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回黄金青年杯,砂地,场地不良,1600米。
“我知道。”
人气第一,六号,小栗帽,最终名次第一。
“我也知道。”
人气第二,九号,藤正进行曲,最终名次第二。
“我知道的,别说了。”
“我知道了,不要再给我看了,拉普拉斯之妖。”
开闸倒计时开始,十、九、八、七……
“不要再给我看了。”
三,二,一。
比赛开始。
“好的,闸门打开,比赛开始了!十位选手一齐冲了出去!”解说也跟上了,难得的重赏比赛,他的情绪也高涨着,在出闸顺利的情况下,他开始观察场面局势:
“前排的争夺引人注目!谁能一马当先呢?!”
崭新光辉看到场上的局势,心里有些紧张。
“训练师你看!静子她居然没有第一时间冲出来!”
比赛一开始,乌玄雫就很反常。平常那最引以为傲的准确出闸居然没有做出来,这不对劲,太不对劲了。虽然她的出闸依然很快,但是并没有在开闸的第一时间冲出,这就表明她并不在状态。
“……”
北原头扭到一边,并没有看赛场的情况。
“蠢货。”六平训练师捏了捏手杖,“身为训练师怎么能移开目光,不专注于比赛呢……”
……
藤正进行曲的战术是跟在小栗帽后面施压,打乱节奏。因为上次比赛她先行,不能应对小栗帽的二次冲刺,所以这次,她要咬住小栗帽。
乌玄雫的选择是走内侧表面杂乱的跑道,虽然体力消耗加剧,但她经得住这样的体力消耗。同时内侧跑道距离够短,能给她争取最大的优势。
“哦?这跑法……”在观众席上的丸善斯基好奇地探了探头。
“她这样的速度,也不低,在中央特雷森里也算是长距离赛马娘的中等水平。这是个很适合她的跑法。”六平训练师还是第一次看乌玄雫跑步,感受到场上传来的闷响,下意识地向后仰去,“北原,你教的?”
“……”
北原点点头,但还是不愿意看向赛场,哪怕靠在栏杆上,依然将脑袋埋下去看地面。
“啧。”六平训练师坐了回去,继续看向场上,这回他看的是小栗帽。队列已经通过了对侧跑道,小栗帽排名第三,藤正第四,乌玄雫第五。
这小栗帽,依然在外侧平整的地面上很精确而稳定地跑着,只是……
“缺少气势啊……”六平喃喃自语。
赛程已经过半,800米的标号牌出现,即将进入第三个弯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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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玄雫心里很乱,虽然这么说不太好,但确实如此。
上场前她已经做好了几乎所有的准备,找到了自己奔跑的理由。但是一入了闸门,脑海里开始出现数据、旁边马娘们开始感到不适的时候,她这才想起来,拉普拉斯之妖的问题还是没有解决。
如果说要去夺得胜利,那么应该遵从拉普拉斯之妖,还是自己走一条路?如果要自己走一条路,那么在这样紧张的环境中,她又该怎么样留出思考的余地而不是下意识地跟着引导走?
……
她以前觉得,最先头的景色一定是最棒的。用尽一切最终登顶,这个世界绝对会给以最慷慨的馈赠。
但事实上,当她到达了最顶峰的时候,发现这条路是无尽的。哪怕是她认为的最顶峰的人们,也还是在往上攀爬,那里到底有什么呢?她不知道。
或许,就是一片虚无吧?她好笑地想。
生活这座山似乎就是这样,虽然在不同的高度上风景不同,但似乎带给人的感受,是无比相近的。山还是这座山,景虽不同,但终究还是那些事物。那么难不成,向上攀爬是没有意义的?
不应该是这样的吧?因为,毕竟有那么多人想去登顶、想更快地登顶、想登更高的顶。那么既然这样的事情发生了,就不能说是没有意义的。
她想去登山,想在荒野中行走,这是她最纯粹的愿望。到底是为什么呢?
啊,是了。生活不止那么一座山峰,还有千千万万座山峰。也不止那些山峰,还有广袤的平原、绵延的丘陵、圣洁的高原……这个世界这么大,为什么要只把目光停留在这单一座山上呢?
