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完话后，2B简短地对艾泽说了一声“有事叫我”，打开门走出了医疗房。

　　艾泽靠在简易的病床上，仔细梳理着刚才与司令官达成的协议：

　　· 他可以继续留在地面，但必须有寄叶部队的保护。

　　· 地堡会提供物资支援，包括最新式装备和……一台专门配属给他的辅助机。

　　· 作为交换，他需要定期提供“生物样本”（主要是头发和表皮细胞）用于“研究人类生理状态变化”。

　　（至于这些样本到底会被用来做什么，艾泽持保留态度——人造人的“研究”往往比他想的更深入。）

　　· 他的身份需要暂时保密，仅限于少数高层知晓。

　　· 关于N2和机械网络的情报，他需要尽快整理成报告。

　　条件不算苛刻，甚至可以说是相当优待。但艾泽心中总有一丝不安——地堡的态度太过积极，太过……迫切了。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他摇摇头，准备下床活动一下僵硬的身体。

　　就在这时，他猛地想起一件事——

　　“1E！”

　　艾泽一拍额头。在意识空间中经历了那么多，又和地堡谈判了这么久，他竟然把最重要的事情之一给忘了：1E的遗体还收在储物戒指里，而他完全没向司令官提及修复的可能性。

　　他立刻调动意念，探入戒指空间。

　　1E静静地躺在静止的时间中。她已经被马符咒完全修复，机体完好无损，甚至比生前更加洁净——银色的长发整齐地散落在肩头，精致的面容平静安详，仿佛只是睡着了。她的双刃剑被小心地放在身边，剑身上还残留着战斗留下的细微划痕。

　　但她的眼睛没有睁开。

　　“得找机会问问地堡……”艾泽喃喃自语，“就算不能完全恢复，至少……应该能让她的数据得到妥善保存。”

　　他打开门走了出去。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艾泽眯起眼睛，适应了几秒，然后发现——

　　整个营地的活动都停了下来。

　　正在搬运物资的抵抗军放下了手中的箱子，正在修理装备的停下了工具，正在训练的人造人收起了武器。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那种注视不是敌意，也不是好奇，而是一种……混杂着感激、敬畏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从游乐园活着回来的八十多名抵抗军，心里都清楚：如果没有艾泽的坚持，寄叶部队很可能早就放弃他们撤离了。是艾泽选择了留下，才给了所有人活下来的机会。

　　而营地里的其他抵抗军，也从同伴口中听说了那场惨烈的战斗。他们对这位能让寄叶部队如此重视、甚至不惜死战也要保护的“重要人物”充满了好奇。

　　艾泽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他习惯性地想退回，但一个身影已经迎了上来。

　　是12H。她快步走到艾泽面前，语气中带着职业性的关切：

　　“艾泽专员，您怎么出来了？您的身体状况还需要观察，应该多休息。”

　　“专员？”艾泽愣了愣。

　　“有什么问题吗？”12H歪了歪头，“2B队长已经将您的身份告知了我们全体队员。从现在起，您是地堡特别派遣的‘人类议会地面调查专员’，我们小队负责您的安全和任务协助。”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营地中清晰地传开了。

　　人群中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人类议会？”

　　“那是什么机构？”

　　“听起来像是地堡上面的组织……”

　　“难怪寄叶部队这么重视……”

　　艾泽明白了——这是地堡为他准备的“官方身份”。一个既不会暴露他是“真人类”，又能解释为何寄叶部队如此重视他的身份。

　　“他们呢？”艾泽转移话题。

　　“您问2B队长他们吗？”12H指向营地东侧，“在那边和抵抗军首领商讨后续安排。需要我带您过去吗？”

　　“不用，我自己去就好。”

　　营地东侧，几个人造人正在交谈。

　　2B、A2、罗德、西亚，还有一个穿着黑色斗篷、身穿破旧但整洁制服的女性人造人——抵抗军的真正首领，安妮莫宁。1D等其他寄叶队员则站在稍远处待命。

　　安妮莫宁正在训斥罗德，语气严厉但透露出明显的关心：

　　“罗德，你这次太冒险了！如果不是寄叶部队及时支援，你和你带出去的人一个都回不来！我要怎么向萝丝交代？”

