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给接收
抵抗军营地的外围空地上,银白色的补给舱斜插在地面,舱门敞开着,露出内部整齐排列的装备箱。
15S和16S已经等在那里了。看到艾泽一行人走来,15S抬手打了个招呼:
“艾泽专员,你们的装备送到了。”
他指了指放在旁边的两个黑色金属箱,每个都有半人高,表面印着寄叶部队的徽章和“最高机密”字样。
但艾泽有些心不在焉——他的注意力还在A2身上。从离开房间到现在,A2一直刻意和他保持距离,甚至不和他对视。
“艾泽专员?”15S又叫了一声。
“嗯?哦,武器到了。”艾泽回过神,走向箱子。但2B和A2已经抢先一步,一人一个将箱子轻松抬起——对于人造人来说,这种重量确实不算什么。
艾泽这才想起,自己习惯性地以人类标准衡量了。
“对了,你们不留下来吗?”艾泽看向15S和16S。他注意到司令官安排的留守队员名单里没有S型侦察员,这让他有些好奇——按理说,侦察型在地面任务中应该很有用。
15S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了原因:
“我们接到了司令官的紧急召回命令。所有未执行任务的S型都要立即返回地堡,好像有什么重要行动。地面的S型甚至动用了飞行装甲来接。”
他指了指不远处停放的两台飞行装甲——那是寄叶部队的快速运输工具,通常只在紧急情况下使用。
“听起来很紧急啊。”16S补充道,“不知道是什么任务,但能出动飞行装甲……肯定很重要。”
艾泽心中了然。司令官的动作比他预想的更快——显然,在听到N2和地堡可能被渗透的消息后,她立刻开始了内部清查。召回所有S型侦察员,很可能是为了进行全系统扫描和防火墙加固。
“那么,艾泽专员,我们先告辞了。”15S和16S行了个标准的军礼,转身登上飞行装甲。
引擎启动,装甲缓缓升空,然后加速,很快消失在云层中。
艾泽一行人带着装备箱回到营地。2B和A2将箱子抬进1D她们的房间,开始分发新式武器和装备。艾泽则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他坐在床边,思考着接下来的计划:修复1E的事需要尽快联系地堡,但用什么理由?直接说“我有个朋友需要修复”?
还有A2的事……到底怎么回事?
“咚、咚、咚。”
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艾泽,你在吗?”是西亚的声音。
艾泽打开门。西亚和她的三位同伴站在门外,看起来已经整理好行装,准备离开了。
“嗨,艾泽。”西亚微笑着,但笑容中带着一丝不舍。
“西亚?你们这是……”
“我们是来告别的。”西亚说,“感谢你在游乐园的坚持……如果没有你,我们可能已经死在那里了。”
艾泽摇头:“不用特地感谢的。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西亚的表情变得有些犹豫,声音也低了下来:
“其实……我们该走了。在营地里找到了治疗同伴的物资,得尽快带回部落去。”
“部落?”艾泽想起尼尔世界观中确实存在一些人造人部落,远离地堡控制,独立生存。
“嗯,在沙漠那边。”西亚点头,“如果艾泽有机会来沙漠,一定要来找我们玩哦。部落虽然简陋,但大家都很友好。”
沙漠……艾泽心中一动。如果西亚她们从废墟都市前往沙漠,很可能会经过沙漠营地,说不定能遇到波波拉和迪瓦拉姐妹。
“西亚,能请你帮个忙吗?”艾泽描述了两姐妹的外貌特征,“如果路上遇到她们,请转告她们我一切都好,让她们……注意安全,然后能给他们这边营地的坐标吗。”
“波波拉和迪瓦拉?”西亚认真记下,“是艾泽的同伴吗?我会留意的。就当是……报答你的救命之恩了。”
“谢谢。”艾泽真诚地说,“你们现在就要走?”