自己上赛道的原因是什么?当然不只是为了背负别人的寄托,也不只是为了记住自我、让自己保持快乐。现在她得到了更重要、更本源的答案:
去看到更多不同的景色。
所以,她要在赛道上一直地跑下去。
这场比赛是她与藤正、小栗的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对决。命运已经决定了,小栗帽要去中央特雷森这一更广阔的天地。所以为了不留遗憾,为了她最好的朋友们,答案很明晰了。
那就是用自己的全力去跑、去鼓舞,将拉普拉斯之妖的提示先放在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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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栗帽的脚步被锁链拖住了,无法再前进。
她明明只是想全力奔跑、冲在前排第一个抵达终点,她明明只是想要好好地比赛而已。
她喘气粗粗的,脸上已经满是水,不知是场地上溅起的泥、还是汗,又或者是泪。这段赛程明明很短,小栗帽却感觉自己用了双倍甚至更多的力气。明明1600米并不长、外侧赛道也平整,但是她觉得自己好累。
“后排的人追上来了!还剩600米!”
小栗帽一直保持着第三,但是可以预见的是,她即将被后排的人超过。
怎么回事!为什么小栗帽还不冲刺!藤正都替她着急。
比赛进入第四个弯道,人群挤作一团,只有乌玄雫一人在最内道固执地跑着,但在别人都爆发出末脚的时候,这样的速度就不够快了。
小栗帽,你在干什么!藤正的情绪激动起来,她想到了一种可能性:
小栗帽根本不打算冲刺。
“开什么玩笑!”
藤正进行曲更生气了,她的面部表情由于奔跑和愤怒而变得扭曲。她咬紧牙关用力一蹬,加速了。
“藤正进行曲一口气追上来了!”解说看到场上的局面也是很激动,“选手们通过了第四个弯道,来到终点前的大直线。小栗帽仍在第三名,乌玄雫仍在第五名!藤正进行曲能追上吗?!”
……
北原紧紧捏着双手直到颤抖,指尖发白,手背的皮都被压迫下去,叠压在了一起。
“你在干什么啊。”六平训练师说。
“我……怎么可能注视得了呢……”
北原语气纠结,眉毛拧作一团,牙关紧咬。
“我说的不是你!”
“你抬起头来,好好看看小栗帽!”
北原闻言下意识地抬头,直直撞上了小栗帽的身影:
那阵风,要停下了。
……
北原听崭新光辉说过,小栗帽的奔跑理由很纯粹。
“能站起来跑步,对于我来说光是这样就是奇迹了。所以非常非常开心。小栗帽这么和我说。”崭新光辉说着这件事,不自觉地也带了温暖的笑容。
北原动了,他重心不稳,险些跌倒在地,但就算是这样,他也要到场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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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玄雫也动了。
很明显地可以看到,小栗帽根本不打算加速。乌玄雫知道,她是在迷茫。
但是这不好。明明这是她在地方的最后一场比赛,明明是她们三人最后一次对决,小栗帽这样的状态,怎么能行!
她突然想起了皇帝,鲁铎象征。
转念一想,现在这一切的事情,不都是由她而起的吗?如果没有她来挖角,小栗帽、北原、藤正、光辉、她自己,还有学院的大家,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但是小栗帽这样的天才,这样自由迅捷的风,确实不应该停留于此,大家都在努力变成更好的自己。皇帝也是爱才心切,将尽快将小栗帽发掘到中央去。北原也没有错,他想完成自己几十年的夙愿。那么到底是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痛苦的情况呢?
她记得自己那晚的愤怒,她怒斥皇帝不重视人与人之间的感情,她怒斥鲁铎象征身居高位已经忘了最基本的人情。然后鲁铎象征说,那就在比赛上用胜利证明给她看吧。
证明?证明什么?向她证明什么?
我自己要跑,我自己要在赛场上做什么,何需她同意?何需她认同?
她再次在腿上用力,蹬得更加有力、声音更响、坑洞更深。
拉普拉斯之妖到底在呈现些什么东西,她已经没有再管了,只是专注于手与脚的运动。
……
北原心中自责。
乌玄和皇帝说得很对,我这样的人,没资格当训练师。嘴上说着做出对小栗帽最好的选择,实际上呢?