　　罗德抓了抓头发，有些无奈：“我也是没办法……营地的物资快见底了。补给船已经迟了三个月，再不想办法，大家都得饿死。谁知道游乐园会是陷阱……”

　　“那也不是你带着一百多人去送死的理由！”安妮莫宁压低声音，“算了，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下次行动前，必须向我报告，明白吗？”

　　罗德点点头，表情有些复杂。

　　安妮莫宁转向2B，语气变得正式而礼貌：

　　“无论如何，感谢你们的援助。没有你们，抵抗军的损失会更大。”

　　“你该感谢的不是我。”2B平静地摇头，“是艾泽专员坚持要留下救援。如果没有他，我们会在第一时间撤离。”

　　安妮莫宁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我明白。但你们终究帮了我们，这份情我会记住。”

　　她的目光在2B脸上停留了几秒，眉头微微皱起——这张脸……总让她想起一个人。

　　一个早就应该死去的人。

　　几乎是下意识地，她低声说出了那个名字：

　　“二号……？”

　　2B没有听清：“你说什么？”

　　安妮莫宁回过神，摇摇头：“没什么，只是……你让我想起一个旧识。”

　　但她的视线已经不由自主地飘向2B身后——那里，A2正试图把自己藏在1D和11B之间，低着头，尽量不引起注意。

　　安妮莫宁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绕过2B，一步步走向寄叶队员的方向。1D和11B下意识地让开，露出了后面的A2。

　　“二号……”安妮莫宁的声音有些颤抖，“是你吗？”

　　A2知道躲不掉了。从来到营地、远远看到安妮莫宁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迟早会有这一刻。珍珠港下降作战后，她以为所有战友都牺牲了，包括当时遇见的安妮莫宁。

　　没想到，她也活了下来。

　　而自己……却成了“叛逃者”。

　　“嗯。”A2只回了一个音节，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安妮莫宁走到她面前，仔细端详着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岁月（或者说，战斗和磨损）在A2脸上留下了痕迹，但那双眼睛里的倔强和孤独，和当年一模一样。

　　“我还以为只有我活下来了……”安妮莫宁轻声说，“她们呢？其他人……”

　　话一出口，她就知道自己问错了。

　　A2的表情瞬间凝固，眼中闪过痛苦、自责、愤怒……无数复杂情绪交织在一起。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握紧，指关节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牺牲了。”最终，她只说了这三个字。

　　安妮莫宁沉默了片刻，然后伸手，轻轻拍了拍A2的肩膀：

　　“这不是你的错。战争就是这样。”

　　她没有问A2为什么“叛逃”，没有问这些年她经历了什么。有些问题，不需要答案；有些伤口，不需要揭开。

　　“好了，先说正事吧。”安妮莫宁转身，重新面对2B，“地堡这次主动联系我们，应该不只是为了救援吧？有什么需要我们配合的？”

　　2B正要开口，一个声音从旁边插了进来：

　　“那个……我没有打扰你们吧？”

　　众人转头，看到艾泽走了过来。

　　安妮莫宁打量着这个陌生的人造人（她以为是人造人）——年轻的面容，普通的战斗服，看起来没有任何特别之处。但2B对他的态度明显不同。

　　“这位是……？”她看向2B。

　　2B向前一步，用正式的语气介绍：

　　“这位是艾泽专员，人类议会派遣的地面特别调查员。我们小队的任务是保护专员的安全，并协助他完成地面调查工作。”

　　人类议会？安妮莫宁心中闪过一丝疑惑——她从未听说过这个机构。但地堡的层级结构本就神秘，或许这是新成立的高层组织。

　　“你好。”安妮莫宁伸出手——这是她从旧人类资料中学到的礼节，“我是抵抗军地面指挥官，安妮莫宁。”

