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覆盖着一切。
意识昏沉,身体疲惫而沉重,连抬起小拇指的力气也没有。
陆辰睁开眼皮,露出一道极小的缝隙。
今天苏醒的时间,比往常早一分零六秒。
眼睛上戴着黑色的目罩,视野中看不到任何东西,只能模糊地感受到,强烈的光源照在头顶。
脸上沉甸甸的拘束面罩让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周围似乎围了一大圈人,陆辰能听到,他们隔着厚厚的防护玻璃,不时走动和交流的声音。
“麻醉剂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很好,开始抽血吧,血液样本送到研究组,一分钟后准时向实验体注入麻醉剂。两分钟后,注入体能抑制剂。”
“明白。”
“等一下,今天是不是该有人来提审他了?”
翻阅文件的声音,哗啦啦地响起。
“十点四十五分,七组的特派委员会来处理他的案子。”
“那就把麻醉剂的剂量减半,体能抑制剂加倍。”
顿了顿,那个略显兴奋的声音再度响起。
“再多抽两管血吧,这种样本以后很难遇到了。”
“一次抽三管血?这会不会……”
“……”
“知道了,医生。”
嗤。
如同烧红的烙铁刺入身体,灼热的痛感在蔓延。
血液被抽取,一同离去的,还有生命的热量。
寒冷,眩晕,虚弱接踵而至。
陆辰能察觉到,自己正在一点一点陷入深不见底的深渊。
过往的记忆和幻影缠绕上来,他再次回到了那场大火中。
到处都奔跑着身上燃起火焰的孩子,发出恐怖的嬉笑声,随后一个接着一个倒下。
面带狂笑的男人踏着火焰起舞,周围站着肃穆如大理石雕塑的战士,冷漠地注视着这场悲剧。
仿佛一切都与他们无关,又或者,他们才是缔造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陆辰站在高台上,身体中像是灌满了沉重的铅,一步也迈不出去。
他避无可避,眼睁睁地看着那些神情冰冷的战士围上来。
逃!
快逃!
意识在大喊,但颤抖的双腿和身体却如同被长钉定在原地一般,动弹不得。
这时,一只柔软而温暖的小手悄悄握住陆辰。
他回过头,一个穿着白色长裙的女孩子站在旁边,身材娇小,只比他矮半个头,脸上却是一片斑驳的光影
“叽里咕噜叽里呱啦”
什么?
耳边忽然传来,一段电波拉长无数倍的杂音,嘈嘈切切。如同蜂鸣般的声音让陆辰的头剧烈地疼痛起来,好像有一根烧红的铁棍,在他脑子里来回搅动。
你是谁?
仅仅是轻轻地闪过两个念头,陆辰的身体如同遭遇雷击,颤抖不止,他努力睁大双眼,想看清女孩的面容。
说来奇怪,女孩甫一牵住陆辰的手,他慌乱的心情就会安定下来
像是沐浴在金色的阳光下,温暖而柔软。
然而,无论陆辰怎么努力,都只能在女孩的脸上看到一团蠕动的阴影。
“血液抽取完毕,准备进行第二试管样本采集。”
滋滋。
随着一声如同老旧收音机搜索电台时的杂音,陆辰脑海中的景象开始剧烈地翻涌起来,周围的一切开始如烟雾般散去。
女孩歪了歪头,似乎是对陆辰笑了笑,将手从他掌心中抽出。
等一下,
陆辰喊了一声,不知为何,慌乱和不安的心情,洪水般的席卷而来。
他知道,即使在幻象中,也无法永久留下那个让人心安的女孩子。
只是,能不能……能不能让我看清她的脸?
陆辰挣扎着,拼命挽留这一切。
被捆住的身体疯狂挣扎,肌肉贲起,拘束着手臂和小腿的特质绳索在一瞬间被拉扯到极限。
啪!
恐怖的力量在一瞬间夹断了粗壮的针头。
鲜血嘭地一下子炸裂开来,溅到地板上四处都是。
碎裂的针头飞旋而出,带着惊人的力量,撞在防护玻璃上,划下一道深深的白痕。
仿佛野兽垂死的嘶吼,在陆辰干涸许久的喉咙中迸发。
笼罩在女孩脸上的光雾慢慢消散,脸部的轮廓和线条一点点变得清晰起来。
就差一点就能看清了,就差一点!
外面的研究人员已经乱成一团,刺耳的警报声划破宁静,代表着高危信号的红光不断旋转。
“怎么回事,他怎么突然发疯了?”
“别管这些了!快!朝实验室内注射高浓度的麻醉气体!先让他睡过去再说”
嗤。
大量气体喷射的声音。
陆辰听到了外界的嘈杂纷乱的声音,浓雾中的记忆犹如破碎的镜片,在一声清脆的响声中分崩离析。
女孩的脸随着记忆的破碎,同样化作一团烟雾,丝丝缕缕地如烟散去。
陆辰伸出手,试图挽留,却只触到湿润的水雾。
那是针头上流溅出的血。
一股暴怒,在陆辰心底升起,犹如火山爆发般喷涌而出,炽热,暴烈,烧尽一切。
杀……杀了他们。
沉睡在四肢,躯干中的可怕力量,随着陆辰强烈而迫切的意愿苏醒。
嘭!
绑在拘束服和手术床上的皮带上出现裂痕,加固皮带的铆钉崩飞出去。
实验室里,麻醉气体喷射后,一片云烟雾罩,看不清里面的情形。
只能听到一个压抑而沉重的喘息,如同风箱一般,开阖之间,大团大团的麻醉喷雾,如同潮汐一般,舒张,收缩。
实验室里的仿佛不再是个瘦小的男孩,迷雾里被替换成了某种沉睡着,巨型猛兽。
“他睡着了吗?”
