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矢从奈杰尔的身边擦过,穿透了纠察队员的咽喉,山的那头响起了冲锋号的声音。厮杀声,叫喊声,哀嚎声充斥着整片冻原。
但奈杰尔并没有听见,他只是瘫坐在那里,怀里抱着几乎没有温度的阿尔文。他低声抽泣着,全然不顾到底发生了什么。
天色暗了下来,奈杰尔才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缓缓起身,背起阿尔文向村子里走去。那条小路上,不会再有向外走的脚印,现在有的,只是奈杰尔留下的一串带血的脚印。
刚刚经历了一场小型战役的村民,借着尚明的天色看清了路上的人,他们都躲的远远的,低声议论着些什么。奈杰尔依旧没有在意,他麻木地向爷爷家走去,爷爷就站在门前等着他。
爷爷只是叹了口气,并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开门让奈杰尔进来。
“爷爷...”奈杰尔呆呆地站在一边,不知所措的看着爷爷给阿尔文换上了洗好的衣服,好像阿尔文还依旧活着一样,只不过是躺在床上睡着了而已。爷爷坐在阿尔文旁边,沉吟了一会,对奈杰尔说:
“什么也别说了,我都明白。”爷爷把桌子上的相框拿了过来,取出里面的相片,递给奈杰尔。那是他们三个人的合影。“你是我捡来的,但你的命是阿尔文给的,你要是真想报答我们,那就好好活着。”
“可是...我要怎么活下去...”奈杰尔接过照片,看了一眼,只是一眼,他与阿尔文小时候的一幕幕闪过眼前,他鼻子一酸,眼泪又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跟着游击队走吧,村子里的人也要收拾家当跟着走了,游击队会把他们安排到其他地方,具体是哪里不知道,但肯定比这里好得多。”
“那...爷爷你不走吗?”
“我啊,老了,走不动了,就在这待着好了。”
奈杰尔明白爷爷的意思,村子里的人跟着游击队走不是因为别的,就是因为一支纠察队在这里出了事,以后肯定会有纠察队来追查的。而爷爷,他要永远留在这里。
“奈杰尔...生活,得往前看啊...”奈杰尔出门的时候,听到爷爷这样说。他没有回头,忍住泪水,向不远处一个山丘上爬去,尽管游击队不在那里扎营。
在山上,能够看到整个村子,看得一清二楚。奈杰尔坐在那里,看着灯火一家家的熄灭,最后只剩下一家的灯还亮着,那就是爷爷家了。奈杰尔身边有几颗草药,他并不记得这种草药叫什么,但他知道这种草药摘回去捣碎熬成汤给爷爷喝,能让爷爷咳得没有那么厉害。
奈杰尔注视着爷爷家的灯火,突然,黄昏昏的火光变成了耀眼的白色,过了一段时间后光亮熄灭了,整个村子陷入一片黑暗。山上的奈杰尔哭了起来:爷爷和阿尔文一起化作尘土,回归了这片大地。
上山的男人听到一阵阵哭声,下意识地握紧了手里的长戟,小心翼翼地向前走去。他在游击队的营地里面看到了这座山,想上来走走散散心,顺便勘察一下地形,毕竟站得高才能看得远。但勘察不过是个借口,他只是想上来散散心,游击队里的人正为刚刚那一仗吵得不可开交,也不知道该怎么去安置村民。
男人叹了口气,继续向前走去,来到了奈杰尔身边。奈杰尔感觉自己的脑袋昏昏沉沉的,并没有注意到身边的人,他在迷迷糊糊中,诉说了自己的不幸,而这些事情,都被他身边的男人听了进去。
男人看着奈杰尔掉落在地的相片,借着月光看了一会儿,又盯着奈杰尔看了一会儿,把心一横,把几近昏迷的奈杰尔抱回了营地。
“村民都安置好了?”
“安置好了。”
“嗯,那就好。”
奈杰尔听到了一点声音,有两个人在讲话,他感到头疼的厉害,浑身上下都动不了,只能勉勉强强把眼睁开一条缝,迷迷糊糊地看见一点光亮。他轻轻抽了下鼻子,闻到了一股浓浓的草药汤的味道。
“对了,大尉。”
“怎么了?”
“不把这个孩子交给村民么?他们照顾他可能更方便一点。”
“不了。”后者犹豫了一下,接着说:“他们可能并不在乎这个孩子,这个孩子的亲人已经死去了,而且甚至有人觉得他是个灾星,让他跟着我们吧。”
“这件事我就不干预您了,但上次的事,绝对不能发生第二次,我们没有那么多的人力和物力去做些无意义的事。”
“我明白,我自有分寸。”被称作大尉的男人答应着,坐在了奈杰尔的身边。他搅拌了一下篝火上的药汤,然后端了下来继续慢慢搅拌,时不时吹一口气。
奈杰尔不知道自己在哪,也不知道刚刚那两个人是谁,他努力地想要睁开眼。一睁眼,便看到坐在他旁边的男人。
男人注意到他醒了过来,问他:“醒了?感觉怎么样?”
