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钱,钱。
尤里在舒适的电热泳池里,抱着救生圈看着远处的星空。
一千层,这是尤里所在的无边际泳池的高度。
钱,钱,钱。
尤里看到那些金碧辉煌的高楼大厦有如刍狗一般在自己脚底闪烁,他们是如此不堪。
钱,钱,钱。
该有的一切都有了,她看到自己的代言人成为政府受首脑,看到自己的财富超越国家,她看到自己的手下甚至有能力颠覆任意政治实体。
钱,钱,钱。
尤里看到……
尤里看到鲍尔斯在贫瘠的土地上,巴望着谁能修缮一下气候稳定装置。
尤里娜塔莎在职场上过劳加班,生不如死。
尤里看到越来越多的女性穿上艳服,走上街头,对所有可能成为潜在客户的人抛出廉价的媚眼。
尤里看到……
1%的人口占据了99%的财富,99%的人平分了1%的资源。人们就像可以被量价的罐头鱼,在狭窄闭塞的屋子里度过被控制的一生。社会阶级被无情地竖向划分,它们可以是男人、女人;可以是信教的、不信教的;可以是无机物、有机物;可以是老人、孩子……他们彼此相互倾轧相互迫害,上演一处令人哭笑不得的超级荒诞剧。
而那些富有的,掌权的,则在一千层以上的高楼观察着这些恍若蟋蟀格斗的场面,开怀大笑。
“呜!”
尤里睁开眼。
小卡片被碰了一地,尤里这才反应过来昨晚睡觉的时候把卡片放在身边了。
尤里小心翼翼地将卡片收集起来装回袋子里——蛋白石说,每有一个客人拿着这种卡片出现在店里,蛋白石就会给尤里分成这一单的5%。
尤里兴奋起来,这不就是在街上发传单吗?实在是太容易了,自己以前也做过。一天才给200西元出头,还没有任何分成可言。
尤里充满了决心,她将小卡片包在一个黑布袋里,准备一会拿上街去。
——Day five·N523.2.7——
负债统计
黑帮:321,329 WY
同行:1,453,900 WY
商业银行:129,400 WY
八大银行:960,000 WY
统计:2,864,629 WY
营收统计
+100(蛋白石的路费)
=100
生活&进货成本
积蓄
2400
——就要靠我自己——
这种事情到了执行阶段总是困难重重,尤里看着满街来来往往的行人,一时间不知道如何下手。这种卡片怎么可能给得出去啊?如此羞耻,如此怪异,这会不会让其他人觉得自己就是干这个的?
不是。
尤里镇定了一下自己,她和那些女郎不一样,她只是发发卡片,又不直接参与生意。
但这样自我暗示的效果非常差,她始终没办法说服自己将卡片递出去,她就这样呆呆地在街边站了几小时,紧张得汗流浃背。但始终没人理她,她也没给出去哪怕一张卡片。
尤里站在角落,自我反省,她不知道为什们自己始终迈不出这一步。她明明如此接近财富,如此接近成功,这可是老天爷送饭吃啊。
她不明白,她蹲在街角,思考自己该用什么更加聪明,更加合理的方式将卡片送出去。
或许从高楼上直接撒下去会有点效果?这样就会像雪花一样飘落下去,大家想不注意到都难,如果有一两个人捡起卡片,那自己就是赚了,反正这些卡片的制造成本和她没有关系。
尤里鼓起勇气,进入最近的居民楼。这是一栋年久失修的房屋,门禁系统也已经坏掉了,爬上楼去轻轻松松。
站在20层楼的高度,尤里低头往下看,看到密密麻麻的车流和稍显稀疏的人群——在街道上的时候可没见人如此稀少啊?这样哪怕一整包都撒下去,最后能有几个客人?真是有些异想天开。
尤里又开始犹豫,她想主意,想策略,最后又想出来一个昏招:去图书馆。
“对啊,把这些卡片塞到书里面,这样看书的人一翻开书就会看到了。”
但尤里又开始思考会去图书馆的人到底会不会去风月场所,用户画像似乎完全不匹配。
折腾了大半天,直到城市准备宵禁,尤里都没能想出一个切实有效的方案,她不断在想点子——执行点子——执行的途中自我反驳——再想点子的循环中浪费生命。就连她自己都有些看不下去了。
尤里闷闷不乐,挫败感和令人头昏脑胀的金钱利益让她又紧张又兴奋,她好久没有经历过这样的感觉了,这让她充满力量,充满干劲。
但这些“力量”和“干劲”,有几分来自尤里?
