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上。A2对艾泽的无数记忆碎片在这一刻翻涌而出：
为什么他的体重那么轻，轻到不像是全副武装的人造人。
为什么他的“人造皮肤”触感如此逼真，甚至能感受到温度和脉搏。
为什么自己会对一个“陌生人”产生如此强烈的保护欲和……好感。
为什么司令官会如此重视他，甚至不惜派出精英小队、提供最新装备。
所有的疑问在这一刻都有了答案。
复杂的情绪如同潮水般涌来——震惊、困惑、释然。
她想起那些死去的战友。
想起珍珠港下降作战中，为了掩护她而自爆的队长。
想起那些喊着“愿人类荣光永存”冲向机械生命体洪流的同伴。
想起自己得知真相后，那种信仰崩塌的绝望。
但现在……一个活生生的人类站在她面前。
这意味着，她们所有的牺牲、所有的痛苦、所有的坚持……都是有意义的。
人造人没有真正的泪腺，但情感模拟系统在极端状态下会触发类似的生理反应。透明色的光学润滑液从她眼角渗出，顺着脸颊滑落，在脸上留下两道清晰的痕迹。
艾泽的手上突然感觉有点湿润发现是从前面的A2哪里来的之后。
艾泽走到A2面前轻轻拂去她脸上的“泪水”。
以前艾泽这样的动作，A2会理所当然地接受。但现在，知道他是人类后，一种矛盾的心理让她不知所措——她想躲开，觉得这样是对人类的不敬；但她又渴望这份触碰，渴望这份温暖。
最终，她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艾泽……大人。”她低声说。
“不用这样叫我。”艾泽摇头，“像以前一样，叫我艾泽就行了。”
“可是……可是你是人类啊。”A2的声音里带着困惑。她的程序在警告：必须尊敬人类，必须服从人类，这是最底层的协议。
“但我更喜欢之前的二号。”艾泽认真地看着她，“那个会生气、会固执、会为了保护同伴不顾一切的二号。而不是因为我的身份，就变得拘谨、疏远的二号。”
悲伤的情绪还未完全散去。A2抬头看着艾泽，问出了一个困扰她很久的问题：
这个问题很重。艾泽知道，对于A2来说，这不仅仅是哲学探讨，而是关系到她存在的根本。
他想说“没有”——因为他知道这个世界的真相：人造人只是机械生命体设计的循环实验的一部分，所有的战争、所有的牺牲，都只是一场荒诞的表演。
但他看着A2眼中那种深沉的、近乎绝望的期待，说不出口。
沉默了几秒，艾泽激活屏蔽器，重新放回口袋。人类的信号消失了，他又变回了“普通的人造人”。
“有意义的。”他最终说。
“能……说清楚吗？”A2追问。
艾泽的大脑快速运转。他需要给出一个既能安抚A2，又不会完全偏离事实的解释：
“因为你们都在为人类奋战。即使人类已经……不在了，但你们依然在守护人类留下的世界，在对抗那些试图毁灭一切的敌人。这种坚持本身，就是有意义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
“而且，如果有一天……我是说如果，人类真的有机会回来，看到你们依然在战斗，依然在守护……他们会感激的。会为你们的牺牲感到骄傲。”
这话半真半假。但A2听了，眼中的光芒重新亮了起来。
“只要能得到人类的肯定……就足够了。”她低声说。
情绪稍微平复后，A2突然想起什么，脸色一变：
“所以艾泽，你当初为什么要隐瞒？”
艾泽的表情变得尴尬：“这个……说来话长。你知道‘N2’吗？”
他将N2的存在、机械网络的危险性、以及自己为何要隐藏身份的原因，原原本本地告诉了A2。和之前对司令官说的版本基本一致，只是省略了关于“时间跳跃”的部分。
A2认真地听着。当艾泽说到N2可能已经渗透地堡时，她的表情变得凝重。
“我明白了。”她最终说，“所以你隐瞒身份，是为了保护自己，也为了保护……靠近你的人。”
但还有一个疑问：
“可是司令官说……人类已经灭绝了。为什么你会……”
这个问题，艾泽早有准备。他将对波波拉和迪瓦拉说过的那个“故事”，又对A2说了一遍：来自过去的避难所，白盐病的幸存者，误入这个时代的遗民。
“那艾泽还真是幸运呢。”A2轻声说。她没有怀疑——或者说，她愿意相信。因为如果这是真的，就意味着人类文明还有希望。
“对了，”A2突然想起一件事，“波娃离开前对我说，等你醒了，让你去帕斯卡村找她。她说……你答应了她一件事。”
提到波娃，艾泽才想起自己还不知道昏迷后发生了什么。
