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在黑暗中飘荡,时间在无知觉的流逝中失去它该有的概念。
尽管身处一片漆黑,但陆辰在这样的环境中没有感受到任何不适,他仿佛天生就应该待在这种,广袤而黑暗的地方。
没有光,没有温暖,也没有任何的声音。
陆辰早已习以为常,有时候,他觉得自己是一头鲸,一头游曳在深海中的巨鲸,孤独,神秘……庞大。
只是自由自在地漂浮在黑色的大海中,漫无目的,随波逐流。
陆辰没有过去的记忆。
只有一些碎片,会在被实验人员抽血的时候,在他的大脑中循环播放。
陆辰咀嚼着这些回忆,像是嚼着干冷,坚硬的旧馒头。嚼得久了,偶尔也会有一丝甘甜泛起。
比如,那个在梦中,牵起他手的女孩。
尽管看不清女孩的面容,但陆辰本能地觉得,这应该是一个对自己很重要的人。
如果有一天,这座实验室的医生在陆辰身上做够了实验,或许他就会被放出去。
这样,他就要去找那个女孩。
至于找到之后,陆辰要对那个女孩说些什么,要做些什么,他还没想好。
就算仅仅只能待在女孩身边,陆辰觉得,那也会是一件幸福的事情。
比待在这个黑暗,阴森的实验室里,要幸福一万倍的事情。
陆辰最初的记忆,就是在实验室中醒来,一群穿着严密防护服的人围着他,争论不休。
“这就是那个在大火中幸存下来的男孩吗?”
“幸存?如果你去过现场,恐怕很难说出幸存这两个字。”
“怎么?”
“我们发现他的时候,他一边笑着,一边舔掉了刀上的血。”
“那是有够变态的,不过,目睹那种血腥的场面,精神扭曲失常也挺正常的。”
“不,如果仅仅是这样,我们不会大费周章带他回来。”
“……”
“经过仪器分析,那些血液其实来自那群倒在院子里的孩子们。”
“你的意思是,他可能是……”
“对!”
“这么小,可惜了,看起来只有十四岁吧?和我女儿差不多大。”
“别说那些没用的话了,干活儿吧,过段日子就有人来接手他了。”
抽血,注射麻醉剂,然后在睡梦中被人做各种实验,注射颜色奇异的液体。
为了测试陆辰的身体状况,穿着防护服的人进行了各种各样的实验。
一开始是用木槌敲打他的肌肤,在发现陆辰的痛觉似乎不太敏感后,他们改用了手术刀,高温喷焰,电钻,水刀。
得到陆辰身体的详细数据后,他们才心满意足地离开。
这就是陆辰在这一个月中循环经历的日常。
那些人以为陆辰已经睡着了,但他没有。
只要他想,他就能看到一切。
身体中一半的意识在沉睡,而另一半如同神邸般升起,冷漠地注视这座基地的运转。
陆辰亲眼目睹他们抽走自己的血液,做成细菌培养,在显微镜下观察,然后爆发出欢呼。
愚昧而可笑。
…………
两小时后。
在一间白色的房间里,陆辰悠悠醒来。
手和脚依旧被黑色的拘束带捆在椅子上,沉甸甸的呼吸面罩倒是被取下了。
房间里很干净,没有什么特殊的味道。
陆辰的对面放着两把椅子,椅子上面铺了一层黑色的细绒,看起来很柔软,坐上去应该会很舒服。
而陆辰坐的这把椅子,冰冷的钢条和坚硬的木板拼接在一起,硌得肉疼。
椅子后面是一扇巨大的落地长镜。
透过镜子,陆辰第一次看到了自己的样子。
镜子里的男孩看上去只有十六岁左右,脸上很干净,细瘦的手和脚被粗糙厚重的皮带紧紧地束缚住,外面鼓囊囊地套着一件白色的防化服。
是个很好看的男孩,但最吸引人注意的,还是那双被细碎刘海遮住一半的眼睛。
漆黑,深邃,如同黑洞一般,引诱着仰望星空的凡人不断深入。
镜子里的陆辰嘴角上扬,露出一个充满恶意的笑容。
他知道,镜子后面是有人的,他听到了那些人慌乱起来的呼吸声。
哈哈哈。
他们在怕我。
陆辰糟糕的心情忽然变得好了一点。
终日待在这样封闭的环境中,还要被那些讨厌的家伙在自己身上做实验,陆辰已经学会了给自己找点乐子。
实验室里的人似乎很容易感到恐惧,一群胆小鬼,陆辰小声笑道。
吱呀~
审讯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一个穿着红白格子衫,腋下夹着大摞文件的青年走了进来。身边还跟了一个妆容精致,穿黑色小西装的女子。
青年的脸庞白皙,容貌俊秀,下巴上有一层没刮干净的淡青胡须,显得有点邋遢和颓。
