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吁~~~--------------啪!!!”
“吁~~~--------------啪!!!”
数枚照明弹拽着暗黄色的小尾巴飞上了夜空,炸开,再慢悠悠地飘落,照亮天空、大地、战壕、碉堡、铁丝网、壕沟、“龙牙”和鼓捣着作业的共和国工兵惨白的脸。手上的炸药和引线毫不客气地被抛弃,甚至不需要有人招呼,工兵们就像掀开麻布罩子下的老鼠四散而逃,所有人都很清楚眼前防线的火力并不允许他们在被发现后有一丝一毫的犹豫,结果也是如此,子弹和炮弹把所有在撤离的目标安稳地埋葬在了宽度长达六百七十米的无人区的泥土里。
今天是十月六日,共和国---协约联合联军选择攻击“齐格鲁德”防线的第四天。加上刚刚逝去的生命,已经有四万三千六百二十三名联军士兵死亡,超过十二万的士兵受伤,而联军连防线的第一条壕沟都没翻过去。
两天前,第四十四坦克旅第三营展开对眼前名为“培根高地”的区域的进攻,十三辆坦克被火炮彻底击毁,六辆坦克在驾驶员义无反顾地操作下驶上了由混凝土浇筑而成的帝国新式拒马---帝国“龙牙”上头,结果一个个像被串烧的香肠挂在了上面,剩余的“残疾”车辆一步一晃地逃离了战区。无人区里的残骸和被搁置的空车在随后帝国的徐进炮击下像做肉馅蛋饼般被揉进了土地,第二次进攻时还有几个不幸的士兵在冲锋的时侯一脚踩上了残骸的锐端,脚心脚背算是通了个风。
六天的进攻让联军指挥深刻的意识到,步兵是远远无法突破眼前的防线的,必须得由坦克进行突进,所以作为阻碍坦克前进的第一道难题,铁拒马和“龙牙”成为了必须率先解决的目标。在付出了七名航空魔导士宝贵的性命却进展甚微后,指挥层不得不选择更为廉价的方式。
“第四组,准备就绪!”
十二个工兵汇聚到堑壕的出口,三人一队,一人携带炸药、一人携带电线、最后一人携带引爆器,除了自卫用的手枪他们将不会再带其他武器。
“贝奇,阿诺多,准备好了吗。”第四组其中一个小分队的领头,共和国的亚尔贝多中士招呼起自己的伙计们。
“Oui,长官。”
寸头的贝奇是背炸药的,长脸的阿诺多身上缠着一整捆电线。在战友们的簇拥和注视下,他们三人率先爬出令人安心的堑壕。
贝奇:“这就是我们的葬礼吗,人还挺多的。”
还没等他们三个离开战友的视线,贝奇就忍不住调侃了起来。
“可你现在还是活人,活人哪有什么葬礼。还有,什么我们的,我一定会准时参加你的葬礼,可别客气,丧气佬。”青年阿诺多不客气地回呛贝奇悲观的话语。
“你认为我们能活下来,从这场任务中?还是这场战争中?阿诺多,你简直比植物还单纯。”
“那你可以选择你腰间的那把手枪,让我们的耳朵清净点。”
“死得时候,身边没有几个帝国人同行我可不大能接受。”
“哼,疯子。”
亚尔贝多:“安静!任务完成后,你们想干架都行,但不是现在。”
“Oui,长官。”
“等着被揍出屎吧,丧气佬。”
“别到时候哭出来,小鬼。”
“...我说,够了!”
“Oui,长官。”
得亏无人区足够宽阔,帝国的哨岗只拥有正常人该有的听力,否则才出发的三人组怕不是已经可以跳过葬礼直接入土了。当然联军这边的士兵听力也是正常的,所以不少人伸手拍额深沉地叹了口气:这组人真能活着完成任务?