“二号，我昏迷之后……发生了什么？”
A2开始回忆：
那天，连接艾泽的光线突然断裂。艾泽的身体从半空中坠落，A2冲过去接住了他。他闭着眼睛，呼吸平稳，但无论怎么呼唤都没有反应。
所有人都围了过来。罗德和西亚从远处跑来，抵抗军成员也纷纷从观众席上冲下。
“你们在干什么！”1D厉声喝道，“敌人还没消灭！保持警戒！”
众人这才想起波娃还在一旁。他们猛地转头，看到波娃的机体重新开始活动。
武器再次举起，气氛瞬间紧张到极点。
“等等！”A2喊道，“她没有恶意！”
但没人敢放松警惕。直到波娃开口：
“欸欸欸……我没有恶意的。”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疲惫和释然。
然后，她开始用长枪削砍自己身上的尖刺和多余装甲。金属碎片不断剥落，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每砍掉一块，她就喃喃自语：
“好丑陋……这样太丑陋了……”
1D看着这一幕，终于半信半疑地放下了武器。
“12H！过来检查艾泽！”
12H快步跑到艾泽身边，启动全面扫描。但在屏蔽器的作用下，她只能检测到“生命体征稳定，意识深度休眠”的结果。
“现在怎么办？”1D看向2B。
2B联系了地堡。通讯中，司令官在听完报告后，做出了决定：让2B小队护送艾泽前往最近的抵抗军营地休整；波娃……放她离开。
这个决定让寄叶队员们都很惊讶——放任一个如此强大的机械生命体离开？但司令官的语气不容置疑。
更让她们惊讶的是，司令官随后宣布解除对A2的追捕令，并详细解释了珍珠港事件的真相：那是一场被机械生命体算计的陷阱，A2的“叛逃”实际上是幸存者的逃亡。
最后，在众人准备离开时，波娃找到了A2。
“请告诉艾泽先生，”她说，“等他醒了，来帕斯卡村找我。我……有些事情想问他。还有……我答应他的事，会做到的。”
地堡的通讯
艾泽和A2回到营地时，2B已经等在门口。
“艾泽专员，您去哪了？”她的语气中难得地带着一丝焦急，“司令官一直在找您。”
“找我？什么事？”
“您回房间就知道了。”2B没有多说，直接将艾泽推回房间，然后拉着A2去了隔壁——显然，这是司令官的安排，要给艾泽一个私人空间。
房间里，那个黑色的装备箱已经被打开，放在中央。
箱子里躺着一台纯白色的辅助机，造型比2B的Pod 042更流线型，表面有淡淡的蓝色光纹。旁边还放着一把长剑——剑身修长和艾泽的复合剑有些类似，剑柄处有精致的纹路，显然是寄叶部队的最新式武器。
艾泽拿起长剑看了看，想着自己的武器确实不能对这个世界机械生命体造成有效伤害，小型的还好，大型的完全没办法，收进储物戒指。然后，他戳了戳那台辅助机。
辅助机立刻启动，悬浮起来。它的“眼睛”（传感器）发出蓝色的扫描光束，在艾泽身上扫过。
【身份确认：艾泽专员。权限等级：最高。】
【你好，艾泽。我是辅助机000号，将负责你的任务协助、通讯联络及安全监控。】
一个虚拟屏幕自动展开，屏幕上出现了司令官的身影——她似乎一直在等待。
“艾泽大人，您好。”司令官的声音比之前更加……恭敬。
“有什么事吗？”艾泽问。
“首先是关于您提供的生物样本。”司令官说，“经过进一步分析，我们确认了您的身份。为此……我有一个请求。”
她顿了顿：
“我希望您能代表‘人类议会’，定期向地面人造人发布讯息。不需要太多，简单的鼓励、肯定……就够了。这对士气会有很大帮助。”
艾泽明白了。人造人需要“人类”的存在来支撑战斗的意义。而他，现在就是那个“象征”。
“可以。”他点头，“但我也有个请求。”
“请说。”
艾泽从戒指中取出1E的机体，小心地放在床上。
“她叫1E，是为了救我而牺牲的。我用……某种方法修复了她的机体，但她没有醒来。有什么办法能让她恢复吗？”
司令官看着1E的机体，眼中闪过一丝惊讶：“1E？她不是……”
“说来话长。”艾泽打断，“总之，能救她吗？”
“让辅助机扫描一下。”
000号辅助机对准1E，发出更密集的扫描光束。几秒后，结果显示在屏幕上：
【目标状态：机体完好，核心处理器待激活。】
【检测到外部记忆存储设备（武器系统）。可尝试记忆导入与人格重建。】
“艾泽大人，”司令官解释，“您的那种修复能力……似乎将1E的机体恢复到了‘出厂状态’。她现在是完好的，但就像一个空白的容器，需要重新激活。”
