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城将粘到衣角处的纸片甩下,恰好瞥见东方月稍显不悦的神色,他揉了揉手指伴随着轻快的语气传来:“我很久不做这些了。”
东方月面色平静,如雪的脖颈微微颤动还是预示着某个人做的事带给她的影响,指尖抵着丝滑柔润的衣料轻轻摩擦,良好的家教修养让她的话语中听不出一丝怒气:“这样说我是错怪你了?”
宁城摇了摇头,坐在东方月对面的红木椅上,老朽的木体发出“呲啦”的摩擦声,他尽量让自己表现出自然而内敛的姿态,摆出认真的表情看着东方月:“老师,喜不喜欢看外国电影?”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凭着多年的经历想要解释自己的事情,想要尽量显得不俗气。
东方月摇了摇头说:“优秀的小说被拍的不成样,不亚于亲眼看到美丽的玫瑰在花圃里枯萎,于心不忍。”不喜欢外国电影也可以说的如此脱俗吗,我也没说是小说改编而来的,宁城心底暗念。
她神色一变,好像想到了某些事情,美丽的双眸宛若偷腥的小狐狸一般瞅着对面的宁城。
刚喝完茶水的宁城没注意到女子的神情,倒是眼神瞥见东方月上下浮动的部位,眼神中却没有一丝不适:“人的情绪就像是艺术品,是可以被伪造的,制赝师制造赝品的时候向赝品中注入灵魂,我帮别人写情书时也向自己的作品中注入灵魂,我总是喜欢把自己带入其中……”
可是,这是为什么呢?
仿佛意识到了什么,宁城细想着原因,思绪逐渐沉寂下去,流动的时间在他的观念下蠕动般前行,光影交错间,一个人影趴在桌子上,挥着手快速写下文字,意识随风飘了过去……
不知名的心湖深处,波澜之中闪现出一颗黑色的光芒,仿佛无尽空寂的折叠面点出墨点,从内散发的黑芒悠悠向外扩展,视角内的黑点晃在四周,若隐若现,若即若离。
镜湖起波澜,一缕幽光在宁城脑海中炸开,铅黑色的人形身影显现,他能清醒地感知到自己的意识被拖拽入深渊,如鱼失水般痛苦。
他突然从方才的思念中惊醒,呼吸逐渐急促起来,现在的他无比清晰的感觉那时的自己是多么的“病态”。
宁城面目凝重,刚才就好像身体内有什么东西将自己内心的负面扯出来一样。
短短一瞬间,少年的情绪和身体的变化很明显的呈现在东方月眼前。
难道真的出什么问题了,早知道把他带到身边了。
方才的一念转瞬即逝,东方月快速站起身来,未束起的长发零零散散挂在肩头,美丽的面庞露出着急,语调中带有担心:“我明天给你找个心理医生吧,你好好休息几天。”少年的种种行为让她有种不好的感觉,幼年丧亲,举目无友,就仿佛他将那无法表达的爱意宣泄在某种奇怪的事物上。
女子的面容有些复杂,心思流转,觉得自己的行为会不会有些逾越,方才松开衣料的手指又捏了上去。
脚底的不适和东方月的声音将宁城的意识拉回现实,宁城的呼吸平稳下来,他这时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并不是重生回来的,更像是强加在他身上而融合了未来的记忆,现在的自己确实有某种心理上的问题,但未来的他又自愈了。
宁城舒缓了紧锁的眉头,右手放在椅边,扣动着卷起的木屑,将所谓的“艺术品”踢到一旁,面色一笑:“我没有病,只是把这个当作工作,我很热爱这个工作。”
女子高挑的身材微微一顿,细腻雪白的脚裸向前摆动,面目显出疑惑与奇怪,对于宁城,心底那种奇怪的感觉又涌了上来,仿佛迷雾中的山脉,隐约间只可见灰色的山影。
她很想用手敲打宁城的脑袋,刚伸出手却又感到不合适,面色平静的弯下腰将方才的碎纸片从裙摆上取下,高领的连衣裙让她丝毫不怀疑会出现意外的情况,不过这个行为在宁城看起来总有些不伦不类。
伴随着衣摆细花的晃动,宁城不经意的将目光收回,仿佛想到了什么似的嘴角微微勾起:“我记着以前不出名的时候来找我的人很少。”
女子轻灵的声音传来:“这样说,现在出名了,你很骄傲?”