实际上是为了实现自己的私欲,为了那么一场东海德比。竟然连自己执教的马娘露出那种表情都没有注意到,居然因为我自己的微不足道的私欲而让她痛苦。
他在人群中穿梭,一不留神就脸朝地撞了一下,鼻血潺潺流出。但他并没有管,只是继续往前挤,顺手抹掉滴下来的血迹,最终他双手撑在了赛场最边缘的栏杆上。
他看到奔跑着的小栗帽,他看到了鼻血涌出的自己。
这一切,就好像是他们刚刚遇见时那样。
他深吸一口气,呐喊着:
“小栗————!!!!”
……
乌玄雫进入了一种奇妙的境地。
一切都灰暗了,只有自己的呼吸、脚踏地的触感、迎面而来的风,连一直刻意忽视的拉普拉斯之妖,都真正地消失了。
以及在前方缓慢奔跑着的小栗。
她没注意到,自己的周身出现了灰黑色的气流,不断缠绕着、冲刷着四周。带动她的腿迈得更快、迈得更远,她的速度突破了极限,甚至还在越来越快,她超过了藤正进行曲,超过了很多人。
“这就是她的领域吗?目白夫人并没有与我说过。实在是没想到,这位马娘能带给我这样的惊喜。”
鲁铎象征左手抓住右手大臂,越来越紧,她能感受到,乌玄雫身上的气势发生了转变,甚至比之前更强、让身为无败三冠的她都有一种恐惧感。从之前那种摄人心魄、几乎是将世界都看透了的窥伺感,到现在这种连绵不断、却又充满力量的冲击感,简直就像……
……
你在干什么啊,小栗,快跑起来啊!
乌玄雫的心情也变得格外激动,她急切地想推动小栗一把。于是她深吸一口气,咆哮般出声:
“小栗————!!! ”
这两声呐喊一高一低、一前一后、一左一右,同时传入了小栗的耳朵。
“静……子?北……原?”
小栗帽茫然地抬起头,等待着下一句信息。
这两声又是重叠在一起。
小栗帽喉咙紧紧的,鼻子发酸。她明显能感觉到,有水珠从眼角流出、滑下脸庞,那种冰凉的感觉,让她清醒过来。
“啊,我知道了。”小栗帽的声音有些颤抖,嘴唇也在抽搐:
“我的训练师和我最好的朋友都发话了,那么……”
“小栗帽来了!乌玄雫也来了!好快,好快!她们一前一后超越了所有人,奔跑在最前方。一个像风、一个像水,其他人都跟不上了,冠军将从她们两人间产生!”
北原已经是泪流满面。
“小栗帽,去吧,去闯出你的时代吧!”他虽然被泪水蒙住了眼,但依然清晰地看着两人冲刺的身影:
“去改变这个世界,去用步伐激励世人、给予勇气、带来活下去的力量。所有人都喜欢你,你也全力回应着大家。”
“去成为那般独一无二的赛马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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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并不累,甚至感觉还能跑得更快。但是既然都这样了,她要给小栗创造最大的赢面,让她好去中央。
真不好意思啊,我还是这么没有求胜心,但是我并不认为这是错的,因为……
“剩下一百米!乌玄雫速度减慢了!小栗帽还在继续拉大差距!太强了,实在太强了!难道笠松没有人能够阻止她吗?!”
“这末脚……”丸善斯基摸了摸下巴,又笑了,“真想让中央的孩子们也见识见识。”
“啊,快了。简直就像‘怪物’一样,小栗帽,她能引领新的风潮。”皇帝翘起二郎腿,吐出一口浊气,她还有另一件在意的事:
“这就是你的答案吗,乌玄雫……”
……
快要冲线了,看台上的人们都嚷起来,千百人齐发喊,嘈嘈的,像是半空中的闷雷。
这一刻,仿佛世界都已经停止。
小栗帽的眼睛都哭红了,在冲线前,她居然扭回头,这是很危险的举动。
但她还是扭回头,看向她的训练师和她最好的朋友。
“赢了就好啊,毕竟你可是要夺取天下的赛马娘啊。”
这句话上次说出,还是刚刚见面的时候。
乌玄雫则轻松地笑了:
“去吧,冲吧,为了变成更好的自己。”
我们以后还会再见的。
扭回头,赛前为小栗帽束上的单马尾散开了,灰白色的长发随风飘动,像一面极美的旗子。
人群炸开了声音。
“小栗帽第一名、一马身优势冲线!乌玄雫第二!藤正进行曲第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