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衍皱起眉头,拿过陆辰手上的照片。
照片里的女孩,脸上因为过度曝光而变得模糊,细长瘦白的两条胳膊紧紧抱住陆辰。
看上去,两个人关系很好的样子。
“是有几个孩子活了下来,这张照片曝光太多,我不确定这个女孩在不在这里面。”
易衍叹了口气:“福利院的大部分孩子都葬身在那场大火中,侥幸活下来的几个,也都全身出现了不同程度的烧伤。”
“从结果来看,她可能是比较幸运的那个,因为她活下来了。”
“但从某方面来看,这个女孩不如就这样死在那场大火里。”
“即使这样,你也想要去见她吗?”
烧伤。
女孩脸上,光影斑驳,如同火焰在流淌。
冲天的大火中,那只温暖柔软的小手始终紧紧牵着他。
温暖,安定的心情一直充盈在陆辰的心里。
陆辰重重地一点头:“要去。”
“好,”易衍先是答应下来,随后又看了陆辰一眼:“那个女孩子,想必对你很重要吧?”
“你的记忆差不多都被吃干净了,却还能记得她?”
陆辰抱着自己的脑袋,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我不知道,这颗脑袋里其实没有剩下多少记忆了。我只记得,在那场大火里,有个女孩始终牵着我的手。”
“然后我的心情就奇妙地平静下来了。”
易衍点点头,又对着天花板上的摄像头招了招手:“帮我查一下从那座福利院里幸存下来的孩子们都住在哪间医院。”
不到一分钟,对讲机里传来一个冷淡,理性的声音:“茵城市慈祐堂。”
随即,耳麦里便传来啪的一声,显然是对面快速切断了通话。
易衍苦笑了一下,他知道上面的人也开始不满意自己的做法了。
本来,像陆辰这样的恶魔宿主,被发现后直接清除掉就是了。
然而易衍每次都会多此一举地,想给那些人一份虚假的温暖和希望。
绯烟同样不能理解这种像是给死刑犯行刑前加餐一样的行为有什么意义。
在她的印象里,易衍也并不是这么优柔寡断的人。
这个男人在外域战场上一向杀伐果断,战术风格干净利落,丝毫不拖泥带水。
在处理陆辰上,易衍却表现得这么拖沓,实在让绯烟想不通。
陆辰听到了那个在耳麦中报出的地名。
易衍说的没错,他现在身体各方面的表现都已经超过常人太多。
被恶魔寄宿,如果除掉随时会死掉这条,其实还蛮不错的。
“听到了?”
易衍扬了扬耳麦,“那就去见那个埋在你记忆最深处的女孩子吧。”
……
待在黑暗中足足一个月,当陆辰第一次来到外面的时候,差点被刺眼的阳光晃瞎了眼。
运送他的是一辆重型绿色吉普车,车身防弹,玻璃采用了防窥视的材料,从外面朝里看只会看到一片漆黑。
宽敞的车厢里,易衍和他紧挨着,坐在一起。
对面是脸色冷淡的绯烟,手里握着一把精巧的手枪,一动不动地对准着陆辰。
普通的子弹对陆辰这样的寄宿体是无效的,但绯烟的手枪里,装的是特制的驱魔子弹。
子弹的表层上有用秘银刻画成的繁复法纹,内部则填充了圣水和盐。
这样的子弹虽然造价不菲,但胜在简易实用,便于携带。
一头成熟体的阿比斯深渊恶魔,通常需要四个凶级高手才能对付。
而杀死一个寄宿体,只需要这样小小的一枚驱魔弹。
“事已至此,我不打算再多劝你什么。”绯烟开口了,眼神冰冷:“但这次行动的全过程,我都会如实向荧惑提交报告。”
易衍苦笑了一下:“应当的,这本来就是你的职责。”
绯烟转向陆辰,冷酷地丢下一句:“我会时刻盯着你的一举一动,所以,你最好不要做出任何让我产生不安的举动。”
“否则,下一刻,这颗子弹就会钉在你的脑门上。”
陆辰低下头,一言不发。
人为刀俎,他就像是一只是砧板上的羔羊,任人宰割。
易衍的善意在陆辰看来,更多的像是屠夫的眼泪,是无意义的慈悲。
正相反,绯烟才是正常人处理异类时的态度,冰冷,漠然充满理性。
但是,我为什么就……非死不可呢……
拳头紧紧攥起。
“呵呵。”
陆辰忽然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轻笑。
“你笑什么?”
绯烟的两条柳眉竖起,面色不善。
陆辰抬起头,眼中凭空生出一丝嘲弄。
“你不过是一个拿着枪,站在别人后面狐假虎威的女人罢了。”
“如果我们易地而处,被阿比斯深渊的恶魔寄宿的人是你而不是我,你还能像现在这样,高高在上吗?”
“你能坦然地选择去死吗?”
陆辰大笑起来,随即声音收束,变得低沉:“你不过是,恰好没有被选中罢了。”
绯烟双目泛红,单片眼镜剧烈地颤抖着:“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凡人’,在哪里大言不惭些什么?”
“你这个被恶魔污染后的灵魂懂得什么叫做牺牲,什么叫做为秩序奉献出自己的生命吗?”
“以世家的荣耀起誓,如果被附身的那个人是我,我会在第一时间向自己的大脑开枪结束。”
“而你,只会像条虫子一样,扭曲着,贪婪地渴求活下去的可能。”
仿佛是为了说服自己,绯烟直接将枪顶在了陆辰的额头上。
陆辰感受到枪械的冰冷,非但没有畏惧,相反,他的心中生出恶意。
丝丝缕缕的愤怒,如火焰一般在陆辰周围升腾,空气都看起来像是微微扭曲。
一缕漆黑的魔气,在陆辰的瞳孔中游过。
陆辰藏在衣服下的左手,红润的指甲变得漆黑,然后缓缓增长,坚硬无比的指甲犹如无柄锋利的短剑。
易衍突然出声道:“够了,绯烟。”
绯烟转过头,对易衍大喊道。
“根本就不该有什么‘最后的愿望’,易衍。这一切都是徒劳无功的。”
“你眼前的不是什么天真不谙世事的小孩子,他是被深渊之魔选中的祭品。”
“就算你满足了他的愿望,他下地狱的时候同样会诅咒你的名字。”
绯烟双手握枪,对准陆辰,白皙纤细的手指一寸寸地探向扳机。
“易衍,让我开枪打死他吧。”
“回去之后,我可以接受任何处分。我为我的擅自行动负全部责任。”
易衍按住绯烟的手,摇了摇头,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道:“绯烟,你看清楚,陆辰现在是人,是十三岁的孩子,他不是一头来自阿比斯深渊的恶魔。”
“他早晚……会变成恶魔。”
绯烟死死地盯着陆辰。
陆辰收在宽大衣袖中的手紧紧攥起。
一个低沉而愠怒的声音在他耳边低语:杀了她。
恍惚间,陆辰竟分不清这炽烈的杀意是源自体内的恶魔,还是自己。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两个人在狭小的车厢内对峙,互不相让。
陆辰的背后已经无路可退,而绯烟则在坚守她对秩序的信仰。
在车厢内一片沉默的情况下,吉普车终于抵达了医院。
“到了。”
吉普车稳稳地停下,易衍呼出一口气,总算能摆脱这种要命的氛围了。
他打开车门,推了推陆辰:“下车吧,你想见的那个人,就在这间医院里。”
陆辰避过绯烟仿佛喷火一般的眼神,走下车,仰起头看着面前这座规模宏伟的大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