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水绕山岨流,携带着山气的清漓为这方小镇带来生气。
这等生气并未融入这个小院,窄院中斑驳的瓦片密布,宛若牢笼一般,朦胧之中夹带许久未存人的荒败与死气。
梁上的积灰为红木盖上一层厚厚的葬衣,梁下身穿白色连衣裙的女子徐徐前行,腰间黑带携刻着颗颗璀璨的“砖石”,细腰轻动时,散出细细碎光。
院门未必,女子穿过院子,敲响正房紧闭的大门。
东方月抿了抿嘴看着这个小型四合院,古建青瓦,檐角勾起,绿蔓布满墙壁,两棵未修剪的绿树对立而放,悄然间透出点点绿意,远处朦胧如影的高楼直冲云霄。
湘水边的小镇人家大都是如此。
正所谓“庭院之美”,虽然没有大院之气阔,但也别有一番风味,但这种本应计划推地重盖的古镇庭院之景还能存在多久?
清脆的声音传来,木门被敲打而落的灰尘漂浮在空气中,宁城皱着眉头挥了挥手,放下毛巾,将房门打开。
他想不到这个时候会是何人来探门。
屋外雨气濛濛,些许光亮照进阴冷的屋中,雕刻着鲤鱼的红木椅因散落的灰尘而折散出氤氲之气,野猫的叫声自隔间传来,将他的意识唤醒,正如同宁城初醒时脑海所现,纵然阳光不甚强烈,他依旧未清晰看到女子的面庞。
女子的面容自脑中友碎片拼凑出来,正是伊人将近,前世种种浮若心头,青镇庭院之处,烟柳画巷之口,却是故人相见而不相知。
他的心中莫名有些许酸楚,自己来此打扫旧地,心中难道真的不存产生见她的想法吗?
雨滴落到女子手持的梅花伞上,震荡,飞起,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曲线,然后落在石板上碎成雨雾。
女子如雪的面容浮现笑容,手腕轻绕,收起雨伞,将其斜靠在门边,双脚轻轻溅起积水,越过门槛。
眼波盈盈流转似是发觉宁城的异样。
宁城很快反应过来,低下头眼神变换:“东方老师,你怎么来了。”
女子红唇轻启:“你昨天请假了,我过来看看。”
他愣了一下,显然没意识到这个原因,两世为人的他迅速收拾脸上的情绪,矛盾之色转瞬既逝。
东方月似是看出宁城的疑惑,身子盈盈一顿坐在红木椅上,秀目扫了一下墙壁上挂着的照片,神色明显顿了一下,眼中透出缅怀的气息:“我是你的班主任,肯定要关心一下学生。”
茶色裙摆下端镌刻着细碎小花随之而动,白玉细腻的双腿斜靠着,裙中光与影的风景让人向往,女子双手叠在腹上,圆润精致的锁骨之上是一张桃花未满的脸庞。
“隔壁有人住吗?”女子随口问道,她一路走来,看到的这些风水宝地上的房子未免也太破败了。
宁城摇了摇头说道:“最近因为拆迁的缘故,不少人都搬出去了。”心中想着之前由于政府的开发文件,不少住户也因为所谓的分家而搬走。
人之亲情,远不及金钱带来的虚荣。
东方月转头望向屋外,柳枝飘转,风景怡然,古房青水自成一色,一间间毗连的黑瓦白壁房随而起伏,围成大大小小的庭院,隔间的野猫踩在青砖上,抖抖而甩出雨水,快步跑入深巷中,溅起朵朵水花。
庭院深深深几许,杨柳堆烟,帘幕无重数。
女子顾盼生姿,眼中盈波流转,玉指悄然萦绕在一起,心中轻吐:“唯书中所见。”暗念若非没有书笔,不然要好生描绘一翻。
宁城将茶水递给东方月,这位来学校不过几月,便代替宁城之前那位因孕请假的班主任而成为新的班主任。
在此之后,她也给予了自己许多帮助,他本就是一个心性薄凉之人,前世的那个少女多少让他在刚到此世时唤醒最好的记忆。
那年盛夏……
一场雨,一柄伞,一位美人。
光晕交织在记忆中,如蛛丝牵扯出一段往事,那是多年后他再此来到此处时,最后一眼见到的东方月,她细眸犹如铅洗过的青山,一席旗袍合衬的覆于成熟的身子上,她拿着伞走下青阶时,不下心歪了脚,他连忙跑去支起她即将倒下的身子。
她回顾过来轻轻抽出挂在自己手上的玉臂,面色淡然地说了声谢谢,只当是为陌生人的帮助,旋即曼妙身姿继续优雅地行走。
心思细腻的他感受出一丝生气,但他只是低喃一声:再见。
自己心中一直挂念东方月的帮助,在内心隔绝,面对冷意包裹的世界,宛若递来的一杯热茶,裹着醇厚的香气与暖气。
其实,他一直想知道东方月一直帮助自己的原因是什么,难道真的是师生情宜,宁城是不信的。
现实中,漂亮的女生可不是那么“善解人意”。
“老师,来这里是有什么事情吗?”
女子泯了一口茶水,入口香气盈润,不过宁城这泡茶的手法……东方月的眼神透露出奇怪。
毕竟之前少年给她的印象是成绩不错,但性格则是不善言辞,内敛含蓄。
本就着对方的性格问题和某些缘由,她就头疼的不得了,不过区区几日,宁城的语气和行为都较之前更加自然,抬头看见目光灼灼注视着她的宁城,这少年……也倒是大胆不少。
难道因为安筱的缘故?
东方月摇了摇头,安筱的性格她很清楚,让她对此有所作为,难如登天。
她也并不打算深思下去,放下茶杯,语气一顿道:“明天有个活动,可以返校吗?”
宁城了然,点了点头,将东方月放在桌上的杯子拾起,倾斜着茶壶,看着青绿的茶水流下,将其放到桌上说道:“明天我会准时到的。”
东方月得到回复,方才的不自然逝去,想到了此行的目的转而又摆出了严厉的神情:“昨天校长给我打电话了,有关于你的成绩问题,你有什么想说的?”
宁城将目光收敛回来,摆出少年人的局促“我会注意的。”
东方月眉眼摆出愉快的样子,仿佛是抓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嘴角微微上扬:“学习退步了,倒是情书写的一流……”从包中掏出一张白纸将其展开,露出些许清秀的字眼,小字如蚁般密密麻麻,仔细可见清丽的情话与情诗。
小小年纪,不学好,若不是……
瞧见东方月“揶揄”的目光,宁城镇静自若,面色叫人瞧不出一丝破绽,右手将情书取来,注视几眼后半响后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到听不出来情绪:“胡乱拼凑,不是我写的。”
东方月秀眉紧蹙,不懂少年说的什么意思,正要拿出证据吓他一番,却见宁城将手中的白纸两三下撕成碎片,碎纸在空中零零散散飘荡着,隐约间透出女子的惊讶和隐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