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她换好衣服之后,我们启程往山下走,有鸟在树上叫个不停。
“那是什么鸟?”樱井望着头顶。
“云雀。”
“阿,对了。御手洗。”
“哎?”
“干嘛偷窥?”
“哈?”
“刚才偷看我洗澡了吧?拿那种下流恶心的眼神视奸我。”
“才不恶心。”
“99.96%”
“不要用具体数字来定量恶心这种抽象物。”
这是个很难继续的话题。
黄泉以手指划做梳子在头后整理着头发,两手背在脑袋后面,毫无防备的样子。然后用发绳在脖子位置勉强松松垮垮的束起来。
“你怎么会来这种山里。”
“……我在柳洞寺那边住宿。”
这里是柳洞寺的后山,虽然道路不算宽坦,用来晨跑的话,空气倒还算是怡人。
“御手洗你也住在柳洞寺里?”
“也?”
“恩?怎么了?”
“就是说……”
“我也是在那里借宿。”她回答。
虽然具体情况不了解,但印象里黄泉家在静冈有住宅才对。
“我说——”
“嗳?”
“黄泉你是本地人吧。”
“土生土长。”
“没住在家里面?”
“家里发生了很不愉快的事。”她耸了耸肩膀。
很不愉快的事情?
黄泉的父亲很早去世,大约三周前她的母亲同样因病离开,然后在此基础上,家里发生了很不愉快的事情。
一个人发生了很不愉快的事情。
不能理解。
“呆在家里要被僵尸打一顿。”
她这样满不在乎的回答,气氛有点僵。
“啊——!是这样啊。”
完全没有吐槽家里为什么会出现僵尸,我看的出她的避而不谈,所以不会去开那样的玩笑。
“你怎么会在那种地方洗澡。”这次换我问她。
“身上沾了好些血,不好弄脏寺里的浴室。”
我想到她那身粘血的衣服,此刻就放在她身后的背包之中。
“血?”
“是的。”
“怎么搞得。”
“夜里打了一架。”
“跟谁?”
“僵尸。”
“……”
“你不信?”
“受伤了么?”
“我没有。”
我松了一口气。
我们走在山林里褐色,积着一层落叶的泥土小径上,并行走着。黄泉用树枝抽打掉沿途挡路的灌木枝丫,我在她旁边看着。小时候我们一起学的剑道,她至今挥起来树枝结实协调,爬这些山,只有我在喘气。
她隔着衣服用树枝戳我的肺腔位置。
“邮件的事我很抱歉。”
“那东西吓了我一跳。”
“老师过世有些遗物要交给你,一直等你不过来,又没别的联系方式,我才翻他的手机发消息。”
“……没有丢掉啊!”
“如果真想丢掉的话,也是由你自己亲手来比较好。”
“说的也是,干脆这次一把火烧的干干净净。”
“真是畸形的父子关系。”
我只能苦笑。
“喂,御手洗。”
她喊道。
“嗯?”
“你一直很介意师傅和我母亲的事吧?”
突然的从家中不辞而别,等再次传来消息时,已然在自己学生的家中与对学生的母亲生活数月,我母亲邮寄过去离婚书后也坦然接受,这样子的父亲。
“我不清楚。”
“什么叫不清楚,说的含含糊糊让人难懂。”
“那么我问你,黄泉你介意这事情吗?”
她的步伐停了一刻,然后似乎是想要同我解释什么转过身来,张嘴未发出来声音时又露出后悔表情,随即烦闷地说。
“我怎么知道。”
我笑出声。
“什么,你笑什么?”
“我不知道。”
“但是。”黄泉说道。
“如果我母亲和师傅没有过那种关系……你还会这样耿耿于怀吗?”
“我并没有耿耿于怀。”
“……”
这么说可能毫无信服力。
头上被树枝敲了一下,但并不觉着痛。
她也不再问我,干脆走到我身前,手中的树枝在灌木身上左右摇晃戳撞。
柳洞寺迄今还做着住宿租赁的营生。
小时候曾经和父亲来过这里,这次因为赶动车着急,于是就近又租住在寺里的客房。
这段时间是旅游淡季,于此居住的人寥寥无几,我选了二楼正南阳台偏一间房的位置。打开窗口就能看见寺内的高榕林,沿着林间的参拜道往远处,会见到静冈首屈一指的大面积墓地。
因为是提前在网上预订,昨日里出站台时,寺里已经派了小和尚来接引。一路上高耸如云的台阶贯冲而上,两边则是春意盎然的古木树梢,走上最后的参道,便是柳洞寺的正门了。
我们从后山回到寺里。
“你最近还在练习剑道吗?”黄泉问我。
“没有,好几年没练过了。”
“反正你闲着也闲着,好歹一星期训练一次。”
“……”
黄泉租借到的是二楼转角一间连着走廊及旁边书室的房间,我则是在三楼位置,回到寺里后我提议去吃早餐,黄泉要去补觉,于是我们吃过早餐后暂时分开。
我度过了一个懒散的白天,在寺里的院子,殿堂中待着,走进走出,一般都是些沙弥过来,住持的妻子采买东西回来时碰上我,我们不知怎么讲起来黄泉的事情,她跟我解释黄泉借宿在寺里的原因,好像跟她的叔父叔母有缘由,当然也有别的缘故。
樱井之所以借宿在寺里,据说是因为叔父一家突然搬进来她家里的事情。那是间大房子,樱井母亲刚去世时,两人借口搬过来照顾樱井住了进去,不过应该发生什么不愉快的事情,况且谁会喜欢被并不熟络的亲戚一家住在自己的房子里。
总而言之,大概双方住在一块儿不过一周时间里,因为某些变故的发生,母亲的头七之后,樱井一个人便搬着些生活用品来寺庙这边了。在寺里的旁人看来,不由的给人一种亲人离世后的凄凉之感。
“没有人处理么?”我问。
“寺里有客人知道事情后激愤,打算牵头帮那孩子上门去,跟对方理个说法,但本人反倒对这样的念头泛泛提不起来兴趣,于是只能做散。”
有刚修行的沙弥过来,似乎找住持妻子有事情,两个人交谈一会儿,她有事情要去处理,在祠堂与我分别。诵完「南无阿弥陀佛」的口号后,也不再与之同行,转过旁边行到,径直往中心大殿去了。
春天黄昏的气息交杂着寺里晚功课缭绕起来的香火烟雾,黄泉不知道何时醒来,不动声色的来我房间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