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翻动着脑海中的记忆,寻找着包含着自己姓名的过往。
或许是因为朋友少吧,他一时想不起有谁叫过自己的名字。而从他记事起,他的父母只会叫他“狗儿”,说是贱名好养……
于是,还没长大的他第一次坐在了枯黄的灯光下,用小小的手掌攥着铅笔,在牛皮纸包着的书本上一笔一划认真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他回想着那一幕,看着儿时自己在牛皮纸上写下了三个有意义的符号——
卡纳达。
在写下这明显并非中文的符号后,他看见儿时的自己握笔的手逐渐变成了漆黑的节肢……
“不!不是!不该是这样的!”看到这诡异扭曲的一幕,他在自己的记忆间怒吼,惊恐与恼怒充斥他的心间。
他的名字绝对不是这三个扭曲折叠仿佛深渊的符号!而是另外三个,熟悉的、简单的、属于人类的、陪着他走过来整个前世的方块字。
是什么……自己真正的名字究竟是什么?
当他即将想起那个代表着自己身份的符号时,一股庞大的杂音从脑海深处暴涌而出,彻底粉碎了他正在进行的思绪。
同时,一阵难以言喻的痛苦感受在他的精神中爆发。他感觉……就像是有一双大手狠狠地将他的思维器官捏成了破碎的烂肉,又像是有绳子勒住了他已经不存在的喉管,让他感到一阵窒息。
这非人的精神折磨让他脑海一阵空白。在漆黑大地上,那庞然的巨兽在这痛苦下轰然倒地——无论是多么坚硬的甲壳,也无法保护他的灵魂。
当这痛苦稍稍减退时,一种晦涩恶心的声音从他的心中响起,那并非是他任何一种已知语言的声音,但他却立刻理解了它的含义。
「奇特、稀少」
「值得保存」
「应当赐予」
当他听到这句话时,一些光影从他的脑海中闪过。那是一些被什么外力破碎掉的记忆,他在之前的回忆中甚至没能察觉到他们。
这些记忆残破不堪,似乎还带着被污染腐化的气息。这种腐化给他的感受就像是在记忆上覆盖了一层毛刺,试图回忆它们就像是把玻璃渣放在嘴里咀嚼一样瘆人。
但是他坚持了下去——无论是什么记忆,对于他而言,都是不能放弃的珍贵经历。
于是他想起来了,那场在精神世界里的战斗,那在他的意识陷入破碎的黑暗前“看到”的那一幕。
那只深邃扭曲的眼睛投射在他脑海里的那句话:
「赐予姓名」
「赐予印记」
「汝之名为」
「卡纳达」
他明终于白了,那只眼睛,那位进入自己的脑海的监视者,将自己那原本属于人类的名字生生从他记忆中夺走了。
而留下的,是属于虚空生物的名字,一个代表着现在的他的名字——
卡纳达。
“不!!!!!”
那个名为卡纳达的虚空巨兽在大地上发出了暴怒的咆哮,声浪撕碎了周围的虚空虫卵,将大地震出道道裂痕。
试图回忆起名字的尝试似乎触动了什么埋藏在他精神中的开关,窒息般的痛苦再度袭来,并打断了他的思绪。
当苦痛减退,他刚缓过来的片刻,那恶心的、如同在说话时含了一口浓痰的声音再度在他脑海中响起:
「汝之名为——卡纳达。」
这平静而又理所当然的声音唤起了他心中的无名之火,他以更加激烈的方式反抗起那道枷锁。
“放屁!”他目呲欲裂。“我的名字,是▓▓…”
再度暴涌的痛处打断了他脑海中的话语。
「汝之名为——卡纳达。」
“我在说一遍!”痛苦还未消去,他再度开始了反抗。
“我!是!▓!▓!▓!”