奈杰尔并没有回答,并不是他不能说话,而是被眼前的男人吓到了:浑身上下都是厚实的重甲,胸前一台巨大的机器,宛如和身体结合在一起一样,机器上的排风扇依旧在转动,向上看去却不见男人的面容,而是一副头骨,男人将头骨作为头盔带在头上。
男人见他没有回答,也没有继续问,轻轻吹着药汤。确保不那么烫之后,起身要给奈杰尔喂药喝。
奈杰尔并不想麻烦他,想起来自己喝,但全身上下都软软的,没有力气,只是挣扎了一下而已。男人明白奈杰尔的心思,笑了一声,毫不在意的把药汤喂给他喝。
“你们,是什么人?”奈杰尔喝完药汤,感觉身体里暖暖的,有了点力气,开口问道。
“怎么说呢…如果用官方的话说,就是一支小规模的叛军。
”“叛军?”奈杰尔想了想,意识到了什么:“你们是游击队?”
“也就这么说说罢了。”男人把碗放到一边,继续说:“说点难听的,我们就是一班逃兵而已,该我问你了,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奈杰尔没有张口,他仍然对面前这个男人抱有警惕心理,因为他的存在,就像一座山伫立在奈杰尔面前,给奈杰尔施加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男人见奈杰尔并不讲话,叹了口气:“你我都是萨卡兹,也许没有必要这么过分的拘谨。”男人边说边摘下来他的头盔,向奈杰尔展露了他本来的面容。
温迪戈,如同血魔一般,是萨卡兹的一个分支种族,温迪戈数量不多,但他们由内而外的散发着恐惧的气息。表现最为明显的就是他们的面容了:他们的头骨,一部分是裸露在外面的,或许这就是为什么这个男人会一直带着头盔来遮挡自己面容的缘故。
“其实,见过我面容的人并不多。你我都是萨卡兹,理应坦然相待。”
“奈…奈杰尔·扬格。”奈杰尔回答着,男人的面容并不令他恐惧,他在意的是男人的眼神。他的眼神与他浑身上下散发的恐怖气息截然不同,他的眼神流露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却是悲伤和近乎无限的温柔,男人的眼神,让奈杰尔逐渐放下了心。
“博卓卡斯替。”男人说,“别急,先跟‘自己’说个再见。”
“再见?”奈杰尔有些疑惑。
“因为你可能永远回不到过去了,孩子。”博卓卡斯替把自己的外套脱了下来,披在奈杰尔的身上。“来试着走走吧。”
博卓卡斯替带着奈杰尔向外走去,奈杰尔还没有什么力气,走走停停,博卓卡斯替也并不着急,放慢脚步来等他。
“孩子,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我什么都看不到,这里什么都没有。”奈杰尔望着茫茫冰原,不知道说些什么。
“这里,是乌萨斯,到处都是。”博卓卡斯替重新带上了他那头骨制成的头盔,深深地叹了口气,“我曾经也有个家,是乌萨斯带给我的,但是它又摧毁了我的家。”
听到“家”这个字,奈杰尔抽了抽鼻子,努力忍住没有哭,对他说:“那?…您痛恨他?”
“不,我并不痛恨它,我痛恨的是我自己。”博卓卡斯替蹲下身子,抚摸着奈杰尔的头。“我很热爱乌萨斯,我热爱我的祖国。只是他现在需要改变…你以后会明白的,但现在你要先明白你自己。”
博卓卡斯替拿出了奈杰尔的照片,递给了他。
“你...你怎么会有这个?”
“这是你掉落的,我只是恰巧捡到了而已。你有没有想过,你以后,要去做什么?”
“没...没有,我不明白,我能做些什么。”
“你知道么,在这片大地上,有很多人承受着和你一样的痛苦,他们的命运可能更糟。你看到游击队里的那些人了吗,他们有很多人和你一样,失去亲人,离开故乡。”
“我明白您想说什么,但是,我恐怕没有能力做到。”
“不要质疑自己,我能救下你,我也能救下别人,你跟着我一起,就是在拯救他们。而且,你现在需要的是一个目标,不要让自己的将来充满迷雾。如果你想继续像以前一样活着,那么我会找到一个愿意接纳感染者的村子,把你交托给他们。如果不想,那就跟我一起踏上这条道路,我会教给你一切知识。”
少年望着白茫茫的冻原,他知道,他不想再像以前一样躲躲藏藏,再也不想让爷爷和阿尔文的悲剧上演,而他没有别的路可以走了。这个男人给了他一条路,去拯救那些受苦受难的人民,听起来多么美好啊,他想,总有一天自己会真正明白这个事业的意义,甚至爱上这个事业。
博卓卡斯替看出了他的想法,对他说:“你会明白的,你会明白我为什么要踏上这条路。”
“大尉,大家都准备好了,时间也差不多了,可以出发了。”一个陌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一个瓦伊凡人找了过来。奈杰尔发现,这个人不论是哪里,都透露着一种文静,感觉他整个人很干净一样,而且事实也如此,他身上不论是哪里都很干净,就连长发也梳理得很整齐,几乎...不像是一个战士,而是一名学者。
“好,孩子,我们回去吧。”博卓卡斯替牵着奈杰尔的手,往回走去。在路上,博卓卡斯替对那个瓦伊凡人说:“艾萨克,这是奈杰尔·扬格,这两天,你带带他,最近事情有点多,我可能忙不过来。”接着扭头对奈杰尔说:“这是艾萨克·洁芙缇,我们的医生...游击队里面少有的读过书的人,这两天他会教你一些最基本的东西,等过些日子事情没那么多了,我会亲自教你。”
“没问题,大尉。”艾萨克回答着。
“路还很长,奈杰尔,做好准备...外套就不用还我了,当做礼物送给你了,毕竟天那么冷,你的衣服又那么薄,别冻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