“嗯,毕竟那边营地还需要我们。”西亚看了一眼身后的队员,“那……我们走了。”
“我送送你们。”艾泽走出房间。
“欸?不用麻烦的……”西亚有些惊讶。
“就送到营地门口。”艾泽坚持。
一行人走到营地入口。西亚和队员们背上行囊,向艾泽挥手告别:
“艾泽,再见!一定要来沙漠玩啊!”
“再见,一路小心!”
目送西亚四人的身影消失在废墟的拐角处,艾泽正准备返回,眼角余光却瞥见一道白色身影从营地侧门闪出。
是A2。
她独自一人,背着新领到的武器——一柄修长的太刀和一柄较短的刀,两把刀都悬浮在她身后。她的脚步有些凌乱,不像平时那样沉稳有力,更像是在……漫无目的地游荡。
艾泽皱了皱眉。想到A2今天反常的表现,他决定跟上去看看。
A2没有注意到身后的跟踪者。她低着头,机械足踏过碎石和杂草,发出沙沙的声响。她的眼睛焦距散乱,显然心思不在路上。
艾泽保持距离,观察着她的状态。A2走到一处废弃建筑的残垣边,停了下来。她靠着断裂的混凝土墙,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许久没有动作。
艾泽深吸一口气,走了过去。
“二号,有心事吗?”
A2身体一震,猛地转身。当看清是艾泽时,她眼中的惊讶迅速转为某种冰冷的疏离。她没有说话,只是转身就要离开。
“二号!”艾泽快步上前,抓住了她的手腕。
人造人的手腕冰冷而坚硬,但艾泽能感觉到她身体瞬间的僵硬。
“怎么了?是我做错了什么吗?还是我说了什么让你不高兴的话?”艾泽的声音中带着真诚的困惑。
A2用力一挣,轻易挣脱了艾泽的手——他不敢太用力,怕伤到她。她后退一步,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骗子。”她低声说,声音里压抑着某种情绪。
“骗子?”艾泽愣住了,“我骗你什么了?”
A2没有回答,转身快步走开。艾泽赶紧跟上,这次他直接拦在了她面前。
“二号,到底怎么回事?告诉我,我做了什么?”艾泽的声音里带着恳求,“我不想我们之间有误会。”
A2停下脚步。她看着艾泽,眼中闪过挣扎,最终转身坐到了一截倒塌的横梁上,背对着艾泽。
艾泽叹了口气,走到她身边坐下。A2的身体微微一动,似乎想远离,但最终没有挪开。
两人沉默地坐了许久。废墟都市的风吹过,卷起沙尘,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能告诉我吗?”艾泽轻声问,“我骗了你什么?”
A2缓缓转过身。她的光学镜头直直盯着艾泽的眼睛,仿佛要穿透瞳孔,看清他内心真实的想法。
艾泽没有回避,坦然回视。他的眼中只有真诚和困惑,没有闪躲,没有隐瞒。
“为什么骗我?”A2的声音有些发抖,“你的身份……从一开始就在骗我。”
“身份?我没有——”
“没有?!”A2的声音突然拔高,打断了他,“你一开始跟我说你是抵抗军!在游乐园,寄叶部队突然出现,称你为‘重要目标’!现在你又成了什么‘人类议会专员’,成了我的上司!这还不是欺骗?”
她的情绪激动起来,像是压抑了太久终于爆发:
“还是说……这一切本来就是针对我的计划?为了把我重新抓回寄叶部队?我就这么有价值吗?有价值的时候就用,没价值了就抛弃,甚至……销毁?”