顶着那窒息般的感受,他喊出了那三个字,但那名字含义依旧被扭曲成了无意义的杂音。
「汝之名为——卡纳达。」
“我……”他根本不准备放弃,当还没等他再度开始回忆,比之前强大百倍的痛苦猛然浮现。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反复尝试寻回名字带来的庞大痛苦让他疯狂地挣扎起来。
星空之下,那只黑色的巨兽如疯了一般用自己的前肢猛砸地面,因为疼痛而带来的抽搐让他的肌肉开始撕裂自身,这给它带来了更加惨烈的伤害。
终于,在一阵狂暴的破坏之后,那巨兽似乎终于筋疲力尽地停下了。他无力的趴在地上,虽然拥有如此强健的身躯,但此时的他却如同败狗一般颓废。
卡纳达、卡纳达、卡纳达……
只要他试图改变这个名字,那痛苦就会从灵魂中涌出,生生切断他的思绪,阻碍他的任何挣扎。
他所有尝试都被宣告失败——他甚至无法对这片培养怪物的土地生出厌恶 因为只要他这样思考,那痛苦就会再度涌出。
他的头颅落搁在地上,涎水从他张开的口中流出,失去焦距的三眼中尽是迷茫。
他逐渐明白这痛苦究竟是什么了,他终于明白了这所谓“赐予”与“印记”的本质。
这份可以破坏他思维的折磨,是一根缰绳,拴在他灵魂上的缰绳。
祂将他视为了不知所谓的野兽,于是便用那远超人智的扭曲学识在他的脑海中设下了这道封禁,如同勒在野马嘴里的缰绳,控制住了他一切可能的挣扎。
被打下印记,被拴上了用于控制的绳子,还被夺走原来的名字,换上那来自主人的“赐予”……
现在的他,简直就像是虚空的奴隶。
他无力地举起自己锋利的前肢,将它放在了自己的脖颈之上。
原本自由的意志被剥夺,属于人类的最后一丝痕迹被夺走,然后被打上代表虚空生物的印记,成为那恶心扭曲的眼睛的奴隶——
来自巨大的屈辱让他无法忍受:如此卑贱无趣的生命,还不如就此放弃。
他驱动着自己的肌肉,准备将前肢的刀锋弹出,斩下自己的头颅——失去了来自躯体的能量,就算是虚空生物的大脑也不能独立生存。
在他准备放弃的最后一刻,他看见了头顶那依旧恶心的星空。
他仿佛看到了那些眼睛仿佛隐匿于群星之间,正在戏谑地看着他绝望的表演,看着那个灵魂的自我崩溃。
于是他停下了动作。
那一瞬间,他的本心发现了自己的错误。
明明是对于生命的绝不放弃,才让他从监视者手中捡了一条命;
明明是自己这固执无比的精神,才支撑着他活到了现在。而刚刚,自己居然因为一份屈辱就差点轻易地背弃了自己的所坚持的信念。
混乱嘈杂的思绪逐渐消散,而真正的决心与意志浮现在了自己心中。
他用残余的进化之力修补着自己因为之前挣扎而产生的伤口,再度用节肢撑起了身体,屹立在这他刚刚痛苦徘徊的大地之上。
“我是谁?”
“我是虚空生物,我是不愿放弃的蠢货,是被暂时套上缰绳的奴隶,是被夺走姓名的魂灵。”
“我是卡纳达,但我终将寻回我自己真正的名字。”
他用那被赐予的名字称呼着自己,却并没有感到屈辱——这名字只是他暂时的代称,只是一个不被他本心承认的代号。
那黑色的巨兽再度睁开之前因为痛苦而合上的三眼,强大的感知能力再度被解放,为他带来远方的信息。
“我从哪来?”
“前世,我出生于一个我所爱的国度,我的人格由真正伟大古老的文明孕育。”
“今世,我是从那被设计出的虚空虫卵中诞生的,我或许曾经感谢祂们设计的躯体给了我第二次生命,但我未来会让那些眼睛后悔做出那个奴役我的决定。”
庞然的黑影向着远处那被探测到了另一只进化虚空兽迈出了节肢,新的捕杀与进食即将开始。
“我要到哪去?”
“我渴望回到人群中去。”
“但在那之前,我要夺回自己名字,并为今日之事报仇雪恨。”
他再度抬头,看向了那片隐藏着不详之物的星空。
“我将进食,我将成长。”
“既然祂们会继续往这片大地投放食物,那就意味着我将拥有无限的养分,无限的进化可能。”
他眯起眼睛,将那一份刻骨铭心的仇恨与屈辱隐藏在了自己的进食欲望之中。
“我将如你们所愿,继续吃下你们投放的饲料,成长为你们想要的怪物。”
“然后,我会进化得比任何东西都要高,比任何东西都要大。哪怕是山峰,哪怕是这片大陆……”
他摩擦这口器里的尖牙。
“最后,我要高过你们这群怪物躲藏的星空。”
“再将你们全部送到我的嘴里,成为我的食粮。”
“既然我挣脱不开这股缰绳…”
他的眼中闪烁着决意的微光。
“那我就只好杀死你们这些握着缰绳的人了。”
黑暗深空中的群星依旧闪烁着微光,似乎对那宣言毫不在意,又似乎是因为那如天渊一般的差距,祂们并没有听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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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空监视者抵达物质世界后的一种可能形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