前三百米,三人组他们可以跟随亚尔贝多手上的小电筒在各种弹坑间行进,虽然微光在夜晚是挺明显,但是凹凸不平的地面使得哨兵并不能直接看到被照亮的地面,加上月亮若有若无,小手电的光亮就变得不那么容易察觉。这些阻碍着工兵们偷摸摸前进的障碍同时充当起了他们的掩护。
正经起来的三人组无声无息地走过了三百米,其间只是在翻出一个弹坑时出现了惊险的事件:阿诺多踩到了软土滑向一截刺刀,被扎穿腰部前贝奇及时抓住了他,不过昏暗的视野让他们没有注意到那个位置有截刀刃,所以互看不顺眼的两个人差点又争吵了起来。
真正的重点是最后的三百多米,这里是一段凹地,打在地上的光亮能被哨兵直视,亚尔贝多熄掉了前进的光亮,并开始祈祷月亮躲回云层里去。
贴着凹地前最后的土坡,亚尔贝多借着还没褪去的月光观察了一下凹地的情况,一条可行的道路被规划了出来。
“系紧绳子,出错害死的可不止我们三人的性命..脚步放轻,我们即使死也得死得寂静....”(轻声)
在亚尔贝多的注视下,两个人点点头,随后拿出短绳,亚尔贝多第一个,贝奇将短绳系在他腰后,最后是阿诺多,三个人刚好把距离卡在绳子绷紧的状态,相当于亚尔贝多拖着后面两人行走,当亚尔贝多停下绳子松弛时,后面的人能在黑暗中没有声音的提示下立刻反应。
坏处则是:如果亚尔贝多摔入坑中或者三人中一个被发现,整个小队将会同时遭殃。但其实,不止亚尔贝多三人的性命被绑定在了一起,一同出发的所有小队只要有一位工兵被发现都会在照明弹升起的瞬间成为帝国人自由射击的靶子。
至于为什么只有照明弹而没有探照灯,又是归功于魔导士这一特殊战略兵种的存在,待在堑壕内的远程术式射击在损坏暴露在外的探照灯的同时不会被帝国方的魔导士反向狙杀。
月光随着云层的横移,被一段一段地从地面上抹去,当全部光亮消失于沉寂的大地,新的生灵闯了进去。
黑暗代表着未知,未知代表着恐惧,而行走于黑暗的亚尔贝多他们甚至不能渴求光亮,因为那也预示着死亡的到来。
亚尔贝多担忧的更多,相对于死亡他更害怕失败以及自己的失败导致更多的牺牲。
阿诺多心中更多是忐忑,面对挑战和困难时涌现的一丝不安,单纯的年轻人。
贝奇这个悲观者,对于现实将要验证自己的预言是对而正感到---很愉悦,这种病态的内心自从在几天前阿诺多同乡的葬礼上暴露出来后就显得一发不可收拾。
三人似乎被剥去了身上的军服、手上的工具,仿佛化身为远古时期在雪山悬崖峭壁旁迁移的原始人,他们对自然没有深刻的了解,不清楚将会发生什么、不知道怎么应对,却能清晰地认知到死亡如影随形,怀着对死亡原始的恐惧却不得不一次又一次迈出踏向前方的脚步。
亚尔贝多的每一步都踩在了自己的心脏上,每一次膝盖的弯曲和抬升都在挤压着气管,他都觉得自己逐渐失去了呼吸的能力。
死亡、失败和责任把这位中士的精神压迫到了极致.....
绳子突然间松弛了下来,阿诺多立刻停住了准备放到地上的右脚。
发生了什么,他无从得知,因为只能看见模糊的轮廓并且无法听到指令,三个人就这样“搁浅”在了原地。
如果说阿诺多和贝奇现在是一脸迷茫和紧张,那么亚尔贝多就只有面如死灰可以形容了。
亚尔贝多的大脑在疯狂的运转,比沸腾的油锅还热闹。最先出现于脑海的并不是“自己该怎么办”而是强烈的负罪感,他在为自己的行为将可能导致十数名袍泽死亡而感到极度自责,泪花已经在他的眼角泛滥,等到他像从捕兽夹中取出诱饵般慎重且缓慢地抽回自己的右脚的时候,眼角和牙龈的肌肉才停止了紧绷。
紧张到甚至要反胃的亚尔贝多松了一口气:他并没有触发由易拉罐和线绳拼装起来的、简易的、该死的、会让所有人死无葬身之地的警报器。但是,亚尔贝多没法也不能避开这道警报器---他只能记清一条路线也无法确认绕行是否更安全,已知的威胁比未知的威胁更好克服----而他身后却还有两个人需要在缺少指示的情况下迈过这条象征死亡的细线。
阿诺多急迫地想知道自己现在该做什么,他一度猜测亚尔贝多中士是不是踩到没有被炮火和炮灰排除的地雷,绳子的摆动和再次紧绷消除了他的顾虑。然而,这下新的疑惑来了:中士不停地把绳子悬起又落下。
长官是在传达信息吗?
