋进被子里,想到这个名字,心就如同手中紧紧抓着的被子被揪成一团。
无论怎样都是徒劳,可是心中还是忍不住回想起关于她的一切,不管是她的发梢,还是她的味道,她的面容,还是她的薄怒轻笑……
[……呜~!]
我知道这不过是自己彻底死心之前的反抗,像这样一个人咀嚼记忆和思念,对于我那欲壑难填的妄想根本于事无补。
不去选择最正确的前行的道路,却放纵自己沉溺在对往事的回味中,这样的我毫无疑问正做着软弱而又差劲的事情。明明不该留恋,偏偏却无法死心。
你的话,一定很快就可以忘了我吧?我也会努力地忘记你,从明天起,一点一点努力地去忘记你。
所以啊……所以……只在今天,只在此刻,像这样思念着你的话……
不知不觉,我便在这脱力般的困倦中进入了梦乡。
………
“老姐,今天回来得这么早啊?”
傍晚时分雪菜刚一进家门,仅凭开门声与脚步声就分辨出她来的孝宏头也不回地很随意地叫了句。
现在他窝在客厅沙发上一幅专注到痴迷游戏的样子,实在很难让人将他几个月前为考上峰城附属中学而熬夜苦读的勤奋劲联系起来。
“嗯……”
雪菜低低地应了一句,语气听着有种显而易见的脱力感。
“怎么了?往常这种时候你都是要来说教我的吧?”
孝宏微微一愕,他感觉出来今天姐姐的状态和平时有点不一样。
雪菜没有回答,脚步不停,看情况是准备直接上2楼自己的房间。
“连一句辩解的话都没有,看来老姐你果然——哇~~!”
因为有些在意姐姐的状态,暂停游戏的孝宏回过头去准备看看情况。这一看之下,顿时大吃一惊。
“怎么搞的,哇~~~!这是在外面待了多久啊,头发和肩膀都湿了一片,身上还有这么多的雪,这么下去会把家里弄脏的啊。幸亏爸爸现在不在家,不然又该说你了。”
孝宏絮絮叨叨地说着,却发现雪菜一句话也不回,只是闷着头向着通往二楼的楼梯走去。
“怎么了?是身体不舒服吗?妈妈!妈妈!——”
借着灯光,孝宏才发现自己姐姐的脸色明显白得异常。出于担忧,他连声呼唤母亲。
“你别喊了,我没事。”
“但是你这样……”
孝宏迟疑着,不管怎么看姐姐都不像完全没事的样子。
“雪菜~~。”
就在雪菜准备无视孝宏的话上楼去的时候,却被刚从厨房出来的母亲轻声叫住了。
“妈妈。”
看到母亲出来,仿佛找到主心骨般的孝宏连忙轻声喊了一句。
背对着母亲的雪菜深吸一口气,借此机会调整了情绪,但她并没有老鹅转过身来。
“晚饭不用叫我了,我今天很累先去休息了。爸爸一会如果回家,你们也跟他说一声,请他别来打扰我。”
家里的空气是如此温暖,母亲和弟弟的关切更是。这里的一点一滴都与外面的冰天雪地完全不一样,是让人发自内心让人感受到喜悦与幸福的氛围。
正因为如此,现在才不能回头去看母亲的脸。因为受到某人比外面的冰雪还要寒冷的冷漠对待,以至于已经冻结的情绪,现在已经开始融化。而且,就快要满溢出来了。
“果然还是不舒服吧。今天一早,我就说这种天气最好别出门了,结果姐姐你一脸严肃说什么有无比重要的事,无论如何都要出去……别以为大家不知道,也就是你把我们当瞎子而已,姐姐你今天肯定是去见北原前辈了吧。”
小木曾母亲若有所思看着雪菜的背影,没有说话,但年纪尚小的孝宏根本不懂得所谓的“气氛”,依旧滔滔不绝。
“以前我就说了,姐姐你有点任性过头了哦。就算你喜欢雪,这种天气无论如何都不适合出门约会啊。肯定是你强行要出去,结果身体扛不住,最后也不得不提前结束约会了吧?这种事,一目了然的啦……”
“说起来……今天北原前辈没有送你回来吗?”
孝宏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朝窗边走了几步向外望了望。
“往常回来的时候你们都要在门口说好一会话的,就算你进屋了,他也会在旁边的车库看着你楼上的房间好一会才会走,就算下雨的时候也是。今天,不在吗……”
听到孝宏说到这里的时候,雪菜的身体不禁开始颤抖起来,她咬了咬牙,握紧双拳,竭力压下了心中就要喷薄而出的阴暗情绪。
“孝宏……”
小木曾母亲适时地轻声喊了一句,她走向孝宏,拉了拉他的袖子连连摇头。
看着母亲一脸忧虑的神色,孝宏不解地朝姐姐看去。
“啊……”
借着灯光,能清楚地看到她脸上似乎正滚落什么晶莹的东西,那并非雪花。
孝宏轻呼出声,后知后觉的他到现在终于明白了些什么。
作为家人,他十分了解姐姐,如果只是身体不适,是绝不会这样的。印象中,这个样子的雪菜,一年都见不到几次。那必然是……
“难道说,是吵架了么?”