“那之前的1E……回不来了？”艾泽的心沉了下去。
“不，还有希望。”司令官说，“寄叶部队的武器系统内置了记忆备份模块。如果她的武器还在，可以通过辅助机将备份记忆导入新机体。这样……至少能恢复大部分的人格和记忆。”
艾泽的眼睛亮了：“怎么操作？”
“辅助机就可以完成。”司令官说，“000号有最高权限，可以执行人格激活程序。不过……这需要一点时间，而且不能保证100%完整恢复。”
“没关系！只要能让她回来……”
“那么，我先去安排广播事宜。”司令官说，“艾泽大人，别忘了……您答应的事。”
通讯结束。
艾泽立刻让000号辅助机开始工作。辅助机悬浮到1E上方，伸出数条细小的数据线，连接到她颈部的接口。同时，艾泽从戒指中取出1E的双刃剑，放在她手边。
【人格激活程序启动】
【记忆导入中……1%……】
进度条缓慢移动。艾泽坐在床边，紧张地看着。
人类议会广播
等待的时间里，艾泽想起了司令官的请求。
他打开000号的录音功能，看着屏幕上已经准备好的文稿。那是一段简短的话，没有复杂的指令，没有具体的战术安排，只有……鼓励和感谢。
艾泽清了清嗓子，开始录音：
“这里是人类议会地面联络处，向所有在地面奋战的人造人喊话。”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温度：
“我们了解，人造人与机械生命体的战斗已陷入长期胶着。各位也因为漫长的战争感到身心俱疲。”
“但是，请不要放弃，不要气馁。”
“你们的每一次出击，每一次防守，每一次牺牲……我们都看在眼里。人类议会感谢你们的付出，感谢你们的坚持。”
“请继续奋战，但……也请珍惜自己的生命。”
“万分感谢。”
“愿人类荣光永存。”
录音结束。艾泽点击发送。
几秒后，这段录音被加密传输到地堡，然后通过全球广播系统，发送到每一个还能接收到信号的人造人设备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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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漠营地，波波拉通讯器开始振动。突然，通讯器里传出了熟悉的声音。
她愣住了，手中的工具掉在地上。
“姐姐……这是……”
迪瓦拉从帐篷里冲出来，眼中闪着激动的光：
“是他！是艾泽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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抵抗军营地，安妮莫宁正在查看物资清单。手腕上的通讯器突然响起那个久违的、但今天格外不同的广播。
她停下动作，静静地听完。
然后，她看向窗外——那里，几个年轻的抵抗军成员正兴奋地讨论着刚才的广播，他们的脸上……有一种很久没见过的、名为“希望”的光。
地堡，司令官坐在指挥席上，听着广播在整艘舰船中回荡。她闭上眼睛，嘴角微微上扬。
“这样……就够了。”她低声说。
只要还有人类的声音，只要还有人类的肯定。
那么，所有的牺牲，所有的痛苦，所有的等待……
就都有了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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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里，艾泽看着进度条终于跳到了100%。
【人格激活完成】
【记忆导入完成度：92%】
【预计苏醒时间：24-48小时】
1E的眼睛依然闭着，但她的胸口开始有规律地起伏——那是模拟呼吸系统重新启动的标志。
艾泽长长地舒了口气。
他走到窗边，看着营地中忙碌的人造人们。远处，A2和2B正在交谈着什么，时不时看向这边。
接下来，该去帕斯卡村了。
去完成对波娃的承诺。
然后……继续在这个残酷而美丽的世界中，寻找属于他的道路。
阳光透过云层的缝隙，洒在废墟上。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