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出发了,估摸着正午之前能到家。
横断山脉高低起伏、地表破碎,高的极高、低的极低,就像她正走的这条路一样。左边是直直向上的岩壁,右边是直直向下的峡谷,没有一点坡度。稍微往右下方瞥一眼,就能看到那极深极深的谷底,以及谷底那条暴怒的河流。
只不过这把刀似乎是有些歪了,并不竖直向下,而是在半山腰处移动了一丝,于是这里出现了一条极狭窄的小路,大概只有半米宽,最窄处甚至只有三十多厘米。
不过这些都并不影响管静的行走,她依然背着大背包、肩扛着扁担,在这条悬于半空的岩道上平稳地前进着,似乎生来就是为了在这片土地上活动。
管静是村里唯一的马娘。一般来说,马娘不应该出生并生活于如此险峻的地方,但不知是怎么的,她就是在。她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只知道是一户姓管的人家收养了她,将她养大。老管没读过书,没文化,就给她取了个单名静,说很多女娃叫这个。杨妈也说行。于是她管静的名字就取下来了,虽然并不像电视报纸上看到的马娘的那类名字,但这东西毕竟只是代号,别人认得就行。
一百二十斤,这是她身上的重量。两个筐各五十斤,背包二十斤,这也是她熟悉的负重。她从镇里回来,身上就是这些东西,柴米油盐酱醋还有些肉块,这是一担子;日用品,锅碗瓢盆,这是另一个担子。
背上的包里,装的是给村里的弟弟妹妹们带的小玩具,想到这里,她又颠了颠背,下意识地护了一下。
这就是她平日里做的事,从与世隔绝的村子里将农作物带出去,到大山外的小镇集市里卖掉,然后再照着村民们的要求将东西买回去,一周一次。但这一来一回也该至少三天,她周五的晚上连夜出发,第二天的上午便能到,找个二十一晚的小旅店住下休息一阵,期间也算是难得地吃点好的,找镇里的熟人聊聊天。晚上天黑前离开,走段夜路,找个地方露宿,下一天早上出发,周日中午到村口。
虽然耗时很长,但这已经是村里最快的速度了。这种路,什么车也不能过,人也难走,只有管静能扛着担子走上走下。
其实村子离镇不远,直线距离至多二十公里,只不过中间都是一条条被河流冲刷出的“V”字峡谷,没有任何的过江手段。所以人们若是要进镇子,需翻过村后的山,绕一个大弯,走将近三倍的路程。这样看来,管静能沿着这条古道走,是很合适的,至少可以减短一整天的时间。
似乎感觉到肚子有点饿,她将担子放下来,揉了揉有点酸涨的肩膀,准备吃早饭。天已经大亮,白太阳从山谷的底下爬上来,现在正趴在远处那座雪山的顶上,就好像尖端放着光,无比神圣。
这座山离村子有百公里远,孩子们叫它帽子峰,因为云经常挂在山顶上,就像一顶帽子,有趣的很。
又走了好一段路,终于是到了日头直接从上往下直直照射到没有影子的时候,视野中突然闪出几面土黄土黄的墙壁。总算到了,她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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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身上的东西都卸下来,放在村子中心的空地上,管静要先回家吃个午饭。
绕过村子东边的小土坡,总算是又见到一面墙。粗糙的土壁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小卖部”三个字,这也是管静的手笔。她小时候搬了个梯子攀上去,在墙上写下这几个字,然后咕噜咕噜地滑下来,坐在地上哇哇大哭,但甚至连皮都没擦破。
“姑娘,你回来啦。”老管蹲在门槛上咕嘟咕嘟地吸着他的水烟筒,见到熟悉的身影,脸上粗糙黝黑的沟壑马上皱在一起,“你弟弟妹妹想你得很。”
与其说她喜欢洋芋,不如说是不得不吃。是不得不喜欢洋芋,不然真的吃不下去。
老管在黑洞洞的门口蹲着,将长长的烟灰抖落,接着吸了一口,烟头在黑暗中突然冒出一点红光,很快又淡去了。
“最迟下个月,镇子里就会过来修桥,以后就不用绕路、也不用走那么险的路了。这样子你也可以随你的弟弟妹妹去读书,读书是好事。”老管又深深吸一口,“说实在的,将全村的生活都压在你身上,大家都很过意不去。”
3 “姑娘,不要这么说。”老管叹口气,“你能够帮大家把东西挑去镇里,又把东西挑回来,这就足够了。大家都很感谢你,不会求太多。”
“不说这个了,他们什么时候回学校?”管静转移了话题。
“下午四五点吧。”
……
等到管静从睡眠中转醒,天又快黑了。橙色的太阳极冷清地从窗子里映进来,照得那简陋的木桌通红。冬日的白天很短,但是由于这里偏南,所以气温倒还暖和。
管静翻身坐起,带动床板嘎吱嘎吱响,她知道,该去送弟弟妹妹上学了。