孝宏凑在母亲耳边,悄悄地问道。
母亲没有出声,仍旧蹙眉一脸担忧。
母亲和孝宏态度的突然变化,还有她俩此时突然避开自己开始耳语,这一切的变化自然让雪菜借着眼角的余光全部看在了眼里。
雪菜心头苦笑,她大致能猜到知道母亲她们在说什么。
吵架什么的,如果真的有她们想得那么简单就好了……不如说,如果可以的话,她到希望能够同他吵一架……
正因为是比单纯的恶语相向更加痛苦折磨,才会让她进退两难。
“先说好,不是你们想得那样,跟春希君没有关系。”
为什么,自己要刻意用这种模糊不清的语气进行解释啊,明明真的跟春希君没有关系啊,明明这种说法会引起孝宏他们严重的误解……
“果然不就是吵架了么……”
孝宏一脸笃定地说着,小木曾母亲则是不置可否。
虽然还有些含混,但这下雪菜听清了孝宏并未刻意压低的声音。
啊,啊,果然变成这样了。
但雪菜已经没有那个心思去一一辩解了。
而且,自己似乎并没有想象中的生气,倒不如说还有些高兴?
只在这时,雪菜才发现,在自己近乎放弃的无奈中,还有着一丝隐藏的窃喜。
我在,期待着这种误解?
因为这样得话就可以自欺欺人地让自己认为,和春希君的关系依旧是“可以吵架”的关系?
怎么可能,这种梦幻般美好的事情……
明明自己与春希君分开后花了几个小时,几乎走遍了与春希君有共同回忆的地方,才将那残酷的记忆封存起来。
不要,不要让我鲜明地回想起来,如今的自己是多么的可悲啊……
这样的自己,是绝对不想让别人看见的,即使是家里人也不行。
雪菜加快步子,径直一路小跑,逃也似地上了二楼的房间。
当终于回到自己的房间后,身心早已经到了极限的雪菜甚至没有余力去关门,而是直接仰面靠在了门背上。
一阵稍响的关门声过后,雪菜如彻底脱力一般倚靠着门背缓缓滑坐在地。
“呜~呜呜~~呜~呃~呜呜呜呜呜~~呃诶~~~…………!”
自与春希君分开后隐忍着的泪水,在这一刻倾泻而下。
……………………
那是一片迷离而梦幻的色彩,聚光灯将舞台照得亮白,舞台下面人山人海。
我望着台下仿若陷入疯狂的人群难以置信置信,刚才的真的是我么?做出这种奇迹般的壮举的真的是我么?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充斥着大脑的那种因极度倦怠而涌出的兴奋,拿出手机看了下时间,比预想的时间稍微晚了些。
很好,接下来就是最后的曲子了,要加油啊,毕竟只练习了不到24小时。而且,这首曲子我是绝不想看到它失败的,她们肯定也是这样想的吧。
我望向身侧,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身白色舞台演出短裙打扮的美少女。如此甜美而温柔,哪怕仅仅是肤浅地以姿色作为评判标准,她也足以称得上是当之无愧的“高岭之花”。此刻,她却离我几步远的舞台中央高兴地眯起了眼睛,一手拿着麦克风,另一只手调皮地向我比出了个胜利的手势。
雪菜你呀,刚才唱得不合格呢。我正在脑海中想象着如平常一样的说教,突然被来自脸上的轻触给敲回神来。
我愣愣地看着眼前的她,大脑有一瞬间停止了转动。太让人意外了,这个平日总是一副面无表情冷若冰霜的家伙此刻却在笑,淡淡的、毋庸置疑却是快乐的微笑。
轻轻一触之后,那只刚刚演奏出美丽流畅电子琴旋律的妙手仍然保持着握拳的样子停在我眼前,黑白分明的眸子里闪烁着动人的光泽,仿佛在待着什么。领会她的意思后,我也微笑着伸出一只拳头与她的拳头碰了碰,很轻却紧紧地将彼此的喜悦连在一起。
[接下来,是我们最后的一曲]
当甜美清亮的声音在重新变得安静的体育馆响起的时候,我和她并在一起的拳头也在同时分开。
[可能大家还没有听过,不,肯定没听过,因为它问世的时间才不过一天]
分享此刻喜悦固然重要,可是对我们来说,接下来还有更加重要的事情要做。
[由峰城大附属中学轻音乐同好会原创,并由我们三人演奏的曲子]
那定是永远都不会忘却的,如梦幻一般的喜悦……
[因为时间关系,可能练习得还很不够,不过请大家放心,直到最后的最后,我们都会用心去演奏]
本该是这样的……
[曲子的名字是……]
清亮的声音自麦克风后的柔唇中吐出,又经扩音器层层铺散开来,不单是在礼堂环绕,它穿透了云层,回荡在整个天地……
[……!!!!]
在那个声音把歌名喊出来的一瞬间,犹如有一道惊雷在脑海中炸响,顷刻间,眼前的整个世界崩塌。
舞台不见了,她们不见了,所有的一切都不见了,哽在喉咙里的惊喊并没能叫出,我直着身体一瞬间如遭电击一般从床上直挺挺地坐了起来。
残留的的恐惧还在剧烈地迫击着我的心房,全身上下是因本能而冒出的冷汗。
是梦,过于深刻的、真实的、让人痛苦不堪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