他摇了摇头,故作姿态的说:“还要从某些小事说起,那个时候小孩子心思,于是我就喜欢在情书里写藏头诗……”
“然后呢?”东方月不以为然,听他这话的意思怎么会是因为这些诗句出名,心思琢磨着他的意思“藏头”,藏的是……
女子没有问下去,有些事情知道什么意思就行了。
宁城继续解释道:“本来挺正常的,毕竟情书什么的也不会有很多人让一个陌生人帮写,谁知道安筱突然坐我旁边了……”
“紧接着就有很多人就因为我是她同桌的原因请我写情书给安筱,所以说,我这是碰见贵人了。”将安筱这样的美少女称为“贵人”属实不错,生意一下子火热起来,赚的满盆钵里,他有时候都以为是天命加身了。
东方月眼眸深处露出些许不自然,皓腕轻转将垂落下的青丝撩到身后,目光投向宁城,红润的双唇稍微开合,还未出语,又悄悄闭上。
难道小丑就是我?
未听见老师的声音,宁城稍微愣了一下,余光瞧见站立着的女人的面色并无异样,细微的聊天声传来,屋外细雨已经停下,往来的老人们抬着木椅坐在柳树下唠着嗑,做着年老之人常做的事情,他很想也这样生活,迎着美丽的小镇风光,细说着个人的故事。
雨水顺着砖瓦从房檐上滴下,碰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音,悬挂的太阳冲破厚重的乌云,阳光透过尚未打扫的窗棂细细束束的拍在地面,宁城拖着仿佛迈入暮年的步伐将半阖的木门拉开,转过身来继续说道:“我觉着爱情这种东西如果需要拿钱让别人帮忙,难免会成为变质的商品,浑然散发腐臭的味道。”
东方月望着站在门前的少年,美丽的眼眸中透出几分怜惜。
“于是我的名头打响后接了很多单,他们每次借我的情书去向别的女生表白,我都去观察,记录下每个小细节,然后我发现了一个很奇怪的现象。”宁城皱着眉头拼出一副苦涩的表情,将那不可置信的话语吐了出来:“他们的成功率出奇的高。”
女子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俏丽上挂着的笑容让人在一刻觉得雨后的彩虹都没此时的女人光彩夺目,这就是宁城见过最美的“雨后彩虹”,携带着春笋破土般的清丽划过他的内心。
与多年之后的她一模一样。
东方月调侃道:“小孩子,天天说什么大道理,还自以为懂很多。”
许多年后,宁城终于明白了这个道理,不过是“周瑜打黄盖”而已,真正美丽而有修养的少女应该像是“安筱”一样,将攒了将近一个月的信件狠狠地摔在桌上,美丽清澈的双眸注视着他。
如是那天,斜阳将天空衬的血红,身穿天蓝色校服的学生们陆续走向食堂,流浪的野猫不时的窜出跑向砖红墙下的垃圾桶,顺着未知的树木盘旋而上,麻雀正低头快速啄食着树干上的幼虫,转着小小脑袋看着安静空旷的教室内,一位面色清冷美丽的少女俯视着趴在桌上佯装睡觉的少年。
小麻雀振着双翅飞向四楼的教室窗口,吱吱呀呀的叫着,似是好奇少年少女的故事。
从那以后,宁城就很慎重的考虑写给安筱的情书,要加钱……
……
女子将指尖从衣料上收回,想着宁城的话,只当是小孩心性,原本想着有他姑姑照料着他,不会有什么大事,还会缺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