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泽坐在床边，静静注视着1E安详的面容。辅助机000号已经完成了人格激活程序，现在只需要等待她自身的启动程序完成最后的同步。
他将1E的双刃剑小心地放在她手中——按照司令官的说法，武器内置的记忆备份模块会帮助她更快地找回自我。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就在艾泽开始有些焦急时，1E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然后，她的眼睛缓缓睁开。
那双光眼睛最初是一片茫然的水蓝色，像新生儿般纯净无垢。她坐起身，机械性地扫视着房间，目光最终落在艾泽身上。
艾泽的心跳加速了。他屏住呼吸，等待着那个熟悉的、带着一丝狡黠的笑容。
但1E只是歪着头，用一种完全陌生的眼神看着他。她捏了捏手中的武器，突然，身体轻微地颤抖了一下——那是记忆数据流导入的生理反应。
眼中的茫然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灵动、聪慧、带着某种深藏悲伤的神采。
她看向艾泽，开口问道：
“你是谁啊？为什么我对你……这么有好感？”
声音还是那个声音，语气却带着真实的困惑。
艾泽的心沉了下去。忘了？记忆没有完全恢复？可是辅助机显示导入完成度92%……
“1E，你不记得我了吗？”他的声音有些发干，“游乐园的事……3E呢？你还记得3E吗？”
1E做出努力回想的样子，眉头微微皱起：
“我记得3E……但游乐园？不记得哦。”
她顿了顿，继续用那种陌生的语气问：
“你还没有告诉我你的名字呢。”
失落感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艾泽。但他很快调整了心态——不记得也好。那些痛苦的记忆，那些生死一线的战斗，那些为了他而牺牲的瞬间……忘了也好。
至少，她还活着。
“我叫艾泽。”他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你好，1E。”
短暂的沉默。
然后——
“噗——”
1E突然笑出声来。不是那种矜持的微笑，而是发自内心的、带着恶作剧得逞般欢快的笑声。
“哈哈哈！骗到你了！艾泽大人！”
她猛地扑进艾泽怀里，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脖子。艾泽能感觉到她在微微颤抖——不是恐惧，而是某种压抑太久的情绪释放。
“哇！这就是艾泽大人的怀抱吗？好温暖，好舒服。嘿嘿嘿……”
她像小猫一样在他怀里蹭了蹭，发出满足的、有些傻气的笑声。
艾泽愣了几秒，然后用力抱紧了她。
“1E……谢谢你。”
“欸？道谢干嘛？”1E抬起头，光学镜头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为艾泽大人付出生命是我愿意的。不过还真是神奇啊……艾泽大人竟然能救活我。我应该感谢艾泽大人才对。”
两人就这样对视着。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几分钟后，艾泽轻咳一声：
“1E，话说……你不该起来了吗？”
“嗯～”1E拖长了音调，像是不情愿。
“我们等会还有事要做。”
“哦……好吧。”她这才恋恋不舍地松开手，从艾泽怀里退出来，但手指还揪着他的衣角，“有什么事？还有……现在是什么情况？我昏迷了多久？”
艾泽将目前的状况简单说明：与地堡的合作，人类议会的“专员”身份，需要保密的原因，以及接下来的计划。
“可是……”1E歪着头，“为什么艾泽大人要隐瞒身份？有人类的身份，做任何事都会更方便吧？”
“说来话长……”艾泽将N2的威胁、机械网络的危险性又解释了一遍。
1E听完，表情变得严肃：“我明白了。艾泽大人放心，我会保护好你的，即使付出——”
“不能这么说。”艾泽打断她，“无论什么时候，自己的生命才是最重要的。答应我，不要再轻易说‘付出生命’这种话。”
1E看着艾泽认真的眼神，最终点了点头：“好……我答应艾泽大人。”
“那么，”艾泽站起身，“该出发了。”
两人走出房间时，正好碰上从隔壁出来的A2。
“艾泽，事情做完了吗？”A2问，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1E身上，“嗯？！1E！”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讶。
“怎么，吓到你了？”1E的语气带着一丝调笑。
“你不是……”A2回忆起剧场中那惨烈的一幕——1E被凯瑞的锯片贯穿，人造血液喷洒，然后被艾泽小心地收起来。当时艾泽眼中的悲痛不是假的。
“艾泽大人把我带回来啦。”1E说着，自然地挽住了艾泽的手臂。
A2的眉头微不可察地挑了挑。但她很快压下情绪，看向艾泽：“所以现在……是什么情况？”
艾泽简单解释了辅助机的人格激活和记忆导入过程。A2听完——她为1E的归来感到高兴。
