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娃——或者说凯瑞操控下的波娃——如同真正的骑士般在剧场中肆虐。能量弹如同暴雨般倾泻，长枪每一次突刺都带着摧枯拉朽的威势，将本就残破的建筑结构进一步摧毁。

　　2B、A2和其余E型队员在密集的攻击中艰难闪避，根本找不到反击的间隙。波娃的防御毫无破绽，那层厚重的装甲加上能量护盾，让所有攻击都显得徒劳。

　　就在这时，艾泽出现在了波娃的背后。

　　他没有攻击，反而收起了武器，深吸一口气，用尽全力喊道：

　　“凯瑞！我知道现在操控波娃的是你！”

　　波娃的动作骤然停止。

　　长枪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枪尖稳稳停在艾泽面前，距离他的眉心只有三厘米。枪尖并不锋利，甚至有些钝，但所有人都知道，这柄枪可以轻易贯穿任何防御。

　　剧场突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攻击都停止了，紧张地看着这一幕。

　　艾泽面不改色，甚至没有后退半步。他的眼睛直视着波娃头盔下那双闪烁的红紫双色光学镜头，仿佛要看穿内部的操纵者。

　　长枪停了几秒，然后缓缓收回。

　　波娃的机体转向艾泽，凯瑞那独特的、带着电子杂音的声音从发声器中传出：

　　“你是怎么知道的？”

　　“能够让波娃在短时间内进化到这种程度，我相信控制她也并不难。”艾泽平静地说，“对吧，凯瑞？”

　　在艾泽吸引注意力的同时，15S和16S正佝着身子，借助观众席残骸的遮挡，悄无声息地绕向波娃的后方。2B和其他队员很有默契地微微移动位置，为他们提供视觉掩护。

　　“有意思。”凯瑞的声音中带着玩味，“不过我好像没有理由告诉你什么。”

　　“说了又能怎样？”艾泽摊开手，“反正你也清楚，以我们现在的力量无法对你造成实质性伤害。难道……你害怕我们知道真相？”

　　这话既是激将，也是在为15S和16S争取时间。从眼角余光，艾泽看到两人已经接近到二十米范围内，正在寻找最佳的骇入位置。

　　“害怕？”凯瑞发出刺耳的电子笑声，“真是可笑。我知道你在拖延时间，你们又在谋划什么小把戏，对吧？”

　　艾泽内心一紧，但表面依然镇定。凯瑞比他预想的更敏锐，但奇怪的是，它并没有因此发动攻击，反而像是在享受这场“游戏”。

　　“我只是想知道，”艾泽迅速转移话题，“你吸引我们来这里是为了什么？你帮助波娃‘进化’，又是为了什么？”

　　凯瑞沉默了几秒，光学镜头紧紧盯着艾泽，仿佛在评估什么。最终，它开口了：

　　“实验罢了。”

　　“实验？”

　　“对‘人类情感’的实验。”凯瑞的声音中第一次出现了某种类似于“兴趣”的情绪波动，“波娃……只不过是我们选中的一个实验目标。”

　　艾泽的心脏猛地一跳。他强迫自己保持平静：

　　“能说得更明白些吗？”

　　凯瑞似乎愣了一下——它没料到艾泽会如此直接地追问。但很快，它继续说了下去，语气中甚至带着一丝炫耀：

　　“我们研究人类的情感……很奇妙。人类的情感如此复杂：愤怒、仇恨、欢乐、悲伤……以及最奇妙的，‘爱情’。”

　　“愤怒导致了战争和死亡，但‘爱情’……它奇妙到能让人类付出一切，包括生命。我们在人类遗留下的数据中看到，有些个体甚至可以为‘爱情’而死。”

　　波娃的机体微微前倾，仿佛在观察艾泽的反应：

　　“我们对这种感情很痴迷，却无法理解。所以我们开始了实验。实验的过程很艰难……几乎没有机械生命体能够诞生如此复杂的情感。我们找了很久，很久……直到最近，我们才明白，‘爱情’的基础是‘喜欢’。”

　　“但我们不明白‘喜欢’是什么。在寻找中，我们看到了她。”

　　波娃的双手向两侧摊开，仿佛在展示这具躯体：

　　“她‘喜欢’另一个机械生命体——萨特。起初我们不确定这是否算‘喜欢’，直到我们观察了她的行为：她愿意为他改造自己，愿意为他冒险，甚至……愿意为他变得‘美丽’。”