高..低...意思是...跨过?
前方有个事物需要自己跨过去?
阿诺多竟然在短短的数秒间就理解了中士传达的意思,机敏的年轻人也用上下晃动的绳子来传达自己已然明白指令的讯息。仿佛心有灵犀的两人开始了行动,绳子有四十厘米,理论上只要亚尔贝多估计好阿诺多的步伐就能让他精准地跨过致命的线,但实际上亚尔贝多又不是阿诺多的老妈子,谁知道阿诺多一步会跨多远、会不会恰好卡到线的下面、抬腿会不会不够高(大概亲生父母也不会关注这些)。
到头来,还是一场惊心动魄的赌博。
当亚尔贝多一点点拽过绳子,就仿佛在勒紧上吊的绳索,当他开始迈步并抬高绳子示意阿诺多抬腿时就又跟踢开椅子检测绳索是否牢靠的行为如出一辙。
时间窒息般逝去,一秒两秒...
亚尔贝多感觉到自己的后背被拍打了一下,顺势就把他提上来的心稍稍拍了下去。
只剩下一人,贝奇。
继续前进吧,亚尔贝多大致估算好贝奇距离警报线的距离再次迈开步伐,熟悉的不安和堪比窒息的等待。亚尔贝多的背部被连续拍打了两下。
这一刻,他觉得世上已经没有什么是他们三人无法克服的了。
成功的兴奋和劫后余生的喜悦让亚尔贝多坚定地通过了最后的路程,三人来到了“龙牙”群的跟前,爆破工作终于步入开始的阶段。
云层拖动肥硕的身躯终于是离开了,冰冷的月光重新关顾无人区,帝国的哨兵借助自然的探照灯开始巡视自己的防区。
没有丝毫的动静可供哨兵进行汇报。
直到又一坨厚重的云层隔绝天空和大地,亚尔贝多重新从足够掩盖他整个身体的“龙牙”后溜出来,继续边拽边放手中的电线,但此时他又有了新的想法,在刚才短暂的躲藏期间他发现了一些“前辈的遗产”。
最好能把整个阻碍群全都炸平,不再需要有人再来一遍这种操蛋的任务。
亚尔贝多顺手拿起散落在地上的前一组人员的电线并记下掉落的炸药的位置。
返回到已经处理好各自炸药的贝奇和阿诺多身边的亚尔贝多示意了下手中新增的电线,将两捆电线的一头甩给负责引爆器的阿诺多后,他返身离开。
贝奇在胸口画了个十字,露出没人能看得到的嘲笑似的笑容,阿诺多也没有任何表示反对的动作,两人拿起电线和引爆器先行前往安全的起爆地点。
到现在,居然都还没有一组小队因为各式各样的原因而暴露,这份幸运激发了三人组的信心,再加上之前的成功路途,没人对队长亚尔贝多的冒险行为感到不妥。
又是几次,月光泄漏在地上,共和国人在石像和活人间自然地转换。
亚尔贝多安装好了最后一块炸药,数量比他最开始计划的整整多出了两倍,他曾一度觉得其他小队是不是根本没有出发或者其实已经全部阵亡了,然而同样在“龙牙”后“躲猫猫”的身影让亚尔贝多惊喜又失落:原来自己也不是特殊的那个人。
现在,亚尔贝多需要做的还有撤离以及引爆炸药,之后只要等待着己方的进攻部队捅穿阵线,最后三人顺利返回接受嘉奖和假期。谨慎地等待世界重归黑暗,亚尔贝多甚至稍微停顿了一会儿防止可能存在的注视会发现他移动的轮廓。
任务的最后步骤,成功的最后步伐。
亚尔贝多迈出腿脚,佝偻着身形离开了躲藏着的“龙牙”,脚步踏出的一瞬间,一股心悸如同深冬的寒冷冻住了他的四肢。他不觉得自己有任何的失误,事实也是如此,亚尔贝多中士没有做出任何错误的举动,没有选择任何错误的时机,可惜的是,也许他的所有运气都已经在之前那道警戒线上耗尽了。导致事情如此发生的,仅仅只能归咎于虚无缥缈的运气了。
亚尔贝多先是看见了个模糊的轮廓位于“龙牙”群的上方,就好像教堂上的鬼兽雕像或者是田野里插着的稻草人,丝毫不会让人觉得拥有生气。在上一个“黑夜”还未存在的“雕像”,此刻凭空出现,已然是无比惊悚骇人。
而亚尔贝多现在,对上了对方泛着淡绿色亮光的眼睛。
死亡,居然可以变得如此清晰和具体,亚尔贝多从未预料到,大概也不会有正常人能够预料到吧,身体和思想都很顺畅地就接受了自己将很快死去,脑袋就像突然被清水洗刷过一般----无比的清明。
这种清明就连视野的黑暗都无法阻挡,世界亮堂了起来。
亚尔贝多也在半秒没到的时间里,选好了自己的最后结局。
“阿诺多!!!!!贝-------!”
