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啊,新人。看来大尉对你很照顾啊。”次日,在去训练的路上,艾萨克用胳膊拄了一下奈杰尔,对他说。
“什么意思?”奈杰尔有点走神,一时间没明白他在说什么。
“你知道这件衣服的来历么?”艾萨克看起来有点兴奋。
奈杰尔低头打量了一下自己穿的那件衣服,就是那件昨晚博卓卡斯替送给他的那一件。这件衣服做工看起来确实比一般衣服精致,但其他地方真看不出来有什么不一样。“不知道,一件衣服能有什么来历?”
“这可是先皇亲自授予大尉的!”
“哦。”
为什么没有一丝惊讶?奈杰尔不知道,可能是因为先皇他老人家有闲情送衣服,却没时间关注一下民生疾苦?
“不要表现得这么平平无奇啊喂,会不会聊天啊你,你要这样就不喜欢你了。”艾萨克白了他一眼。
奈杰尔笑了笑,没有多说些什么。艾萨克这个人很自来熟,他面对刚认识的奈杰尔就好像是自家兄弟一样,很容易让奈杰尔想起阿尔文,所以奈杰尔心里面有种说不出来的不舒服。
当他们到达训练场地的时候,已经有几个人在那里了,奈杰尔注意到,他们看自己的眼神很复杂,就好像不认同一个刚刚面世的孩子一样。但艾萨克没有理会那些人,径直朝一颗树下走去,树下有个瓦伊凡少女,正低头做着些针线活,少女没有注意到他们,直到艾萨克走到她面前敲了下她的头才抬起头来看着他们。
奈杰尔在后面看着艾萨克跟那个少女说着些什么,过了一会儿,艾萨克把他拽了过了,对少女说:“他就是前些日子大尉捡回来的那个,奈杰尔·杨格。”
但少女似乎自始至终都没有说过话,奈杰尔出于礼貌,伸出右手说:“你好。”
少女看着奈杰尔,没有说话,也没有和他握手,只是单纯的看着他。奈杰尔能感受到,她如天一般蓝的眼里,却是坚冰一般的冰冷。
气氛有点僵,奈杰尔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开始揣摩刚刚的说的那两个字。少女看着奈杰尔缓缓放下的手,才像是想起什么一样,说:“希欧·洁芙缇,你好。”
艾萨克跟少女道了别,带着奈杰尔走开,找了个空地停了下来,说:“那是我妹...脾气就那样,也不知道是之前的事还是因为我们是感染者的缘故,她不像以前那样爱说话了。”
“什么意思?她不是感染者?”
艾萨克叹了口气,找了处平坦地方坐了下来,拍了拍地面,让奈杰尔也坐过来:“那我就从头跟你讲起,算是相互了解一下吧。
其实仔细想想,也没什么可说的。我出生在切尔诺伯格,一座移动城市,我和那里的其他人一样,从小便上学读书。我五岁那年,有了希欧,家里条件还算好,能养得起我们两个,也能供我们上学读书。我上完高中后,选择了学医,也许是因为当时内心强烈的救助欲吧。”
“本该一切都该朝好的方向发展的...一次,我的导师带我出去实习,去一个矿场,给那里的守卫进行治疗。尽管当时有关方面都极力掩盖,但我还是看到了那里感染者工人的处境:他们被派往矿区深处,也就是矿石辐射最严重的地方进行作业,在高强度的劳动和辐射下,病情不断加深,直到倒下,变成新的矿源,等待后人开采。”
“我并不像其他人那样看待感染者,在我眼里他们不过也是生了病的病人,理应接受治疗,当然很多人不认同我,他们觉得我思想不正。离开矿场后,我想了很多,我想,连守卫的健康都不能被很好地保证,那些感染者呢?他们也会有人派医生定期进行救治吗?我查了很多资料,只了解到了一点,但这冰山一角,就足以使我震撼。那些感染者的命运,从被感染的时候就开始改写,不论地位,名誉,都会和其他人一样,在被抛弃的痛苦中死去。所以在那之后,我就转专业去学源石学了,希望能和我的医学知识相结合,尽快研发出矿石病的解药。但这是个新领域,这里面的人都是指着解药来赚钱的,很少有人和我一样是为了救人才学习钻研的。而我的源石学导师也不是个什么好东西,在我对早期急性矿石病抑制药的研发取得重大成果后,我那最信任的导师偷走了我的研究报告,卖给了一个贵族子弟,给了我点钱想打发走我。我自然不会同意,在之后我与那个贵族子弟的对峙过程中,因为我说出了他们家见不得人的那些事后,对方情绪失控,抓起桌上的一个源石样品打伤了我,当然他的手掌也被源石尖锐的边角划破。”
“当我意识到我的伤口是源石打击造成的时候,我就匆匆离开了,我能感受到明显的呼吸困难,好在距离我的实验室并不远,我去实验室找到一瓶试验药注射给了自己。那只是瓶试验药,虽然对前期急性矿石病有很好的抑制作用,但是...”