从青年的外表判断,他不像是这种秘密机构的成员,那些人大多表情严肃,不苟言笑。
青年给人的感觉,更多的是比较温和的,像是邻家大哥哥般,阳光的感觉。
他一进来,看到被捆在铁椅上的陆辰,神色缓和了几分:“十六岁,才这么小。”
他走到陆辰的身边,两根手指在拘束带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紧紧捆住陆辰的两条带子断成两截。
随着青年的靠近,陆辰屏住了呼吸。
从这个儒雅温和的青年身上,他感受到了一丝威胁。
在这之前,哪怕是那些穿着防护服的人用电钻和高温火枪在陆辰的皮肤上开洞,他都没有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这种威胁。
陆辰身上每一寸的寒毛都根根竖起。
“我叫易衍,易经的易,道衍的衍。”
青年似乎对陆辰的反应毫不知情,声音温和,珠圆玉润。
将陆辰身上的绳子断开后,易衍自顾自地坐到那把冰冷坚硬的铁椅子上,将铺着细绒的椅子让给陆辰。
“坐吧。”
陆辰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地用手摸过被拘束带勒紧的地方。
隔着厚厚的防化服,陆辰看不到自己皮肤表面是什么样子,手指碰上去之后也没有明显的疼痛。想来应该是没留下什么淤青。
陆辰双眼注视着易衍,脚步放轻,慢慢后退,像是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幼兽。
警惕,机敏,时刻打算拼死一搏。
易衍耸了耸肩,语气尽量诚恳:“我理解你的恐惧,在经历了那种事情之后,被人关到陌生的环境里,靠注射药物和营养剂活着。”
“对于一个十六岁的少年来说,确实残酷了些。”
“你可能会认为这个世界对自己只剩下冰冷的恶意,并拒绝一切帮助和善意。”
“这很正常。”
“或许你能从我身上感受到些什么,但……”
“我对你是没有任何的恶意。”
“最起码,现在还没有。”
陆辰直勾勾地盯着易衍,身体慢慢低伏,蓄力。
他不相信这个陌生的青年,也不愿意坐在椅子上。坐着就意味着身体无法使力,逃跑的方向被固定,只能朝上。
一旦易衍想动手,陆辰就只能任人宰割。
他不喜欢这样。
陆辰不是束手待毙的性格,就算被逼到绝境,他也要在绝境中背水一战。
审讯室里安静得吓人,如果这时候再关掉灯,比起做精密实验的地方,这里会更像是某处静谧的丛林,潜伏在影影绰绰灌木下的嗜血野兽时刻都有可能扑杀出来。
很快,易衍意识到自己的一番讲话都是徒劳,便无奈地摊了摊手:“好吧。”
“既然如此,让我们直接进入正题。”
易衍的表情严肃起来。
“接下来你必须如实地回答我的每一个问题。”
“如果你说谎,或者不配合我的问题……”
看向陆辰的眼神多了一丝怜悯,易衍继续说道:“根据规定,你会被立刻处死。”
陆辰不断后退,直到后背突然靠到冰冷的墙体,他才
意识到,自己已经无路可逃。
易衍的话像一柄利剑一样悬在他的头顶,受到威胁的感觉如芒刺背。
陆辰干涸的喉咙里,发出嘶哑难听的声音:“我说了,就能活下去?”
“你会放我走吗?”
易衍摇了摇头,惋惜地说道:“这个还得看你的具体情况。”
他不忍心把话说得太绝,放陆辰回到人类社会的可能性很小很小,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陆辰沉默了下来。
易衍对旁边的女子说道:“给他一杯温水。”
穿着黑色西装,妆容精致的女子点点头,端了一杯水,放在陆辰的桌前。
高跟鞋在地板上哒哒地敲着,不紧不慢,闲庭信步。
房间里紧张压抑的气氛对她似乎一点影响也没有。
但陆辰还是敏锐地嗅到,女子散发出的气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恐惧,但又笃定自己不会有生命危险。
一阵幽幽冷香随,着清脆的步伐,飘到陆辰面前,女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就是这个孩子吗?”