标准的爆裂术式点燃了黑夜,冲击剜去柔软的地面留下一个扇形的槽,一名士兵、儿子、父亲的所剩之物被埋葬在了这里。
照明弹在亚尔贝多最后的呼喊声之后升起。
共和国可以用魔导士熄灭探照灯,同样帝国也能让魔导士充当新的探照灯,虽然数量稀少但魔导士总归是一种可以进行消耗的资源,和其他士兵没有过多的区别。
被照亮的大地远远超过帝国哨兵所想的要热闹。
重机枪首先开始发表着自己对于无人区共和国人人数过多问题的意见,子弹犁过大地,溅起碎石泥土。
贝奇纵身飞扑把正在操纵引爆器的阿诺多从暴风骤雨般子弹的轨迹上推开,贝奇压着阿诺多死死趴在地上,通过空中燃烧着照明弹,两个人能勉强分辨出对方一半黑一半亮的脸上呈现着怎样不可思议的神情。
不可置信的神情和复杂愤怒的神情。
很难讲各自属于谁,大概两个人都是一幅幅异常奇异的神情之间变动着。
阿诺多用手肘顶开了试图压制着他的贝奇,起身跑向无法确认是否已经毁坏的引爆器。
“不!阿诺多,不....”
话语在一字一词间就从坚定转为了犹豫,贝奇也没有再做出阻碍的行为,他只是注视着。
注视着,阿诺多的全部暴露在亮光下;注视着,阿诺多双膝着地滑向引爆器;注视着,看不见的子弹剥离着、撕裂着、碾碎着阿诺多的军服、皮肤、毛发、肌肉、骨架;注视着,一个人一点点地不具形状,如同初春顺应温度逐渐融化消失的雪人,一位有思想有联系的个体在他面前失去了一切。
人体的骨骸和血肉、人造的军服和弹头,以飞散在空中的血雾为背景,呈现出一副怪诞的画---牺牲的士兵。
尸体在重力的指示下摁下了引爆器的拉杆。
讯号在电线中流动,在子弹都只能静止、血液悬浮于空中的期间,讯号跨过电线的空间距离到达炸药内部,电磁简单的转化,引发更大的物质与能量的转化。
自下而上的、宣布事情的结束和开始的爆炸,把周围的事物吞噬、把边缘的事物向外推挤,一个通道敞开了。
一个展开着魔法盾的身影从硝烟中狼狈飞出,巨大的冲击直接把他扔进了堆积的沙袋中。
刺耳的警报声正式响起,帝国士兵们在防御工事内流动起来,一个个战斗位置、射击位置被充填,火炮抬起低垂的头颅,枪口在视线的领导下对准着远处。
同一时间,共和国人也以整装待发。
士兵们汇聚在一起,排好队列踏上阶梯,阶梯被密集的脚步践踏得颤颤巍巍也被挂在其上越来越多的重量所挤压,命令声、呼喊声响亮得、密集得远在无人区另一端的帝国人都能听到,人群躁动的声音比波涛和迅雷都要凶猛,连绵着、此起彼伏着。
攻势还没开始就仿佛已经在冲击着阵线。
但步兵还远远不是主角,真正的中心点在滚动的履带、移动的钢铁、人造的怪物。
“嗡~~~~~集合!全员战斗位置!所有人,动作快!动作快!!”
车长抓着军帽飞奔向他的座驾,大声命令着坐在那辆美丽的巨兽身上休息的成员们。堪比蚁虫熟知巢穴般,六个人流畅地钻进数吨重的铁疙瘩里,舱门紧闭。封闭且有浓厚汽油味的环境已经是几个人除了家以外最熟悉的地方,他们调整着身形,查看好自己负责的部分。
“弹药完好,长官!”
“视线没有问题,长官!”
“武器状况良好!”
“发动机准备就绪,水箱没有问题,长官,一切就绪,长官!”
