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信。”
但出乎陆辰的意料,易衍点了点头。
活下去的希望在陆辰心中猛地升起。
易衍的脸上闪过一丝不忍,进一步问道:
“你有没有听到,有人在你耳边低语?心里时不时地会产生一种,想杀人的冲动?情绪失控的时候会失去意识,再醒来之后发现自己身处在一个陌生的地方。”
“什么?”
易衍轻轻**鼻头,空气中果不其然地弥漫着一丝淡淡的,熟悉的气味。
像是硫磺和烧着的木炭。
“换个问法,你有没有觉得,自己的身体,不再是自己的了?”
“呵……呵呵……你是在跟我讲什么玄幻小说的设定吧?”
话虽然这么说,但隐约间,陆辰觉得自己触及到了,某个被世界隐瞒的真相。
嗓子一阵阵的发干,苦涩的味道凝固在嘴里。
看着陆辰的表情一点点沉下去,易衍微微合眼,继续说道。
“你身上的……我猜的没错的话,应该是一头来自阿比斯深渊的高阶恶魔。”
陆辰张了张嘴:“那……我失去了记忆,是……”
“被这只恶魔吞掉了。”易衍点点头,承认道。
尽管这个事实对一个十六岁的少年来说,显得那么沉重而残酷。
“绝大部分外域的恶魔侵入人间时,都会优先吞噬掉宿主的记忆。”
“这样做,一来可以很方便地获得关于这个世界的知识,二来,被吞噬掉记忆的宿主会失去主动呼救的机会,从而保证恶魔在降临的最初阶段,可以不受干扰地成长,直到他们能够完全适应这副躯壳和地球的环境。。”
“等到完全适应了人类的躯体,他们才会像对待餐前甜点一样,将宿主的原意识吃个干干净净。”
“就像是一场,恶魔为了庆祝自己成功降临举办的仪式。”
“而你现在所谓的自我,意识,说穿了,就是一块涂满了新鲜奶油的可口蛋糕。”
易衍从文件里抽出陆辰的身体各项指标检测报告,推到他面前。
“不用我说,我想你也应该有所察觉,你身体各方面的数据都有些……超越普通的人类了。”
“皮肤能有效抵御每分钟1500转转速的钻头,能耐受800℃以上的高温。这个星球上最炽热的岩浆,对你来说也不过是稍热一些的洗澡水。”
“力量和速度方面虽然没有经过测试,但想来也已经大大超过常人。”
易衍从座位上离开,走到陆辰的面前,温热的手抚摸上他的脖子。
“根据七组的条例,像你这样被发现的恶魔宿主,是需要被立刻处决的。”
陆辰从那手掌中感受到了堪比太阳的炽烈温度,他丝毫不怀疑,易衍拥有着瞬间杀死自己的能力。
可是,即使到现在,陆辰依旧没从易衍身上感受到一丝杀意。
这个把手搭在自己脖子上的男人只是疲懒地站在哪里,就有一种悲伤的气息自动弥散在周围的空气中。
他看得出,易衍在犹豫,在迟疑。
沉默了一会儿,陆辰说道:“抱歉,我什么忙也帮不上。”
陆辰舔了舔干裂的唇角,转过头,对绯烟说道“谢谢你的水。”
他打不过易衍,也不可能从这座防守严密的实验室里逃出去。
活下去的可能性已经被全部掐灭了。
接下来,只有等待被处决,这一条路了。
陆辰阖上眼,回到了熟悉的黑暗,让人安心的黑暗。
但,心底的某种,某个隐秘的角落,名为不甘心的火苗在悄悄跳动。
陆辰睁开眼睛,问道。
“可我……什么都没做。”
陆辰咽了口唾沫。
“我没有杀人,也没有伤害过任何人。为什么非死不可?”
易衍摇了摇头:“你迟早会失控,会开始渴望人血,体内破坏一切的欲望会越来越强烈。”
“自从三千年前,通往深渊的裂隙被打开,恶魔开始大肆寻找可供寄宿的人类。。”
“每一个被恶魔寄宿,聆听外神低语的人类在被杀死前都对人间造成了不可逆转的危害。”
“为了避免遭受更大的损失,各国一致立下盟约,恶魔宿主一旦被发现,立刻处死。”
易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哪怕我们不处决你,你余下的生命最多也只有几天了。”
“或许是几小时,甚至可能下一分钟,你体内的恶魔就会苏醒,然后吃掉你的意识。”
这种恶魔附身造成的悲剧,易衍已经看过太多次了,多到几乎令他麻木。
易衍看着缩在墙角的陆辰,那个男孩的眼神清澈,警惕中带着一丝明知必死的难过。
像被人遗弃后的幼兽,对人类怀恨在心,皮毛却那么柔软。
让人忍不住想抱在怀里轻轻安抚。
如果不是发生了这种事情,易衍心想,陆辰也应该会平凡而普通地,作为一个人类安然渡过一生才对。
“没有例外吗?”