她的声音哽咽了——虽然人造人没有真正的泪腺,但艾泽能看到她光学眼睛边缘闪烁的异常光晕,那是情绪系统过载的迹象。
“我唯一……唯一认可的同伴都在骗我……我到底算什么……”
艾泽沉默了。
他看着A2痛苦的表情,心中涌起强烈的自责。他确实隐瞒了身份,但初衷并非欺骗,而是……他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自己的来历,不知道该如何在这个世界定位自己。
更重要的是,他害怕。
害怕一旦暴露“人类”身份,会引发不可预知的后果。害怕被地堡控制,害怕被机械生命体追杀,害怕……失去自由,失去选择的权利。
但他没想到,这种隐瞒会对A2造成如此深的伤害。
“二号……”艾泽的声音很轻,“看着我。”
A2别过头,不愿看他。
艾泽从胸前内袋中取出那个金属圆片是具象化的——屏蔽器。他握在手心,犹豫了几秒,然后做出了决定。
“我确实隐瞒了一些事。”他承认,“但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没有故意欺骗你,也没有参与任何针对你的计划。”
他深吸一口气:
“我的身份……很特殊。特殊到我必须隐藏,否则会给自己、也会给身边的人带来危险。”
A2依然没有回头,但艾泽注意到她的耳朵(或者说,听觉传感器)微微转向了他这边。
“在游乐园,2B她们来救我,是因为地堡终于确认了我的身份。而我接受‘专员’这个头衔,是为了获得地堡的支援,也是为了……保护你。”
“保护我?”A2终于开口,声音依然冰冷,“我需要你的保护?”
“你需要。”艾泽认真地说,“如果你继续被列为‘叛逃者’,寄叶部队会不断派人追杀你。我不想看到那一天。”
“但现在,司令官已经恢复了你的身份。你不再是叛逃者,你可以光明正大地行走,可以有自己的选择。这……就是我接受‘专员’头衔的代价之一。”
A2沉默了。她慢慢转过身,看着艾泽:
“那你的真实身份到底是什么?人类议会……到底是什么组织?”
艾泽没有直接回答。他低头看着手中的屏蔽器,拇指在光滑的表面摩挲着。
然后,他按下了关闭按钮。
嗡——
微弱的能量波动扩散开来。屏蔽器表面的指示灯从绿色变为红色,然后彻底熄灭。
几乎在同一瞬间,A2故障很久的老式传感器发出了警报。
【警告:检测到有机生命体信号】
【信号强度:高】
【生物特征:人类,成年男性,健康状态良好】
她的光学镜头骤然收缩,死死盯着艾泽。数据在她视野边缘疯狂滚动,反复确认扫描结果。
不可能。
人类早就灭绝了。
月球上的人类是假的,她知道。
但眼前这个信号……如此清晰,如此真实,不可能是伪造的。
“你……”A2的声音在颤抖,“你是……人类?”
艾泽点了点头。他的表情平静,但眼中有一丝紧张——他不知道A2会作何反应。
“这就是我必须隐藏的原因。”他说,“如果机械生命体知道地表还有活着的人类……如果地堡中那些可能被渗透的个体知道……后果不堪设想。”
A2呆呆地看着他,处理器几乎要过载。所有的疑惑、所有的愤怒,在这一刻都变得苍白无力。
人类。
活生生的人类。
她一直保护的、一直陪伴的、甚至……一直默默在意的人,是人类。
“所以……”她艰难地开口,“你隐瞒身份,不是因为不信任我,而是因为……”
“因为这个世界对‘人类’的渴望和执着,可能会毁了我,也可能会毁了靠近我的人。”艾泽轻声说,“我不想把你卷进更大的危险中。”
他看向A2,眼中带着歉意:
“对不起,二号。我应该早点告诉你。但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也害怕说出来之后,你会用看‘人类’的眼光看我,而不是看‘艾泽’。”
风又吹过,卷起两人的衣角。
A2低下头,沉默了很长时间。当她再次抬起头时,眼中的冰冷已经融化,取而代之的是某种复杂的、柔软的情绪。
“笨蛋。”她低声说,“你是人类还是人造人……对我来说有区别吗?”
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你是艾泽。这就够了。”
然后,她伸出手:
“走吧,该回去了。2B她们该等急了。”
艾泽看着她伸出的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握住那只手,借力站起。
两人并肩向营地走去。阳光穿过云层的缝隙,在废墟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误解解开了。
但有些东西,已经悄然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