　　“我看着她一步步改造自己，向他展示自己的‘美丽’，却一次次被拒绝。她的改造很粗糙……效率低下。所以，我组织了这场舞会，帮助她，并邀请人造人作为‘装饰材料’。”

　　艾泽听完，陷入沉思。片刻后，他抬起头：

　　“不仅仅是帮助她改造这么简单吧？”

　　“没错。”凯瑞坦率承认，“我只是想看看……帮助她变得‘更美丽’之后，她会做什么。面对拒绝了她那么多次的萨特，她会有什么反应？如果还是被拒绝，她的‘感情’会变成什么样？如果萨特被吸引了，她的‘感情’又会变成什么样？”

　　它的声音中充满了纯粹的好奇——那种科学家观察实验对象的好奇：

　　“这种感情……真是复杂而奇妙。有趣极了。”

　　然后，它的语气突然转冷：

　　“不过你们现在来了……一切都被打乱了。”

　　艾泽明白了。在原定的轨迹中，这场舞会是波娃彻底转变的开始。即使没有A2和自己参加，1E和这些抵抗军最终的命运也会是成为波娃的“装饰品”——就像游戏中那样。

　　原来从一开始，这就是一场精心设计的“情感实验”。

　　“所以，”凯瑞的声音打断了艾泽的思绪，“你的小把戏……准备好了吗？”

　　话音未落，长枪带着无坚不摧的气势突刺而来。

　　艾泽早有准备，向后疾退。长枪砸在地面上，将石板砸得粉碎，然后向上挑击。艾泽勉强用复合剑格挡，但还是被巨大的力量挑飞，重重摔在十米外的废墟中。

　　与此同时——

　　“就是现在！”15S低吼。

　　他和16S同时从掩体后跃出，两人的战术眼罩亮起刺目的蓝光。无形的数据流如同触手般延伸，穿过空气，没入波娃的机体。

　　【骇入程序启动】

　　【目标：机械生命体融合体（波娃/凯瑞）】

　　【入侵中……10%……30%……60%……】

　　波娃的动作突然僵住了。

　　“成、成功了吗？”7E紧张地问。

　　“没有完全成功。”15S咬牙道，“目标系统存在双重意识……我们在尝试分离它们！”

　　波娃的机体开始剧烈颤抖。两种截然不同的声音从同一个发声器中交替传出：

　　“谁……谁在我的机体里？滚出去！这个样子……好丑陋！”——这是波娃原本的声音，充满了痛苦和厌恶。

　　“真是麻烦……人造人们，你们的小把戏还挺有用。”——这是凯瑞的声音，依然冷静，但能听出一丝恼怒，“不过……你给我滚回去！”

　　“你在干什么？这是我的机体！出去！”

　　波娃的左手突然抓住右臂——那是凯瑞控制的部分。两股意识开始争夺机体的控制权。

　　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波娃控制的左手举起长枪，开始削砍自己裙摆上的尖刺和多余的装甲。金属碎片不断剥落，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你在干什么！停下！”凯瑞怒吼。

　　但波娃的意识显然占据了上风——毕竟这原本就是她的机体。她的右手试图压制左手，但动作僵硬，像是两个人在操纵同一个木偶。

　　“发起进攻！机会稍纵即逝！”2B下令。

　　所有人同时行动。

　　艾泽从废墟中爬起，复合剑直指波娃后颈的装甲薄弱处。A2和2B从两侧切入，攻击膝关节。其余队员和抵抗军全力开火，子弹和能量束如暴雨般倾泻在波娃身上。

　　波娃被打得节节败退。双重意识的内斗严重干扰了机体的协调性，她就像一个醉汉般踉跄，根本无法组织有效防御。

　　艾泽的剑终于找到了机会——剑刃刺入后颈装甲的连接缝隙，虽然只进入了几厘米，但那是开战以来第一次造成实质性损伤。

　　“可恶！你知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凯瑞的声音中第一次出现了焦急，“快消灭他们！不然死的就是我们！”

　　“我不管！你快滚出我的机体！”波娃尖叫。

　　“烦人……真是烦人！”