易衍微微点头。
“可惜了。”
陆辰默不作声地从女人手中接过那杯温水,小心翼翼地伸出舌头舔了一口,慢慢地道:“谢谢。”
“呵呵,”女人轻笑了声:“还挺有礼貌。”
“没想到嗜血如狂的杀人魔也会有这么彬彬有礼的一面。”
易衍一皱眉,声音高了几度:“绯烟?”
陆辰抬起头,黑白分明的眼珠里只有疑惑,他不解地看着女人。
嗜血如狂?杀人魔?
他从有记忆开始就一直被关在这里,这个女人在说些什么?
绯烟抽出一份厚厚的文件,扔在在陆辰面前。
文件夹里的照片散落在桌面上。
大火,冲天的大火蔓延在陆辰眼前,烧焦的墙壁,断掉的枯树。
半截红色的横幅,依稀只能看到“茵城……福利院”五个字。
数十个倒在地上,似乎只是睡去的孩子。
以及鲜红的,灼热的血液,流淌在地面的沟壑中。
从高空向下看去,像极了某种以鲜血为纹,铭刻在大地上的邪阵。
“想起来了吗?这些血?这些倒下的孩子?这个被大火烧掉的福利院?”
绯烟她不顾易衍的眼神反对,继续质问道: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了一时的愉悦?还是为了给某个强大的魔神上贡?”
“这个法阵是通向哪里?外域?黄泉?还是冥界?”
“还有,你来人间到底怀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陆辰被这一串连珠炮般的发问搞懵了,绯烟说的每一个字他都理解,但连在一起后,陆辰反而一个字都不明白了。
这个女人在说什么?玄幻小说中的名词吗?
易衍眉头蹙起,像绞在一起的两把长锁。
将手搭在绯烟的肩头,易衍轻声说道:“绯烟,他是孩子,不是恶魔。”
绯烟一甩头,声音提高了几度:“有什么区别吗?他早晚会变成恶魔。”
易衍将手按在脸上,疲惫地长出了一口气。
他当然知道陆辰早晚会彻底魔化,从此失去人类的意识。
可这种话,不该在陆辰面前说的,这也不是他的行事风格。
绯烟这个姑娘哪里都好,相貌好,身材棒,家族也是当世数一数二的强势。
但也正是这样的生长环境,让绯烟失去了对其他人的同理心,对于沾染了魔咒,未经许可接触外神的人,绯烟打从心里有着一股高高在上的厌恶。
绯烟的血脉纯净而高贵,她的时间表从小便被家族排的满满的,养成了一种不能在无谓的事情上浪费时间的性格。
就比如说现在,绯烟根本不认为一个被寄宿了恶魔的陆辰身上会有什么线索,她只想尽快处死陆辰,顺便净化他身上的异种。
至于茵城大火背后的原因,策划者的阴谋,这些东西,绯烟则打算完全交给家族来解决的。
易衍叹了一口气,说道:
“如果你还想继续跟着我,就不要再说了。”
“我有我自己的处事原则。”
绯烟一皱眉,还是退后了一步,没再多说什么。
易衍拿起桌上的文件,白皙的手指在新印的照片上摩挲,塑料质感的照片,色彩鲜艳。新时代的技术已经能很好地记录下世界的样貌了。
“卷宗我也看了,里面的一些照片,确实比较……让人难以接受。”
“那些孩子,他们本来应该有更美好的未来,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早早地埋进黑土。”
易衍深吸了一口气,端正了坐姿,目光犹如利剑,直射陆辰。
“所以,请你完整地告诉我,整件事情的经过。”
“我自己会进行分析,推理,不要再描述中加入任何主观臆测的成分。”
“以及那些孩子,他们是不是……你杀的?”
“你有对杀人这件事情的印象吗?”
面对易衍的诘问,陆辰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
他原以为自己是受害者,是被关在黑屋里的实验品。但现在看来,自己身上,似乎牵扯着一件涉及十数条人命的案子。
关键是,他对此确实毫无印象。
他的记忆,从来到实验室开始,再之前,就是一片黑暗了。
陆辰低下头,不再对活下去抱有任何希望。
“如果我说,我失忆了,你信吗?”
易衍的眼神黯了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