　　艾泽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伸手与她轻轻一握：“艾泽。感谢你们提供营地作为临时据点。”

　　“应该的。”安妮莫宁收回手，“所以……地堡需要我们提供什么协助？”

　　2B看向艾泽，等待他发言。但艾泽也看向2B，眼神中带着询问——他以为2B会负责交涉。

　　两人对视了几秒，艾泽才意识到：司令官说过，地面行动以他为主。2B这是在等他做决定。

　　“咳……”艾泽清了清嗓子，“我们需要在营地暂住一段时间，进行地面生态和机械生命体活动模式的调查。具体调查内容涉及机密，不便透露。”

　　又是机密。安妮莫宁心中腹诽，但表面不动声色：

　　“住宿没有问题。虽然营地条件简陋，但空余的房间还有几间。罗德——”

　　罗德立刻接话：“医疗室旁边的那排房子还空着，虽然简单，但干净整洁，也相对安全。”

　　“那就麻烦你带他们过去。”安妮莫宁点头，“艾泽专员，如果有什么其他需求，可以直接找罗德或者我。”

　　“好的，谢谢。”

　　罗德带着众人来到营地西侧。这里有一排相对完好的预制板房，显然是旧人类时代的遗留建筑，被抵抗军改造后用作重要设施。

　　“这是医疗室。”罗德指着第一间房子，里面能看到简单的医疗设备和几张病床，“旁边这两间是空着的，本来是准备给新队员用的，但最近……也没什么新人。”

　　他推开第一间的门。内部陈设极其简单：三张铁架床，上面铺着洗得发白的床单；两个铁皮柜子；一张木桌和两把椅子。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条件简陋，但至少能遮风挡雨。”罗德有些不好意思，“营地资源紧张，大家住的都差不多。”

　　第二间房子稍微大一些，有四张床，其他陈设相同。

　　“七个人，两间房……”罗德掰着手指算了算，“刚好够。你们自己分配吧，我还有事要处理。需要什么再来找我。”

　　说完，他拍了拍艾泽的肩膀，转身离开了。

　　剩下的七人站在两间房门口，气氛有些微妙。

　　1D最先开口，语气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果断：

　　“我、12H、7E、11B住四人间。2B队长和艾泽专员……以及A2，住三人间。有问题吗？”

　　没有人反对。这个分配很合理——1D作为副队长，需要管理队员；2B作为队长，需要随时保护艾泽；A2……她的身份特殊，和2B待在一起最合适。

　　众人各自进入房间。艾泽推开三人间的门，走了进去。

　　房间不大，三张床几乎占据了所有空间。2B走到靠门的床边坐下，开始检查自己的装备。A2选了最里面的床，背对着门坐下，沉默不语。

　　艾泽选了中间那张床。他坐下，看向A2的背影，总觉得她今天有些奇怪——从醒来开始，她就没主动和他说过话，甚至有意避开他的目光。

　　之前人多，艾泽以为是场合问题。但现在只有他们三个，她还是这样。

　　“A2？”艾泽试探着叫了一声。

　　A2的肩膀微微一动，但没有回头。

　　艾泽站起身，想走过去问问怎么回事。但就在这时——

　　【叮叮叮：地堡补给舱已抵达预定坐标。建议立即前往接收。】

　　Pod 042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2B站起身，看向艾泽：“补给到了。我们需要去接收，包括你的专用辅助机。”

　　艾泽点头：“走吧。”

　　三人走出房间。其他队员也从隔壁出来，汇合后一同向营地外走去。

　　艾泽故意放慢脚步，想和A2并肩而行。但每当他靠近，A2就会不着痕迹地加快或放慢速度，始终和他保持一定距离。

　　“到底怎么了……”艾泽小声嘀咕，满心困惑。

　　走在前面的2B回头看了他们一眼，战术眼罩下的表情难以解读。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转回头，继续带路。

　　营地外，不远处的空地上，一个银白色的降落舱正斜插在地面上，舱门已经自动开启。

　　新的装备，新的辅助机，新的任务……

　　以及，某些正在悄然改变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