“有很强的副作用。”艾萨克把外套脱了下来,他里面的衣服右袖子上有个破洞,裸露出他右臂上的源石结晶。“这就是我当时注射抑制剂的地方,在注射不久后我就因为剧烈的疼痛晕了过去,我醒来后就发现这里已经结晶化了。在我不知所措的在实验室里面抱头痛哭的时候,希欧找过来了。她告诉我说那个贵族家已经被警卫封锁了,听说死了不少人。”
“我知道,是急性矿石病的影响,被源石划伤,注定会感染矿石病。那个贵族根本就没有来过实验室几次,他怎么会知道该怎么去面对急性矿石病?当一场小型矿石尘灰爆炸发生时,在场人根本没办法活下去,就算侥幸存活,也会感染矿石病。希欧还告诉我说,我们的父母已经被前来调查的警卫队带走了,她是偷偷跑出来的。当时我看着她的眼都哭肿了,很难想象她是怎么一路跑过来的,我只能竭力保持冷静,带着她从实验室通风管道的检修系统那里去了下城区,刚好切尔诺伯格当时没有处于行进状态,我们才得以到达地面。”
“在我接触到地面的时候,我就知道我已经无法回头了,我带着希欧没命的跑啊跑,荒凉的冻原上什么都没有,就在我们快要绝望的时候,我遇到了大尉的军队,大尉收留了我们,给了我们一个活下去的机会。”
“这么说,我们有着同一个救命恩人呗。”奈杰尔捡起一根小树枝,在地上画着些什么。
“不只我们,这里其他人也一样,大尉也是他们的恩人。”
“那你的父母呢?”奈杰尔问。
“他们?”艾萨克望了望天,“估计早就走了吧,缠上这事,很难有活路的,乌萨斯对感染者事件的态度是什么样你又不是不知道,更何况我们只是个普通家庭,无权无势,有人想要我们死,我们就活不下去。”
“对...对不起。”奈杰尔觉得,艾萨克的情况比自己更糟。他本就是一个感染者,从记事开始就是,本就已经踏上了一条不归之路。但艾萨克不一样,他本该过更好的生活,他本该踏上一条光明大道,他选择要去改变别人的一生,到最后却改变了自己的一生。
艾萨克摇了摇头,说:“没事,反正都已经过去了...说了半天我的事,也该说说你的了。”
于是,奈杰尔也对艾萨克讲了他的故事:他是怎么遇见爷爷和阿尔文的,他们是怎么一起生活的,以及...他们是怎么死的。
艾萨克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不管怎么样,往前看,好好活着,才能不埋没死者遗愿。”艾萨克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伸手把奈杰尔拉了起来:“说的够多了,该干点正事了。知道源石技艺吗?”
“知道源石,不知道技艺。”
“简单来说,就是一种特殊能力,一般认为这种能力来源于源石。你看我。”艾萨克伸出手,伴随着源石技艺的发动,他的五指间出现了肉眼可见的电流:苍蓝色的电流在他的手指间传导,舞动着。
“我也可以做到么?”
“因人而异。”艾萨克停止施法,那些电流也随之不见。“我记得在你的描述中,你曾把一个纠察队队员的手臂结晶化,那应该就是你的源石技艺。”
他们走到一棵树前,奈杰尔把手放在树干上,顺着艾萨克的引导,感受着那微小的波动。他努力寻找着,却怎么也抓不住。突然,他感觉到他抓住了,而面前的那棵树,也在一瞬间结晶化,结晶速度很快,一直蔓延到树梢,那棵树变成了一颗黑色的结晶树。
就在艾萨克惊叹之余,奈杰尔却眼前一黑,倒在地上。
看到奈杰尔倒在地上,艾萨克忙过去扶起他:“喂!你怎么了?听得到我说话么?!”奈杰尔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艾萨克很慌,扭头大喊:“希欧!过来搭把手,把他抬到帐篷里面去!”