陆辰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希冀。
“从无例外。”
易衍斩钉截铁地说道。
陆辰闭上嘴,沉默起来。
尽管理智告诉陆辰,自己绝对打不过眼前这个男人,但求生的本能依旧作祟似的发出了怂恿:不试试,怎么知道?
同时,心底里有另一个声音悄悄地说:死亡其实也没什么可怕的,不过是再一次回归黑暗。
而黑暗,待在黑暗中比待在外面要好多了,不会有人拿电钻和高温火枪试图在你身上打洞,也不会有人一天到晚想着要把你一刀一刀地剖开。
黑暗是家,也是温床,那里才是你永远的避风港。
要不……就去死吧?
陆辰猛地一惊,刚才他竟然真的听到有个邪异,低沉的声音在自己耳边回响。
那不会就是易衍所说的——恶魔低语吧。
听到这些,是不是就意味着,自己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看到陆辰低着头,许久也不说话。易衍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我知道你可能是无辜的,我也知道突然告诉你这种事情,你心里肯定难以承受。”
“这样吧,你有什么愿望吗?”
“在我的能力范围之内,我可以尽量满足你。”
“再强大的恶魔,也没办法在降临的第一时间内将一个人的记忆全部吃掉,你的脑子里肯定多少保留着一些原来的记忆。”
“根据那些记忆,你挑一个自己最想实现的愿望吧。”
易衍的眼神中只剩下真诚,他清楚地知道,此刻站在自己面前的,并不是一头阿比斯深渊嗜血残暴的恶魔,而是一个年仅十六岁的孩子。
而在不久的将来,这个孩子将被他亲手处决。
以正义的名义,以维护秩序者的身份,以冰冷的刀,以沾满神圣光辉的咒文。
何其讽刺。
他的心里有一小半是对这个孩子的愧疚,另外一半则是对七组残酷法则的厌恶。
但法则之所以被众人遵守,是因为唯有这样做才能保障大多数人的生命。
这个愿望,是易衍作为一个行刑者,一个侩子手,能给予这个孩子的,最后的温暖。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都建立在易衍对整个场面不容置疑的掌控力。换句话说,基于易衍强悍无比,能一拳把阿比斯恶魔锤到奄奄一息,躲回宿主体内的绝对实力。
“愿望吗?”
陆辰听出了易衍的同情,也听出了这个男人正在试图为他做点什么。
一瞬间,在陆辰的脑海里,在被恶魔几乎快要吞噬殆尽的记忆里,
一团朦胧的光影在陆辰面前闪过,那只柔软而温暖的小手,那份忽然安定下来的心情再度浮现在陆辰的心头。
陆辰将摊在桌子上的文件袋打开,在里面飞快翻找着。
绯烟转过头,和易衍对视一眼。
这个陆辰,好像还真记得些什么。
印着小孩子照片的档案一份份从陆辰眼前划过,有个子高的,有瘦得像个小猴儿似的,有擤着鼻涕,脸上还笑着的。
一张曝光过度的照片从档案袋里掉了出来。
陆辰弯下腰,将其捡起。
这是一张两个小孩子的合照,一个是他,满脸不情愿地站在柳树下,摆着无数人比过的剪刀手。
另外一个,是个穿白色连衣裙的小女孩,紧紧抱着陆辰,胸口绑着一束蓝色蝴蝶结。女孩的脸上光影斑驳,如同被施了魔法,让人看不清她的脸。
即使透过照片,也能从上面看出女孩的开心和喜悦。
是她,不会错的。
她就是那个在大火中牵起我手的女孩。
陆辰指着照片上的女孩,接力控制住自己声音中的颤抖:“这个女孩……她在哪儿?”
想到绯烟给他看的那些照片,陆辰的心情一下变得无比灰暗。
“她还……活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