小学在另一个村,有个二十里地,虽不长,但也是纯靠人和车碾出来的土路,算不上好走,若是遇上了雨,则常有山体滑坡和塌方,所以也不太有人走。
但这是从管静家到学校唯一的路,所以不能走也得走。
一走出房门,就有两双滚烫而稚嫩的手抱住了她的腰。
是老管的儿子和女儿,是管静的弟弟妹妹。他们都小小的,头发干枯发黄,脸颊也糙糙的,像是结了一层什么东西。
“没有惹阿妈生气吧?”她蹲下来,也不嫌脏,用自己的脸在他们的脸上蹭蹭,刮刮小鼻子。
“阿姐你怎么这么说!”孩子们都不满地嚷起来,轻轻敲了她一拳。
“阿俊,你说的那个陀螺,我给你买来了,但是也不知道是不是;阿慧,你要的那个小人偶,镇里暂时还没有,所以给你先买了其他的东西。”管静想起了正事,将背包从广场上拎回来,打开,掏出玩具递给孩子们。
孩子们欢呼起来,又抱住了管静蹦蹦跳跳。
“行了行了,先去吃晚饭,等下就该回学校了。玩具就拿到学校里再玩吧。”
孩子们拉长了声音说好,就往厨房走去。
晚饭又是洋芋,只不过做法不同。由于管静从镇里买来了些米,于是晚饭就有一小碗米饭可以吃,配一些肉炒在洋芋里,很香。
杨妈站在土灶边,拿着个锅铲在锅里划拉;老管蹲在灶台下,时不时折一段柴木塞进炉子里,火就肉眼可见地旺起来。
“姑娘,醒啦。”杨妈看到她,也是随着老管一样笑起来,“自己装饭吧,多吃点。”
管静笑着点点头,打开饭锅,看了看余量,终究只舀了一小碗,其他的留给孩子们。孩子们正长身体,可不能少吃;爸妈要做农活,也要有力气干活;自己虽然要挑山,但毕竟是马娘,力量够大,不用吃太多。
“姑娘,再过几天,你也去念书吧。”杨妈也端着饭过来了,“桥要造起来了,以后就不用走那条路了。你也没必要帮家里干活,我和老管是足够的。”
“但是我如果去上学,学杂费恐怕不低吧。”管静担忧地嘬了嘬筷子,“家里情况不算好,怕是支撑不起,我还是留在家里做活,这样比较好。”
“唉,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听话。”杨妈反持筷子,在她头上敲了一下,“我说让你去,你就去。况且,你不是可以去县城的体校吗?去当那什么赛马娘,只要你喜欢,多少钱我们也出。再说,我听村长说了,有那个什么补助、奖学金之类,那也是可以的。”
“好吧……”管静点点头。
说实话,她还是很喜欢跑步的。虽然跑得并不算快,不能靠什么特招生给招进去,但她还是很喜欢。至少,那些马娘也不能做到在这条古道上走得那么快、那么稳。当时的体校教练也有问过她,要不要去参加什么耐力赛,由于学杂费实在昂贵,于是遗憾地回绝了。
现在日子好起来了,她也可以去做她想做的事,这么想着,她的心情明亮起来,哼哼两声,多吃了几片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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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拉起那辆板车,管静和弟弟妹妹们出发了。这辆车是学校的,由于路上困难,所以每次就都暂借给管静。她周五的中午去学校接弟弟妹妹,放上车,拉回村里,周日下午再拉回去,将弟弟妹妹和车留在学校,自己回村做农活。
听着身后车斗里的弟弟妹妹说笑,发出些令人愉悦的噪声,管静默默地笑了,似乎脚步都轻松不少,鼓起力气继续拉动板车,在土路上前进,远方则依然是一大片灰蒙蒙的山。
她觉得,车斗里的孩子们、家里的父母,这就是她的一切,想到他们能过上更好的生活,肩上的担子也就不沉了。
天边似乎飘过一块灰,但并不显眼。
天很快就黑了。冬天的山区,差不多五点半就该黑了,太阳已经藏在西边的山后,露不出一点光亮。月亮却还没升上来,天地间一片黑暗。
管静打开了顺手带上的手电筒,沿着路继续前进。车斗里也安静了,甚至传出了细微可爱的鼾声,于是她特意拉得更轻柔,平稳许多。
在这样一片天地中,只有一点微弱的手电光,管静沿着光线前进,背后就是她的小小世界。
……
终于看到远处微弱的亮光,学校到了。
管静将车拉到校门口,轻轻推一推两个孩子,俯在他们耳边说学校已经到了。
乘着孩子们揉揉眼睛,在车斗里打滚两圈的空档,管静去和一直在门口等着的老师说说话。刘老师是上面下来支教的,一个人几乎管了半个学校的教学事务,也是阿俊阿慧的班主任。这板车也是她主张借给管静的。
“刘老师,久等了。”管静不好意思地尾巴扫一扫,“路上有点黑,耽搁了一会儿。”
刘老师摇摇头,说:“没关系,孩子们安全到了就好。”
这时候孩子们也不迷糊了,翻身下车,背着小书包说了声老师好,先去宿舍里。和孩子们笑着说了声再见,管静将车子放在墙角,准备回程。
“那刘老师,下周见了。”管静挥手道别。
“啊,等一下,稍微再聊两句吧。”刘老师伸手留住她,“怎么样,你也该去读书了吧?”
