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白色的墙壁，干净的床单和冰冷刺眼的灯光下。
陆辰最终还是推开门，看到了那个如水晶般易碎的女孩。
“是她吗？”
易衍本想出声问一句，看到陆辰突然失神落魄的样子，心中了然，没有再多此一问。
一个洋娃娃般娇小的女孩子躺在床上，脑袋被一条又一条的纱布包裹着，只露出一双紧闭着的眼睛。
纤细秀气的眉头紧蹙，似乎在睡梦中也被什么折磨着。
高高挂在输液架上的输液瓶缓慢地滴落着琥珀色的液体药物，透过几根透明的塑料管子，流入女孩的身体中。
旁边是一台白色的笨重机器，电子显示屏上是稳定跳跃的绿色心电图。
陆辰站在床边，握住女孩纤细柔弱的手。
温暖，柔软，像是没有骨头一样。
一如在那场大火中，陆辰的心情变得安宁而平和。
他低下头，细长的睫毛遮盖住那双清澈透明的眼睛，在稚嫩的小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谁也不知道陆辰此刻在想什么。
易衍靠在墙边，从怀中摸出烟盒，正准备抽一根的时候，眼角扫到医院的禁烟标志。
叹了口气，易衍将烟收回了口袋：“你如果有什么话想对她说的话，现在就说吧。”
“你毕竟是被恶魔寄宿的人，我们不可能放任你和一个人类女孩单独待在一起，那样太危险了。”
陆辰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我知道。”
“请再给我一点时间。”
绯烟这时也异常地没有出声打断这一幕。
她看着病房里一躺一站的两个孩子，某种温馨和睦的氛围在两人之中蔓延。
放在平常她很难想象，一个恶魔寄宿体和一个人类之间会有这种岁月静好的感觉。
但陆辰是必须死的，与其被恶魔寄宿，做尽坏事后被执行人员打死，不如趁现在，趁陆辰还什么都没有做的现在，让她一枪杀死。
这样，尽管没有任何人知道，陆辰的名字，依旧会位列那份长长的，为了人类而牺牲的名单上。
而不是作为一个可悲的，恶魔寄宿体，被唾弃地钉在耻辱柱上。
绯烟暗下决心，无论如何，她都会杀死陆辰，她是不会放陆辰出去作恶的。
易衍则若无其事地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手指点点，输入密钥，开始浏览一些特殊的网站。
一个迥异于正常人类所接触到的世界在易衍面前徐徐展开。
“茵城大火，背后疑有恶魔踪影！目前七组已派出专员前往处理！”
“时隔八年，封闭的原岛终于开启，十数名城主已联袂前往一探究竟，期待他们能给我们带来好消息！”
“今日，黄海渔民发现大量死鱼被冲上岸边，相关海族遗民已自发驾驭海兽探索归渊。”
“紧急！紧急！并州结界出现破碎，大量妖魔从外域涌入，前线告急！”
“万道商会表示最新研制的战斗魔俑Ⅲ型已通过灵图测试，现已上架二向无常商城，随时欢迎各位前来订购。”
网上的信息繁杂而细琐，易衍在手机上翻看了一会儿，感到有些疲惫。
不是身体上支撑不住的疲惫，而是精神上的疲惫。
无论过了多久，人们总是这么热衷于挑起战争，而这个世道上，作乱的妖魔鬼怪永远是这么多。
简单来说就是，他杀的有些累了。
如果有什么一劳永逸，将这些怪物彻底驱逐出人世的方法就好了，易衍疲惫地想道。
参加完一场域外战争后，易衍本来应该得到为期一年的休假时间。但他拒绝了七组的安排，自愿调入后勤组，参与维护茵城的日常治安。
其中有部分原因是易衍想要一个相对安稳的生活环境，但更多的，是因为他缺钱。
一个月来，易衍跟着绯烟大大小小处理了十余件异常事件，这个频率在普通的城市是不能想象地。
在易衍参加域外战争前，寻常城市在一个月内能遇上一次异常事件都算它倒霉。
要是异常事件造成了人员伤亡，相关的城市负责人更是会被撤职的。
不过，拜茵城的异常事件所赐，易衍的银行卡里也暴增了六位数的存款。