　　波娃的机体突然爆发出狂暴的能量波动。胸甲向两侧翻开，露出一个旋转的、散发着恐怖能量反应的核心。

　　“全员撤退！”2B厉声警告。

　　但太迟了。

　　一道粗大的紫红色能量光束从核心中喷射而出，如同有生命的巨蟒般扫过整个战场。众人纷纷躲避，但光束的速度太快——

　　它锁定了A2。

　　“A2！！！”艾泽瞳孔收缩。

　　几乎没有思考的时间。他扑向A2，将她狠狠推开。

　　能量光束击中了艾泽。

　　但没有想象中的剧痛和毁灭。相反，他感觉自己被某种温暖而柔和的力量包裹。那能量没有破坏他的身体，反而像水流般渗入他的每一个细胞。

　　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瞬，艾泽看到A2惊恐的表情，看到2B试图冲过来却被能量场弹开，看到凯瑞——不，是波娃的光学镜头中，闪过一丝复杂的、近乎“困惑”的光芒。

　　然后，黑暗降临。

　　艾泽再次恢复意识时，发现自己身处一个纯白色的空间。

　　没有边界，没有地面与天空的区分，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柔和的白光。他低头，看到自己的身体完好无损，甚至连衣服上的破损都恢复了。

　　“这里是……？”

　　“我的记忆空间。”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艾泽转身，看到了波娃。

　　不是那具巨大的、覆盖装甲的骑士机体，而是最原始的、舞会开始前的波娃。她坐在一张凭空出现的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表情平静得可怕。

　　“波娃？”艾泽试探地问。

　　波娃点点头：“是我。或者说……是‘真正的我’。”

　　她站起身，走到艾泽面前。她的眼睛不再是那种疯狂的鲜红色，而是恢复了原本的、柔和的光学镜头光芒。

　　“凯瑞暂时被压制了。”波娃说，“多亏了你同伴的骇入攻击……让我夺回了一部分控制权。虽然……可能维持不了多久。”

　　“这里是怎么回事？”艾泽环顾四周，“那个能量光束……”

　　“那是我最后的防御机制。”波娃苦笑，“或者说……是‘求救信号’。当我意识到自己正在失去自我，当我的‘感情’被扭曲成那种丑陋的东西时……这个程序会自动触发。”

　　她看着艾泽，眼神复杂：

　　“但我没想到……你会冲过来。更没想到……你能进入这里。”

　　艾泽沉默片刻，然后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波娃，你想要什么？”

　　波娃愣了一下。

　　“我……想要变得美丽。”她下意识地说，但随即摇头，“不……那不是‘我’想要的。那是凯瑞植入的执念。我真正想要的……”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只是希望……萨特能多看我一眼。只是希望……他能承认我的存在。”

　　她抬起头，光学镜头中闪烁着类似泪光的光晕：

　　“但我不想像这样……用同伴的零件，用人造人的生命……来装饰自己。那不是‘美丽’，那是……罪恶。”

　　艾泽看着眼前的机械生命体，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波娃从未真正“失控”。

　　她只是被困住了——被困在自己的渴望、凯瑞的操纵、以及这场荒诞的“情感实验”中。

　　“我能帮你。”艾泽说。

　　波娃摇头：“太迟了。凯瑞已经和我的系统深度绑定。除非彻底摧毁这具机体……否则他随时可以重新控制我。”

　　“那就摧毁。”艾泽平静地说。

　　波娃震惊地看着他。

　　“但你……”

　　“我有办法。”艾泽伸出手，“相信我。但你需要配合我……需要将凯瑞的核心意识完全暴露出来。”

　　波娃沉默了很久。最终，她点了点头：

　　“我相信你。因为……你看我的眼神，和凯瑞不一样。和萨特……也不一样。”

　　她握住艾泽的手。

　　纯白的空间开始崩塌。

　　在意识回归现实前的最后一刻，波娃轻声说：

　　“艾泽……请告诉我。我这样……算不算真正‘爱’过？”

　　艾泽没有回答。

　　因为他知道，这个问题，只有波娃自己能回答。

　　白光彻底消散。

　　艾泽重新睁开眼睛，看到的是剧场破碎的天花板，以及周围同伴们焦急的脸。

　　能量光束已经消失。

　　而波娃的机体，正静静地站在剧场中央，胸口的装甲完全敞开，露出那颗闪烁着红紫双色光芒的核心。

　　凯瑞的意识，此刻完全暴露在外。

　　“现在。”艾泽站起身，握紧复合剑，“是终结一切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