巨兽的各个“器官”已经汇报好了情况,它很“健康”。
车长深吸一口气,睁开精明的眼睛,满含兴奋和骄傲地喊道:
“发动引擎!给我叫醒这只大懒熊!”
发动机的凸型转杆被高高抬起然后摁下,轰鸣声从泵动的发动机里冲出,扩散到整个封闭的空间,撞击着钢铁的墙壁,再回荡、交错,车员的心脏跟随着轰鸣声加速,温度在上升,情绪也随即躁动。
“目标----正前方!全速前进!”
“全速前进!了解,长官!全速前进!”
驾驶员大声回应着,强有力的手臂将推杆一股脑摁下,先是一个踉跄,还好每个人都固定好了身形,紧接着锯齿般的履带吞吐起泥土,数吨的钢铁就开始了加速向前,越来越快,越来越快,直到它的极限。如同被奔跑的巨兽叼在嘴里,六个人在狭小的空间里前后摇摆、碰撞。
“全员注意,我们的任务是,突破‘培根高地’的第一道防线同时为我方的后续步兵充当掩护。伙计们,这次我们要既当箭又当盾了,一切只能希望‘大熊’能够撑住....”
车长的语气有些沉重,不久前他们就已经领略过了防线的火力,坦克的头部还有一块不和谐的钢片补丁,同一个连队的另一组人大前天还和自己一起聚餐,前天却没有一个人活着回来。
“我相信它,相信它这次也会带我们度过难关。”驾驶员说到。
“是我们带着这头笨熊度过难关才对,又慢有蠢的笨熊,如果不是我们,它早就不知道报销几次了”装填手兼维修员“埋怨”着。
坦克刚好路过一个小坑把一重人颠得够呛。
“靠,它好像生气了……”
“哈哈哈!!”所有人前前后后都笑了起来。
车长的视线一一扫过车组成员的面庞,似乎是在铭记着这些熟悉到睡觉都会印在眼睑下的臭脸。
“先生们,我们共渡难关。”
“是,长官!”
观察口的视野本就不够宽阔,外加上黑夜的影响,就仿佛一个半遮半掩的门缝,好在坦克车头上挂着两盏油灯,驾驶员和车长勉强能看清半米内的地面。
“驾驶,注意点弹坑,我们才刚出发。”
“是,长官。”
驻地离前线堑壕只有一两百米,堑壕就像两个世界的边界:在这边土地还是绿地,野花和杂草凌乱地散落在车辙印附近;在那边土地已经被烤焦,散发着不堪的气味。
生地与死地,泾渭分明。
堑壕顶上的泥土在震动中散开,一个庞然大物已经将自己的重量施加到了突然变得安静的堑壕上。
“停下,不用熄灭引擎。”
车长例行喊出命令,驾驶早就停下了推杆,所有人活动着关节,平坦的路途就到此为止了。狭长的简易堑壕突然变得安静起来,士兵们扒在堑壕的胸墙上把步枪死死攥紧,在堑壕后方排列一字型的坦克群也只剩下引擎的低吼。
联军炮火宣泄的时间很短,指挥层不想错过突袭的好时机。也就两轮炮火后,还没温热的炮管就低垂了下来。
照明弹从联军的堑壕中升起,同一时刻帝国方也将数枚照明弹打上天际,黑夜立刻成了白昼,明亮得简直刺眼。
“吡-------------吡--------------------!”
快赶上刮擦黑板的刺耳哨声,从一段堑壕响起然后向四周传播,最后每段堑壕每个战斗区都齐齐响起寓意着“进攻”的哨子的惨叫。
“全马力,目标正前方,前进!”车长咆哮到。
坦克的履带越过狭窄堑壕的“天窗”,重重地砸到前方的土地上,车身在紧张到颤抖的士兵们的头顶上无情地驶过,大片的阴影把士兵们惊愕的神情所覆盖,直到坦克整个越过堑壕,士兵们才从蜷缩的婴儿的状态中恢复,后怕地将头伸出堑壕看着扬尘的怪物。
“驾驶员,注意点弹坑,敌人的火炮快来了!”
“了解,长官。”
像是迎合车长的话,帝国的反击火炮顷刻间在他们面前犁起地来,宽阔的空间和全体车组人员的运气是坦克躲避炮火的关键。
既然有幸运儿,当然也会有不够幸运的代表。
就在“大熊”的右后方,同型号的“狐狸”突然被火炮直接灌顶,薄弱的钢片比纱布强不到哪去,整辆坦克瞬间淹没在了火光中。
“该死的,‘狐狸’被击中了!”