“怎么您也知道桥的事情了?”管静睁大了眼睛,“是有这个打算,但是家里的情况……实在是放不下。”
“实在不行,你也可以来这里念书。”刘老师提出邀请,“这学校本就没多少人,多你一个也没关系,而且还能照顾照顾你的弟弟妹妹们,毕竟我一个人实在是没法照顾那么多孩子。而且,他们都很喜欢你的。”
说到这里,刘老师拿出了一个本子,似乎是作文本,磕磕绊绊地读完后,管静沉默了。
“我会考虑的。”管静总算是说了实话,“既然孩子们也这么说……那我确实是该念书了。最理想的话,我想去体校,或者是更高的马娘学校,像是特雷森学院。”
“你知道特雷森啊……”刘老师惊讶,但又理解了,“也是。既然是马娘,那么奔跑的本能是不可能轻易磨灭的。这样吧,下周你过来的时候,我联系一下在本地特雷森工作的同学,看看能不能将你塞进去,进去之后各种补贴就足够生活了,不会对家里有什么负担。”
“好的,那我就先回去了,谢谢刘老师。”
“今晚就在这住下吧,对付一晚。等会要下一夜的暴雨,路上不好走。”
管静摇摇头,打着手电往黑夜里走去。
……
甚至还没出村口,雨就浇下来了。手电往前打去,光柱里只能看到厚厚的雨幕。管静并没有带雨衣,于是简单的外衣很快就湿透,在冬天夜晚的气温中就像一整块冰牢,寒冷而拘束。她有些哆嗦,虽然她并不很怕冷和热,但如此贴身的寒意确实是让她有些不适,步伐也不得不放慢了。
土路已经蓄满了水,变得泥泞不堪,一脚下去就啪唧啪唧响,甚至直接陷下去,抬不起来。但管静毕竟做了那么多年的农活、走了那么多年的山路,依然是在顽强地前进。
雨仍不见停,她有点后悔没有听刘老师的建议,要是能够留一晚,也不至于这么狼狈。但是这不行,因为家里还有活要干,再不赶回去损失更大,并不是不相信父母,只是人力毕竟有限,不像管静,能一个人顶三个成年男子,她很重要。
她突然想起以前的日子:她拉着犁开地,杨妈在后面洒种子,老管蹲在田垄上抽烟,阿俊和阿慧在田外的土地上追逐打闹,时不时跌一跤,又站起来继续跑。
这样的日子真是快乐啊,以后生活好了,一定会更快乐的吧!
雨似乎更大了,雨似乎都不再分开为雨滴,而是连成了粗粗的水线直接砸在身上,砸得人身上麻麻的。管静也看不清前面的路了,只能凭着感觉向前走去。
头顶似乎传来了雷霆般的轰鸣,紧接着就是什么东西滑下的动静,越来越响、越来越近,似乎是山崩塌了一样。
《我最喜欢的人》
三年级一班,管慧。
我最喜欢的人是我的姐姐管静,她是一位栗毛的马娘,她是世界上力气最大的人。
每周她都要把大家的洋芋和茶叶背到镇里去卖掉,然后再将很多我不认识的东西背回来。我最喜欢这个时候,因为那天我们家能够吃肉,我还有新玩具。
这个星期,姐姐去镇里带回了玩具枪,但是我是女孩子,不喜欢玩具枪,但是既然是姐姐带的,我也喜欢。不过我还是想让姐姐帮我带那个芭比娃娃,班里的同学和我说了这个东西,我很喜欢,所以想要一个。
爸爸说,姐姐的肩上挑着的是全村人的生活,这句话好深奥,我还没有懂。我相信总有一天我会懂的。
长大以后我也要帮姐姐的忙,帮她分一下肩上的担子。但姐姐依然是世界上力气最大的人,我只要做第二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