易衍的眉头紧锁：“这么高的频率，果然还是有些不正常。”
“又要开始大乱了吗？”
正当易衍这样想着的时候，一根长柱形黑影，以闪电般的速度，拖曳着火红的尾焰，撞碎医院外层的玻璃，朝里面射了进来。
玻璃轰地一声炸开，锋利的碎片四溅开来。
火红的长矛如同天神从云中降下的神罚，炫煌闪耀，势不可挡，直取易衍。
陆辰甚至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觉得一瞬间光芒四起，背后忽然如同有烈火灼烧，他本能地抱住躺在床上的女孩，瘦弱的身体如同一座坚不可摧的壁垒。
绯烟正盯着陆辰的一举一动，突然从窗外射进一根燃烧着的长矛，她也来不及做什么。
在场唯一反应过来的人，是易衍。
他原本在陆辰后面，长矛会穿过陆辰，带着爆开的血之花，射向他。
但在红矛带着火红的尾焰，击碎玻璃时，易衍瞬间动了。
一股微风掠过陆辰。
下一刻，易衍直接出现在陆辰前面，他手中正紧紧握住那根威势无匹的长矛。
炽热的火焰从长矛上褪去，露出里面嫩绿的矛身。
这根本不是长矛，这是一根抽芽中的树枝，上面残存着一枚翠绿的叶子。
“常青神教？还是？”易衍迟疑不定地看着手中的长矛。
外面，数十根长矛带着火红的尾焰，如同天罚降世般，从云层中坠落。
嫩绿的树枝和大气摩擦，发出嗬嗬的响声，恰似千百春雷一齐绽放。
相比之下，第一根燃烧的长矛简直就像是打招呼一样。
“有意思。”易衍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我才从那里下来不到一个月，就有人间的老朋友来找我的麻烦了吗？”
脸上疲惫的神色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熊熊燃烧的战斗欲望。
他说着不喜欢战争，累了累了。但当挑衅真正来临的时候，却是最积极应对的一个。
易衍双足蹬地，身体躬起，仿佛下一刻就要化作一颗炮弹，弹射出去。
临走前，易衍回头看了陆辰一眼，左手无名指扣在大拇指上，结出术印，袖中飞出一道符纸，射向绯烟。
“等我回来，很快的。”
淡金色符纸的速度快到化作一道流光，紧紧贴在绯烟额头。
绯烟张开嘴，刚想说些什么，易衍已经消失在她的眼前。
只有呼啸的风和金属碰撞般的轰鸣，不断从窗户的缺口处传进来。
绯烟认出，头顶上的符，是十方力士符。
佩戴者可以在一刻钟内，拥有如同上古传说中六甲力士一般的气力和防御力。
根据易衍附加在上面的灵力，大约能维持一个小时左右。
易衍这么做，是为了防备有其他人趁着混乱，浑水摸鱼。
不过，他既然放心离开，也代表有自信会在短时间内，解决这场“老朋友”之间的战斗。
此刻房间内，除了绯烟，就只剩下被镣铐束缚住的陆辰和躺在床上的女孩。
绯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枪口朝下，离开了陆辰。
“我答应过易衍，不会在他回来前杀你。”
“不过，你也不要想着逃跑什么的，人跑得再快，也没有子弹快。”
房间里静得只剩下电子脉动仪器滴答滴答的声音，萤绿色的显示屏上，女孩的心电图有条不紊地跳动着。
但绯烟心底，多少还是有些紧张的。
毕竟，她面对的，是一头阿比斯深渊的恶魔，虽然有十方力士符加身，但在失去易衍这个终极保障之后，绯烟的心情已经不像之前那么从容了。
枪口，在不知不觉间，又朝向了陆辰。
蓦地，陆辰抬起头，冰冷的目光注视着绯烟。
这个男孩的眼睛！
绯烟忽然觉得被一种莫大的恐惧攥住了心脏，浑身发凉，如坠冰窟。
那双原本清澈明亮的眼睛，此时已经覆满血丝，绯烟只是看了一眼，便觉得自己的灵魂都要被吸进去了。
戴在陆辰手上的镣铐，上面的魔法纹路忽然亮起淡金色的光芒，同时，它的重量也在不断增加，不断逼近那个理论上的极限值，变得犹如山岳一般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