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发展至今,发展出了多少的技术?尤其到了现代之后,人类社会出现了多少的技术?谁都数不清,但是,要确定的是,技术的使用必须是有“人”作为主体来监督的。
她与往常一样七点下班。走出写字楼,看着暗淡的天空被楼宇切割、被灯光塞满,她毫无感觉,似乎是一直如此,她一直生活在这座钢铁森林中。
她在公司里担任的是数据管理工作,每天坐在电脑前面对着数据库敲敲打打,她感觉自己就是公司这个大机器里的一个小齿轮。不,这么说也不准确,她本身并非是那个小齿轮,而是她的“数据管理技术”。她其实是无足轻重的,公司可以少了她,但是不能少了“数据管理技术”。
现代公司的人事管理中,这样的事太常见了。根据人所拥有技术,分成一个一个的部门,负责不同的工作,这样一来,效率和管理都很理想。
她甚至没有朋友,不如说,这个公司里的大家都没有朋友。人们都坐在电脑前干着自己的工作,甚至没有空说话,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工位隔壁的人叫什么名字、喜欢什么、有怎样的家庭,她只知道隔壁的那位有数据整合打包的技术。她到底认识的,是那个人,还是那项“数据整合打包技术”?她有点不清楚。
在这里,人们都以岗位和工号来认人,那么工号背后那个活生生的人呢?他有什么性格?他有什么爱好?没有人关心,也没有空关心,因为大家都在面对着眼前的任务发挥着自己的技术。
她回过神来,站在公司门口,前方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城市夜晚艳丽的光。直到这时她才想起来,自己该回家了,她这才停下手上无自觉地敲打键盘的动作。
“我”在哪里?
她甚至觉得,自己根本没有存在的必要。毕竟这个社会中需要的并不是她,而是她的“技术”。再想一想,这样的“技术”并不是只有她具备,其他很多人也有这样的技术,那么她这个人本身对于是否就已经没有意义了呢?
她居然怀念起大学里的自己,是那样的不甘平凡,那样的一股傻劲,想着努力努力再努力,这样就可以比过别人了。哪怕是这样幼稚的她,也比现在这个麻木的行尸走肉来得有生气,来得自主。
似乎,大家的“自我”都被“技术”所绑架了,技术失控了,其后果就是逐渐沦为技术的奴隶。
今天下班晚了,不想挤地铁,那就打个车吧。
……
过了几分钟,一辆绿色的出租车在公司门口停下,提起包,她拉开后座车门钻进去,像是泄了气一样劳累地瘫在柔软的座椅上。车子启动。
她趁着这个时间,打量着车内的陈设:很标准的出租车,但空气很清新、玻璃很明亮、座椅很干净,在中视镜下挂了个小挂饰,好像是福字。她突然很想和司机聊聊天,因为自己心里有好多好多东西想说出来。
事实证明,人们总是会和陌生人说很多很多,平日里不敢与熟人说的事情,居然能与陌生人倾诉。或许这也是出租车司机的特殊性,他们见过了好多好多人,听说了好多好多的事,他们一直在路上。
所以人们总是会向出租车司机倾诉什么,大抵是出于对“行者”的信任?又像是因为其他的原因:城市那么大,可能这辈子只能相互碰见一次,所以这样的倾诉就像是将心里话说给风,永远不会回来。这也好,反倒轻松了不少。
但她最终还是没有说,只是看着路灯一次又一次地闪过车窗,于是车里光影斑驳,每几秒就亮一次。
果不其然,堵车了,在夜幕之下,高架桥上,前前后后都是一盏盏红色的刹车灯,就像一片红色的海;头顶又是温暖的橙色的街灯,像是橘黄色的天。在橙天红海的情景里,光线从车窗斜照进来,将司机的侧脸照得明亮、轮廓清晰。
这时候她才发现,司机的年纪也不大,估计也就是三十多岁,寸头。胖胖的,看着有些油腻,但总归又还算清爽。
“哎呀,堵车了。”司机用手指敲敲方向盘,看着前面的红色光海,居然有点高兴。
“是啊,每天都这样。”她也跟着说,然后随便抱怨两句,“唉,到底是哪出了事,净给大家添麻烦。”
“哈哈,是啊。不过大家都是一样的,大家都不容易啊。”司机师傅笑呵呵地说,“就像我。我明明不想变这么胖的,但是开出租就是这样,总是会变得这么胖。你想,我吃完饭就得继续出车了,成天也没啥运动、也没空运动,胖起来也是没办法的事。”
说到这,他捏了捏自己肚子上的游泳圈。
“说的也是啊,大家的生活都不容易。”她也有点感慨,不禁对这句话感到共鸣,她想起公司里的很多人,虽然拿着相当高的工资,但每个人都过得很不容易,“生活太具体了。”
“生活太具体了,这话说得好。”司机认同了这个说法,但还是很现实地思考,“唉,不过有什么办法呢?熬着吧。日子虽然这么难过,但难道能不过还是怎么的?大家都是这样的,来大城市不就是为了变得更好吗?”
“变得更好……”她喃喃自语。
“是啊,大家不都是为了让自己变得更好,才来到这里的吗?”司机又哈哈一笑,“但实际上到底怎么样了呢……唉,不知不觉我也老喽……”
车厢里突然安静下来了,只有广播在放着节目,似乎是音乐介绍。
“那个,我问您一件事。”她思考许久,鼓起勇气,“可能会有点幼稚。”
“说嘛,反正堵车无聊得很。”
“既然日子那么难熬、生活那么不容易,您觉得应该怎么样,才能真的把日子过得舒心呢?”