晚上,博卓卡斯替找了过来。他一整天都在和其他人争论着,游击队下一步该怎么办。尽管他是领袖,但在这件事上,他也陷入了迷茫。他已经很累了,但当他听说奈杰尔出事的时候,内心却不自主的在担心,于是想过来看看。
当博卓卡斯替找到他们的时候,奈杰尔躺在一边安静的睡着,相较之前,看起来只是脸色苍白了很多。希欧坐在他的旁边,低头捣弄着些草药。艾萨克则坐在不远处,正研究着些什么。博卓卡斯替走到艾萨克面前,询问道:“他怎么了?”
“就目前来看,失血过多。”
“失血过多?怎么会失血过多呢?”博卓卡斯替很是疑惑。
艾萨克摘下眼镜,拿起一块结晶样品给他看:“这是奈杰尔的源石技艺造物,他能够使他所触碰到的物品结晶化。我推测,结晶的来源正是他的血液。他第一次尝试施术,没有把握好,所以才失血过多。不过您别担心,让他好好休息几天,他就又能活蹦乱跳了。”
博卓卡斯替接过结晶,仔细看了一会儿,问:“这结晶,是源石吗?”
“不,倒不如说是失活的源石,没有任何辐射和其他类源石特征。但是,它却能完全的吸收法术,并且自身毫不受影响,我找其他术士试过了,不论什么样的法术,都可以完全吸收。”
“慢着,既然来源是他的血液,那是不是法术对他也会无效化?”
“这...您可是问住我了,您总不希望我对他进行试验吧。”
“说的也是。”博卓卡斯替走到奈杰尔旁边,看着他熟睡的样子,不知道为什么,博卓卡斯替竟有一丝熟悉的感觉。这种感觉,他已经好久都没有过了,他仔细捕捉着这一丝感觉,仿佛回到了一切的开始...
四个月后的一个黄昏,博卓卡斯替站在山坡上,眺望着远处的夕阳。过了一会儿,他的背后传来一个声音,他等这个声音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但是他并不在意。
“大尉,你找我?”奈杰尔走到他身边,很自然的伸了个懒腰,好像面对的并不是黄昏,而是清晨的日出。
“我想,给你个东西。”
奈杰尔接过来看,是一柄长剑,他有些不解:“剑?这东西还要你专门给我吗?随便找一把趁手的不一样吗?”
“这可不是普通的剑。”博卓卡斯替解释着,“这把剑是用炎国一种古老的工艺制成的,用特殊的技艺进行锻造。与其说是剑,实际上它已经是一个施术用的法杖了。不过当时却打造成了一柄礼仪剑,好在在保证美观的同时,尽可能的保留了实用价值。但当年先皇赐予我的时候,不过是为了表彰罢了。”
“这么好的东西,你怎么不自己用?”
“我用不上,但你或许正缺少一个施术用的工具。”
“对我这么好,为什么?”奈杰尔扭头看着他,有些不解。博卓卡斯替对他一直以来都莫名的更加关心一些,这些关心不仅让他疑惑,也逐渐让他成为游击队里面的焦点。
“嗯...怎么说呢...”博卓卡斯替笑了笑,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博卓卡斯替对他的种种关心,都是出于一种本能,好像...本该如此一样。“你总给我一种熟悉的感觉,看到你,我总会想起我儿子。”
“你把我当做你的儿子了吗?”奈杰尔把剑从剑鞘里面抽了出来,特殊的锻造技艺在剑身上留下了奇异的花纹,剑刃的颜色也随花纹的纹路而渐变,单从外观上来讲,确实十分不同。
博卓卡斯替没有直接回答他:“以前,我也曾像现在这样,和他站在一起。”
“我并不知道有一个父亲是什么样的感觉...我一直都是看着别人,从不奢望,也不曾想过...如果你不介意,我其实挺想称你为父亲的。”
博卓卡斯替没有说话,只是望着远处的夕阳。他胸口盔甲上的排风扇依旧转动着,跟多年前他低头跪在先皇面前,受领那把剑时一样转动,也和当年他在街头找到自己儿子尸体时一样,轰鸣着,转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