“那现在有什么安排？”A2转移话题。
“之前不是说要去帕斯卡村找波娃吗？现在就准备出发。”
“这么快？”A2有些意外，“话说……艾泽知道帕斯卡村在哪吗？”
这个问题让艾泽愣住了。在游戏中，帕斯卡村的位置他闭着眼睛都能找到。但现实是——这个被放大了几十倍、细节丰富到可怕的废墟世界，没有地图导航简直寸步难行。光是这个抵抗军营地，就比游戏中的整个废墟都市区域还要大。
“你们要去帕斯卡村吗？”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三人回头，看到安妮莫宁站在那里，不知已经听了多久。
“你知道位置？”艾泽问。虽然他知道抵抗军后期会和帕斯卡村有接触，但没想到这么早就有联系。
“在废墟都市活动这么多年，周边的据点位置基本都摸清楚了。”安妮莫宁的语气平静，“不过……你们去那里要做什么？”
“问这个干嘛？”艾泽有些警惕。
“因为抵抗军和帕斯卡村有些交易。”安妮莫宁坦率地说，“那些机械生命体不会主动攻击人造人，还会提供一些物资和零件。如果你们是去‘清剿’的话……我们会有些困扰。”
她的目光在艾泽脸上停留，似乎在评估什么。
“你们还有交易？”艾泽有些惊讶。
“营地的消耗很大，补给船又迟迟不来。”安妮莫宁耸肩，“只要能换来物资，和谁交易并不重要。所以……能告诉我你们的目的吗？”
“只是调查。”艾泽说，“具体内容不便透露。”
“是是是，又是机密。”安妮莫宁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转身准备离开，“习惯了。”
“等等！”艾泽叫住她，“你还没告诉我们位置。”
“发给你了。”
“发给我了？”艾泽看了看A2和1E，两人都摇头。
辅助机000号飘到他面前，屏幕亮起：“准确地说，是发给我了。坐标已接收，导航路线已规划完成。”
“行吧。”艾泽点头，然后看向A2，“那么……现在出发？”
“走走走！”1E已经迫不及待了。
小队集结
八个人造人（加上艾泽，算九人）已经整装待发。
2B和1D走在最前面开路——这是标准的安全阵型，近战型在前，随时应对突发状况。
1E紧跟在艾泽身边，几乎是贴着他在走。A2走在艾泽另一侧，表情平静，但视线时不时会扫过1E挽着艾泽手臂的位置。
7E、11B、12H走在后方，负责警戒和支援。辅助机000号悬浮在艾泽头顶，提供实时环境扫描和导航。
艾泽原本以为这么匆忙地出发，队员们会有些怨言——毕竟在营地休整了几天，突然又要长途跋涉。但他低估了寄叶部队的专业性。
对于这些常年执行危险任务的人造人来说，在营地待着的这几天反而是种“煎熬”。战斗是她们存在的意义，行动是她们的本能。听到有新的任务，每个人都迅速进入状态，甚至有些……兴奋。
“终于能活动活动了。”7E小声对11B说，“在营地待着，感觉关节都要生锈了。”
“同意。”11B点头，“而且这次任务看起来很有趣——和机械生命体‘村庄’接触？以前从没听说过。”
12H则更关注任务本身：“艾泽专员的状态还需要观察。虽然他说已经恢复，但意识空间的损伤很难完全评估。我需要随时准备医疗支援。”
至于1E的突然加入，1D和其他队员虽然有些疑惑，但都没有多问——2B已经简单地解释过：“地堡新派来的支援，E型，代号1E，任务期间归队指挥。”
这个解释很官方，也很合理。只有2B和7E（因为参与过游乐园行动）知道更多内情，但她们都默契地保持沉默。
“那么，”2B回头看了一眼队伍，“出发。目的地：帕斯卡村。预计行程时间：6小时。”
她顿了顿，补充道：
“途中可能遭遇机械生命体巡逻队。保持警戒，非必要不交战。我们的首要目标是护送艾泽专员安全抵达。”
“明白。”众人齐声回应。
艾泽走在队伍中央，感受着久违的“冒险”氛围。风吹过废墟，扬起细细的沙尘；远处偶尔传来机械生命体移动的金属摩擦声；天空是永恒的灰白色，云层厚重，仿佛随时会下雨。
1E走在他身边，时不时会问一些问题：
“艾泽大人，帕斯卡村是什么样子的？”
“艾泽大人，波娃真的不会攻击我们吗？”
“艾泽大人，走了这么久累不累？要不要休息一下？”
她的声音轻快，充满了活力，仿佛从未经历过死亡。但艾泽注意到，当她以为自己没在看时，她的眼神会变得深沉，会看向远方，会轻轻抚摸腰间的双刃剑。
她在想3E吗？在想那些被她处决的同伴吗？在想……那些无法完全恢复的记忆吗？
艾泽不知道。但他知道，眼前的1E，依然是那个会跳舞、会微笑、会为了保护他人而奋不顾身的1E。
这就够了。
“艾泽。”A2的声音从另一侧传来，“前面有情况。”
艾泽抬头，看到2B已经停下脚步，做了个“隐蔽”的手势。
所有人迅速躲到废墟的掩体后。艾泽顺着2B指的方向看去——大约三百米外，一队机械生命体正在缓缓移动。它们的外形很普通，但数量不少，大约二十台，排成松散的队形，像是在巡逻。
“绕过去。”2B低声下令，“不要惊动它们。”
队伍改变方向，沿着一条更隐蔽的小路前进。
旅程，才刚刚开始。
而帕斯卡村，还在远处等待着他们。
等待着……一场可能改变一切的会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