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分钟前,医院的亭台里。
男人拿着张发黄泛旧的报纸,坐在长椅上。
阵风吹起,枫叶悠悠地从树上飘落,遮住了报纸上的首页标题。
那是一篇是关于茵城大火,福利院被烧毁的报道。
男人看着自己的杰作,嘴角夸张地咧开,露出嘴唇下森白的牙齿,像是某种凶猛的肉食动物。
当头顶传来易衍破空离去造成的爆鸣时,男人揉了揉微微刺痛的耳朵,摘下黑色宽边礼帽,从长椅上站了起来。
“国王离场,现在,该是黑羊登台演出了。”
黑羊笑了笑,右手打了个响指,嘭的一声,一簇幽蓝色的火苗在他右手拇指和食指间诞生。
报纸燃烧,碎片化为飞灰在空中飘落。
黑羊从怀中取出眼镜盒,黄白方格的花纹,俗气且复古,像是上世纪的老年人才会用的花镜盒。
里面也确实装着一副眼镜,镶着金丝,以楠木为支架的近视镜。
这是黑羊所保留的,人类时期的一个小小习惯。
黑羊取出眼镜戴上后,自身携带的那抹狂气被隐藏了起来,看上去斯文儒雅了许多。
事实上,在二十年前,没有遇到那位大人之前,黑羊也确实是一位谦谦君子来着。
他那时还不是黑羊,或者说,那时的黑羊只是一个平凡的,怀揣着理想的青年,一名自愿去乡村行医的青年医生。
在医学这条道路上,黑羊近乎付出了自己所有的青春。
他不谈恋爱,也不交朋友,过着如同苦行僧一般的生活。黑羊认为,情感和欲望,都只是通往医学圣殿上的绊脚石。
白天奔波在村里各个病患的家中,晚上便彻夜的挑灯苦读,熬到夜尽天明。黑羊发了疯一样的学习,榨取这副年轻躯壳中的每一分精力。
珍而重之的笔记本上刻着一句黑羊奉为真理的话:学医的痛苦只是暂时的,而学不到的痛苦是终身的。
但……
一场肮脏的考试,毁掉了这个年轻人所有的希望。
回到城市的名额只有两个,留在西山村的年轻大夫却有三人。
一人的老师,负责整场考试。另一人,则在夜深人静的晚上,偷偷溜到主考官的房间,献上金子。
而那个夜晚,可悲的黑羊还在房中,一边沏着茶,一边翻看泛黄的医术。
那时,黑羊还深信自己掌握的医术,和学到的知识,可以让他救更多的人,可以让他回到城市,接受更高等的教育。
最终,三人之中,黑羊被留在了这个破旧的山村。
掌握了那么多的知识没有帮助黑羊赢得那个回到城市的机会,相反,沦落到一无所有的黑羊开始怀疑自己学到的知识。
那些知识是真实的吗?这个世界可以依靠这样的知识运转下去吗?虽然每天都在用从医书上学到的知识治病救人,渐渐地,黑羊还是对一切产生了怀疑。
为什么……他这么努力,最终却得不到那份应得的回报。
黑羊渴望等价交换,渴望献上信仰,无所不能的主便会赐予他永恒的安宁,哪怕代价是自己的生命。
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烛火摇曳,他跪在地上祈求,祈求至高无上者赐予他杀死那些不义之人的力量,他献上自己的记忆,学识,灵魂,血肉。他祈求摧毁这个虚伪,沦丧,不义之人高高在上的世界。
于是,他成为了黑羊,地狱的信使,传播火焰和毁灭的恶魔意志代行者。
现在,是他回报那位大人的时候了。
蓝色的火焰如同浇上沸油般蔓延在黑羊的身体,黑羊发出一声舒爽的呻吟,力量带来的快感永远是这么纯粹,这么让人着迷。
“演出,开始。”
十数名持枪的士兵,近乎在同一时间注意到,这个浑身发出蓝色火焰的男人。
没有对空鸣枪三声,没有人发出警告。
恐惧,如有实质的恐惧在刹那间夺走了所有人的意识。
砰砰砰砰砰!
密集如雨点般的枪响倾泻向黑羊,像是在安静的医院上演了一出声势浩大的交响乐。
黑羊脸上带着陶醉的笑容,脚步轻快,犹如在枪林弹雨中,翩翩起舞。
抬脚,踢腿,身体旋转,黑羊的舞步优美,嵌着铁片的皮鞋在地上哒哒作响。
子弹射进幽蓝的火焰中,发出扑扑的声音,在炽烈的高温中融化成一滩黄铜色的流质。
咔咔咔。
弹匣被打空,士兵的脸上满是恐惧,手指却无意识继续地扣动扳机。
包裹在作战服内的身体在瑟瑟发抖,如同棚圈中,待宰的羔羊。
他是黑色的头羊,他放牧群羊,丰饶大地,为至高无上者献上新鲜的血和肥美的肉。
黑羊和善地拍了拍士兵的肩膀:“为了主,献上一切。”
幽蓝的火焰如同被松开锁链的野狗,灼热的火舌舔舐上士兵年轻有力的身体。
“啊啊啊啊啊啊!”
撕心裂肺的惨叫持续了不到一秒,便戛然而止,在原地只留下一堆黑灰。
黑羊抬起头,看向医院,露出一个绅士而迷人的微笑。
“祭坛是在三楼吗?很好”
“我来接你了,神子。”
……
医院,306病房,此刻。
陆辰泛着红光的双眼,照得医院内部白色的墙壁都有些变色。
“你是……来杀我的吗?”
在他对面,握着枪的绯烟忽然反应过来,陆辰这句话并非对她,而是跟她后面的人在对话。
绯烟瞬间向后一跳,转过身,食指轻轻一拨,手枪的保险被打开,对准房门。
嘭嘭!
两条人影横着撞开病房的大门,跌落在地上。
他们发出痛苦不堪的呻吟,的身上还残留着尚未完全熄灭的蓝色火焰。
蓝色的火星溅在地上,蹦跶了两下,最终才彻底熄灭。
一个散发着狂气和火焰的男人从外面走了进来,他先是张望了一下门口的病房牌,然后有些诧异地看着房间内的三人。
黑羊的嘴角疯狂上扬:“呵呵,没想到,舞台上还有这么多人偶呢。”
绯烟举枪便射,铭刻着破魔咒文的子弹嘭嘭两声出膛。
黑羊伸出手,炽烈的高温在他面前凝聚,幽幽蓝焰构成的火墙隔空升起。
旋转的子弹撞在蓝色的火墙上,并没有像普通子弹一样被融化。
绯烟用的是经过特殊改造的弹壳,不仅能承受魔力的铭刻,还能抵挡恐怖的高温。
黑羊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惊慌,子弹穿透火墙,在他身上开了两个如婴儿拳头大的洞。
诡异的是,里面没有一丝鲜血流出。
黑羊笑了笑,这让带着金丝楠木眼镜的他,看上去有几分年轻人的羞涩。
被子弹打穿的地方,血肉蠕动,细小的肉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值,成长,迅速修补黑羊的身体。
黑羊弹了弹衣服上的破洞,里面的皮肤白嫩光洁,犹如新生婴儿般娇嫩。手里拿着宽边礼貌,按在胸前,黑羊的举止优雅得犹如上世纪的贵族。
“这位小姐,如此粗鲁的举动,可配不上您的美丽。”
“接下来,就让我们来共舞吧。”
炽烈的蓝焰倾巢而出,刹那间覆盖了整座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