这个问题困扰了她好久好久,直到现在依然还没搞清楚。
“怎么说呢……日子舒不舒服,其实完全取决于你自己。我是这么想的。”司机师傅依然直视着前方红色的车流,“首先你得知道,自己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让自己变好,为了成为更好的自己,这是没有错的。有这样的想法,哪怕有痛苦,你也不会受此影响。”
“然后呢?”
“然后我也不知道了。”司机师傅耸耸肩,突然想到了什么。
“爱?爱什么?”
“我说的对吗,乌玄雫?”
白光,遮盖了一切的、神圣的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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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是很奇妙的东西,什么都有可能发生。而现在,乌玄雫就身处一片黑暗中,但意外地能看见周围。
梦中的人总是大脑一团浆糊,对着面前发生的事觉得理所当然。但现在,乌玄雫居然恢复了思考能力,正一脸疑惑地看着自己的身旁。
“你们两个……这是怎么回事?”
乌玄雫觉得自己的脑袋不够用了。现在这里站着三个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最大的区别是耳朵和尾巴。
左边的穿着简单的棉衣,脸上有点脏脏的,似乎衣角还滴着水。这毫无疑问,是管静。
右边的穿着公司的正装,拎着提包。这毫无疑问,是过去的自己。
而站在中间的乌玄雫,穿着笠松的校服。
突然,有人动了。
管静拍拍她的肩,带着点地方口音。甩掉了那件滴水的棉衣,然后笑着朝着前方跑去。
“乌玄雫,去爱吧,去大胆地爱这个世界的所有吧!”
“喂,等等,你们什么意思?!”
“这是怎么一回事啊!?”
……
“啊!”
乌玄雫从床上坐起,晃得下铺的南方女角不悦地皱皱眉毛。此时正是半夜,今晚的月亮很好,洁白地照进来,照在窗台上。
乌玄雫自言自语,她有太多的疑问。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看到那些过去,她不知道为什么这些过去简直就像是发生在自己身上一样。她摸了摸身子,那被土石掩埋的窒息感甚至还没有消退。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又回到了决定辞职的那天晚上,见到了那个改变自己想法的司机师傅。但是最后那段话,司机师傅并没有说过,这又是哪里来的答案呢?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那样子,根本就不是乌玄雫,简直像是身体里换了一个灵魂。
乌玄雫坐在床上,扯了扯被子,似乎要将身上没发泄完的劲给使出来。
突然,极宁静的世界里出现了一个耳熟的声音,好像很远、又好像很近,又似乎只发声一次、又似乎层层叠叠,效果相当奇幻。
而随着声音浮现的,则是一个更加熟悉的身形:油亮的栗毛,柔顺的披肩发,清爽的面容,水润的眼睛。毫无疑问,这是乌玄雫的相貌。
是“乌玄雫”,正坐在床头看着她,腿在半空随意地一晃一晃的,居然还有点媚态。
“解惑?”
“乌玄雫”突然凑得很近,感觉都要亲上了。这是她第一次这么近地看自己的面容,居然还有点耐看,但是实在是太近了,所以她还是推开了“乌玄雫”,催促她快说。
“就算你这么说,我其实也没有太多的实感……哪怕她就是我,我也没有任何生气的感觉,只是有点遗憾罢了。不过你们既然是马娘们的女神,为什么会不及时关注到她呢?”乌玄雫问出了自己关于管静最想问的问题。
“所以她就是不归你们管?”
“差不多就是这样。我们将她的身体修复并改造了之后,你的灵魂就来了,估计是因为异时空同位体的原因。我们甚至来不及反应,你已经进入了她的身体。于是我们只能给新生的你取了个名字,然后放到处境相似但条件好很多的地方。”
“所以,这就是乌玄雫的来历?”
“差不多就是这样。”
“……虽然还有很多细节存疑,但你既然这么说了,那我就当是这么一回事吧。”乌玄雫捏捏鼻梁,感觉头有点大。
“还有,由于身体和灵魂并不完全相同,所以在融合的一两年内,有时候还是会有比较激烈的反应,就像你昨天晚上那样,放心,过段时间就好了。”
“……你说这个有啥用啊,这不是都已经干出来了吗?后悔都来不及。”乌玄雫躺回去,将被子拉到腋窝,对着“乌玄雫”一挥手,“行了,没别的事就回去吧拜耶尔,我还得想想怎么脱身吧。嘶,连夜逃跑怎么样……”
“那么,尊为女神的你,到我的宿舍里有什么事呢?”
大震撼。
“啊?鲁铎象征是你后代?女神也生娃的吗?!”乌玄雫蒙了。
乌玄雫再次翻身坐起来。
拜耶尔这会儿跳下床头,轻盈地落在地上不发出一点声响,像是一张纸、一片羽毛。然后她又别扭地走了几步,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与床上的乌玄雫大眼瞪小眼。
“你说拉普拉斯之妖?”乌玄雫嗤笑一声,“它根本不受我的控制。如果我继续用它,恐怕我就变成了拉普拉斯妖的奴隶了吧!”
这也是乌玄雫一直以来的担忧。拉普拉斯之妖的能力实在是让她不得不警惕,作为一项“技能”也好,作为“工具”也好,作为“技术”也好,拉普拉斯之妖的性能都是强大的,这本是好事。但至今,乌玄雫依然不知道拉普拉斯之妖的运作机理,也就是说,拉普拉斯之妖是失控的,这很要紧。她来自于现代社会,她见到了太多太多被技术消磨了“自我”的人,她甚至自己也差点迷失。
“自由吗?”拜耶尔站起来,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你就继续下去吧。希望你真的能够快乐地奔跑。”
随后,时间开始流动。
乌玄雫又躺回去,看着天花板,眼神复杂。
黄金青年杯,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