“继续前进!所有人保持镇静!”
这时候“狐狸”已经是一坨中心放着烟火、炽热的铁棺材了,即使是非同常人的魔导士在其中也顶多成为更具价值的烤肉。
等到坦克群驶到上坡的那段区域,第二段的哨声响起了,步兵们高喊着战斗口号冲出了堑壕,开始和先行的前辈们一同-----验证自身的幸运。
“上坡,所有人抓紧!装填手,准备好高爆弹!驾驶,放缓速度!”
“是,长官。”车组成员回应到。
履带逐渐抬高角度,引擎似乎在喘着粗气,坦克奇妙地正在向着天空开去。
“稳住---!”
车组成员后仰着身子,紧绷的肌肉在和不断震动的钢铁对抗,刺鼻的燃油味和信鸽排泄物的臭味倒是沉到了车尾,车组成员得以欣喜地大口吸气。
“稳住----!”
车长在默默地祈祷,因为他们到了最危险的时刻,“大熊”的车头越过了高坡露在外面,身先士卒的他们正把最脆弱的地盘装甲朝向已有防备而且没有其他目标的帝国防御火力。
就在坦克越过高坡,车头像破浪的船头砸向水面般砸向地面时,一声炮弹击发的爆炸声近得仿佛就出现在车长和组员的耳边。
“检查受损情况!驾驶,十一点钟方向,最大速度,利用那边的残骸!”
坦克调整角度加大马力前进,正好一枚炮弹飞来,击中了坦克侧过去的右前方,由于一个极端幸运的角度,炮弹被弹飞到了空中。
“老天....右火炮无碍,长官!”
“左侧无碍!”
“引擎无碍!我想我们没被击中,长官!”
“幸运的熊仔子们!右侧火炮,注意三点钟方向,一门野战炮,全员准备!”
驾驶握住驾驶杆,右侧的炮手透过自己的炮管勉强能瞄准远处火炮的位置,基于过往的经验他先进行了修正,等待着命令。
“现在!!”
驾驶拽住了坦克前进的势头。
“装填,开火!”
装填手推炮弹进炮闩,炮手关闭闩门,踏下击发踏板。
训练与经验,以及些许运气,仅仅一发炮弹就击中了帝国野战炮掩体上,塌落的掩体把野战炮的炮管埋了起来。
“呜呼~!”
“干得漂亮!驾驶,继续前进!”
由于残骸的遮挡,反击的火炮大多落在了早已废弃的钢铁上,随着友军坦克也翻越了高坡,“大熊”受到的关注小了下去。
“注意弹坑,不要陷进去了!炮手,掩护射击!”
运动中的“大熊”没有再出现之前让人胆寒的射击精度,但它开始无尽地、最大限度地向帝国阵线倾泻自己的火力,两门火炮和三门机枪肆意地开火,目的不是杀伤而是压制。
这时候步兵终于赶上了第一批的先锋,他们藏身在移动的钢铁掩体后面,用步枪与轻机枪回击帝国士兵。先锋距离帝国已经失去的“龙牙”群越来越近,似乎这次已经没有东西可以阻挡履带越过这片土地了。
天空更是在此刻出现了联军魔导士的身影,他们越过坦克和步兵向地面倾泻了一次火力,帝国方的防御力量骤降,联军开始了最后的冲锋,哨声再次响起了。
车长通过观察孔,仰视着为他们进行支援的魔导士队伍一头扎进了防空火力中,紧接着有着墨绿色闪光表示的帝国魔导士群升上了天空,像一柄利刃笔直袭来,天空开始出现下落的尸体。
“他们争取不了多少时间...驾驶!”
“没法再提速了!”
车长望着越来清晰的堑壕,握起拳头。
就快到了,就快突破了...
“所有人,做好近距离交战准备!不要让敌人靠得太近了!”
“是,长官!”
“我们突破它,凿穿它,接着回头和步兵一起清扫战壕!”
“是,长官!”