有人小心翼翼地问道,声音压得很低,似乎只要提高一点音量,就会惊醒沉睡在笼中的巨兽。
“应该睡着了吧?刚才投放的麻醉气体,只要吸上一点,就能让普通成人睡上整整两天。”
那人点点头,小心翼翼地凑近玻璃,想看清被绑在床上的陆辰究竟怎么样了。
玻璃里面,绿色的气体到处弥漫,只能隐约看见,里面有一个人形的轮廓,一动不动,正静静地躺着。
那人松了一大口气,扭过头说道:“应该是睡着了。”
一个小孩子,虽说沾上了那种东西,但本身的体质摆在那里。只要处理得当,严格按照实验安全标准行事,是不会有什么危险的。
然而,戴着白色防护头盔的同伴脸上,却露出惊恐万分的表情,手指颤颤巍巍地指着他的后面:
“小……小心,后面……你……后面”
他猛地察觉到不对,实验室里的呼吸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忽然停了。
实验室里没有风,他却觉得自己如同站在了风暴眼的中心,静谧,无声,随时有可能被撕成碎片。
冷汗刷的一下从男人的后背流了下来。
一股冰凉的触感,忽然贴上了他的后颈,湿润,黏滑。湿漉漉的液体,沿着他的脖子,顺着脊背的凹陷,滑倒衣服里,冰凉而滑腻,仿佛某种动物的舌头。
想到这个比喻,男人猛地一激灵,他慢慢地回过头,以免刺激到身后的事物。
一颗苍白的婴儿头颅,出现在男人耳边,缓缓向前,然后旋转,恰巧和男人的动作同步,始终对着他的后脑勺,不让人窥见它的真容。
于是男人转过去,只能看见一条长长的,如雪一样白的脖子,覆盖着细密的鳞片,像是蛇。
更后面的身体则隐藏在麻醉迷雾中,让人看不真切。
男人忽然想到了什么,浑身僵在原地,不敢再有丝毫动作。
然而,终究是慢了一拍。
独眼的婴儿咧开嘴,露出邪恶又天真的笑容,口唇张大,张大,再张大,直到一丝裂痕出现在嘴角,婴儿依旧笑着,裂痕不断变大,直到扩散成一道三十厘米长的口子。
如同深渊般的血盆巨口猛地前扑,咬住男人的头颅,大嚼特嚼,鲜红的血和白色的碎块顺着恐怖婴儿的嘴角流了下来。
男人尚未完全响起的惨叫嘎然而止,在婴儿的肚子里发出沉闷的回响。
可以明显地看出,原本细长雪白,覆盖鳞片的脖子里,一个人形的轮廓顺着婴儿吞咽的动作,不断被推送到后方肚子里。
随后,那只猩红的眼睛,盯上了瘫坐在地上的同伴。
婴儿血红一片的独目里,没有丝毫的杀意,有的只是进食的本能欲望,对生灵血与肉的渴求。
啪嗒,婴儿细小的手脚踩在地上的玻璃碎片,能抗住步枪正面扫射的玻璃,就那么轻易地碎了。
实验室里,最高规格的安保措施,在那个恐怖的婴儿面前,脆得宛如一张稍硬的糖纸。
它轻易地在糖纸上开了个洞,然后像吃掉糖果一样吞食了那个男人。
婴儿慢慢向前,从容得像在丛林重优雅踱步的猛虎,肆意而无惮地打量着自己的猎物。
早在这个婴儿脸怪物吞食男人时,同伴已经手忙脚乱地在操作台上一通乱按,好不容易找到通讯按钮,按下。
发出声嘶力竭的吼声:
“一级警报!十三号实验室里的怪物逃出来了!请求支援,请求支援!”
婴儿看着像小鸟一样,叽叽喳喳的人类,天真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好奇。
它闻到了在实验室里,弥漫着的恐惧的味道,舒坦地伸了个懒腰,熟悉而又怀念的味道。
奇怪的是,虽然害怕,虽然恐惧,但这个男人的灵魂上,却始终有什么金色的东西,像光在闪耀。
甚是刺眼。
有着婴儿面容的怪物许是烦躁了,一道白光闪过,留在原地的,只剩下同伴喷着血的身体没有倒下。
安静了一瞬的实验室里,再度响起让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声。
正享用着大餐,婴儿怪物的耳朵忽然一动,一个沉稳,轻快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由远及近。
又有食物上门了。
但……只有一个?
堪比城墙厚度的大门缓缓向两侧打开,外面刺眼的白炽灯光照了进来。
婴儿怪物眯了眯眼,它还不是很适应光线。
一道人形的阴影走了进来,那是一个身材匀称,体态纤长的青年,穿着一身黑色的风衣,手里什么武器都没拿。
但,一股警兆在婴儿的心中响起,第一次,它的脸上露出些许警惕的神色。
青年走进来,打量了眼地上的惨状,表情一冷。
竟是话也不说,直接动手。
黑色的风衣在空中飘起,原地留下一道青年的残影。
下一秒,青年的脸已经出现在婴儿怪物的面前,一个晶莹如白玉的拳头在婴儿血红的独眼中无限放大。
轰!
一拳轰飞,婴儿怪物倒跌回弥漫着淡绿色麻醉气体的实验室中。
青年所站的地面上,如蛛网般的裂痕不断向周围扩散。
俊秀白皙的脸上看不出丝毫的笑意,青年低下头,眸光中有某种悲悯的情绪一闪而过。
地上,一具失去头颅的尸体相顾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