最艰难的战斗将在他们越过敌人的战壕时开始,四面八方、蜂拥而至的步兵将会竭尽全力把烈性爆炸物扔进他们的车内、抛上他们的头顶、甩进他们的脚下,一旦他们被迫停下、被入侵都会像被拽下马的骑士---再厚重的装甲也无法抵御冲向缝隙的小刀。
车长轻轻拭去头上的冷汗,想着自己得激励下属们,但突然一种奇妙的感觉出现了,一种头重脚轻的漂浮感,耳边似乎也出现了奇怪的响声。
响声冲过枪炮声和引擎声的阻碍,钻进了他的耳朵。
他下意识望向了天空。
随后,意识消失在了空白里。
大地出现了崩裂声,空气出现了扭曲,人体最先感受到的是宛如地震的震动,他们摇晃的瞬间冲击波击碎了目视着的双眼。
泥土和幸存的钢铁冲向云霄。
这时候把耳膜当作鼓面,却用攻城锤进行冲撞的剧烈爆炸声才穿过烟尘席卷了一切。
缩成一团的贝奇挺身将身上的泥土冲开,他麻木地看着让四分之一进攻中的先锋部队消失和所有坦克损坏的大坑。
距离前线八十公里的空地,两条铁轨并行延伸,平常的轨道只不过其上停靠着两个数百吨的战争机器。
“发射成功!正在卸载弹壳!”
“制动系统无碍...炮身没有出现变形...‘双子’都成功击发...完美的结果!”
戴着单片眼镜的博士在自己手上的记录板上横横画画着,最后自豪地看着自己眼前的杰作。
两根数十米长的炮管正缓缓地下降,巨大当量火药击发产生的烟雾向四周散开,数十名操作员在它们身上忙碌着。
口径七百毫米,系统全重达九百二吨,炮管长度三十七米,列车炮“波拉克斯”和“卡斯托”首次投入了实战。
“哈..哈哈..哈哈哈哈----!”
贝奇也在“分享”着战争器械试验成功的喜悦,他不再克制着自己放肆的嘲笑,不停地、不停地发笑,笑得扭曲了面容。
“神的神能已将一切关乎生命和虔敬的事赐给我们、皆因我们认识那用自己荣耀和美德召我们的主.....皆因我们认识那用自己疯狂和死亡召我们的主!全能全知的主!癫狂愤怒的主!我等怎不追随您的旨意?阿门....”
牧师之子,里昂的贝奇·锲诺瓦一边笑着一边爬向帝国堑壕.....
【啧啧啧,人类总是将自己的想法施加到其他东西上,思想、情感、信仰,似乎寄托就能让自己超脱于外。好用的借口,不是吗?宗教迫害、宗教战争,一直如此。什么,我的干预?呵呵呵----有趣的不是我而是人类,疯狂的不是我而是人类...再说,我也没有控诉这是诽谤啊,哈哈哈!】
【这个有趣的剧本也没法继续下去了,嗯~可惜。】
联军的进攻失败了。
将装备卸下的费勒·施耐德上尉从地堡里走出,来到堑壕里,他得开始和阿纳瑞克·鲁斯军士长进行作战汇总了
“拦截作战伤亡两人,两人皆是重伤,大概得退役了。”鲁斯已经从医疗站那边得到了消息。
“加上看哨的尼可,三人....唉,这才进攻的第几天,军士长?”
“第六天吧。”
“武器装备方面,有问题吗?”
“暂时没有,物资还足够充足,后备装备足够剩下的人替换一次。”
“那就这样吧,哈啊~~~我先去休息一下....”
“谢列布里亚科夫副官那----”
“你来负责吧,鲁斯军士长,我十分信任你。”
看着向自己竖大拇指的长官,鲁斯军士长不由地抽动了下右脸颊。
突然远处传来了枪声,几名士兵匆忙地端枪路过。施耐德翻了个白眼,挂着死鱼眼跟上了已经背枪跑起来的鲁斯。
很快他们和士兵们来到了枪声传来的地方,这里已经被一小撮士兵围了起来。
“发什么事了!?”
鲁斯看情况似乎已经控制住了,放缓了脚步询问起前方的士兵。
“长官,有个共和国人溜进了堑壕,杀了我们两个人,现在已经被击毙了。”
“进攻不是结束了吗,他哪来的?还有其他人吗?”
鲁斯接着询问。
“没有....只有他一个人.....疯子...”
士兵后怕地嘟囔到,他差点也成为陪葬的一员。
鲁斯和施耐德走到自觉让开道路的人群中,看向地上的尸体。
平平无奇的寸头男性,满脸的愤怒,身体被子弹打成了筛子。
“把尸体处理掉吧,具体的报告我们来做吧。”
“是,长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