显而易见的,尤里有些不正常。
回到位于81区的店铺门口。尤里回想起120区的灯红酒绿,回忆起蛋白石店面里的婀娜身影,纸醉金迷。她突然非常神往,想成为蛋白石那样的人,想成为一位靠自己的能力换完贷款,进入财务自由阶段的“成功人士”。
尤里打开卷帘门,看到店里被塞了一封信。
尤里打开信件,一包绿色的粉末掉落在地,上面附了一张卡片:
尤里小姐,展信佳。
我是蛋白石,很遗憾地告诉你,今天没有一个客人拿着你的卡片来我店里,我有些失望。我一直以为你是更有能力,更有技巧的那种自律智能,我和我的员工们都很相信你。
但是没有关系,万事开头难,我们会一如既往地保持对你的支持和认可。今天辛苦了,随信附有一包茶粉,累了困了喝一点,对精神很好,可以舒缓一些疲倦。
对了,我听说你吃饭有困难,就随信给你寄了200西元,希望你吃顿好的,买点洗发水之类的东西。
你最忠实的合作伙伴:蛋白石
尤里心里千回百转,自己让蛋白石失望了,这不能,至少不应该。尤里当初可是和蛋白石打了包票的。
“明天必须要上街,将任务好好完成。”
尤里自我勉励,她现在又饿又渴,想吃点什么,喝点什么。
她从抽屉里拿出压缩饼干,这是之前清洁店面的时候,在角落里找到的过期了两年多的压缩饼干,自己一直没吃。最近也有一顿没一顿的,免费的救助粮也不是每天都能拿到的。
“吃饱之后,洗个澡,好好拟定一个计划。明天一定要把事情办成。”
尤里啃了一口饼干,取出一点茶粉泡上热水。
尤里喝了一口茶。
温暖、幸福、力量感、清醒、足以战胜一切的力量感。令人感到无比愉悦的,香甜可口的茶水灌入体内,尤里感觉自己由内至外得到了新生,现在的尤里不再是过去的尤里。
尤里喝了一口茶。
焦虑和愤怒充斥着尤里的大脑,她对自己的弱小感到由衷厌恶,她明明有着用不完的活力和力量,为什么会办不成这么简单的事情?到底是哪里出错了?明天必须……不,就现在,尤里认为自己必须走上街头,哪怕是挨家挨户敲门,哪怕是将卡片塞入他们的手里,也……!
“嘀嘀嘀……”
突然响起的通讯请求让尤里从兴奋状态一下回到现实。尤里大喘气,她捂着自己的机械心脏,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恐怖与虚弱。
我是怎么了?
我刚才在想什么?
尤里按着额头,又啃了一口压缩饼干,支撑着身体缓缓走向通讯器。
通讯器上显示的,是一个熟悉的名字。
尤里脸上逸出怪异的类似微笑的表情,她接通了通讯,几乎以瘫痪的姿势坐在椅子上。
尤里很不对劲,至少她现在绝对不正常。
“嘿,你好啊尤里。”
“你好,娜塔莎小姐。”
“最近怎么样?”
“呃,就做了一单,赚了两千多块钱。”
“这样啊。累不累?”
“不累,而且用不了多久我就能搞定债务了。”
娜塔莎久久沉默,一言不发。
“你……打算用什么办法还这些钱?”
“有一个,怎么说呢嘶——”
尤里的嘴角,一大滴唾液拉着丝流淌下来,尤里猛地一吸,让通讯另一边的娜塔莎吓了一跳。
“你没事吧尤里?那是什么声音?”
“没事,接着说那个。”
尤里大喘气起来。
“有一家酒吧,雇我发一些传单给路人。”
尤里感觉一阵胸闷。
“什么酒吧?”
“就是,酒吧啊,喝酒的地方,类似那样。”
“只发传单,能赚够钱吗?”
“呃……蛋白石说,拿着传单来店里消费的话,就可以按比例分成给我。”
尤里深呼吸,她感觉自己很不对劲,她必须用力呼吸,她必须用力挺直身体,不然就会像烂泥一样瘫在地上。
“这听起来可不像是什么正经的酒吧……还有,你的老板叫蛋白石?”
娜塔莎那边,沙沙的翻纸声再度响起。
娜塔莎调整一下台灯的位置,从数年前的档案袋里抽出一份,档案袋标签上写着“琼斯受害者”。因为娜塔莎的上司和琼斯有长期合作关系,所以被琼斯处理过的资产很大一部分都经手过娜塔莎。
娜塔莎翻出六年前的档案,在厚厚的文书资料里找到了蛋白石的名字。
蛋白石和尤里一样,都是个被甩了锅的可怜虫,但他本身是个黑白通吃的混混,以至于背锅后,他用自己的人脉和财力构筑了一套产业,帮助他在四年内迅速还完了连本带息一百五十余万的负债。
蛋白石经营的转轮酒吧是个典型的地下酒吧,做很多见不得光的生意,所以在还完债务之后,蛋白石将转轮酒吧扩建了几倍,还养了一票女郎为其工作。
“尤里,这人不干净。他和你一样都是琼斯受害者,但他赚钱的手法你绝对不能学。”
娜塔莎皱着眉头,担心尤里的安危。
但回答她的唯有沉默。
“尤里?你听得到吗?”
此时的尤里并听不到。
“尤里?”
娜塔莎站起身,将桌面上的咖啡杯碰到在地。
尤里用力地呼吸着,她浑身瘫软,倒在地面上动弹不得。她的每一块仿生肌肉都断线一般无力地颤抖着,好在她的心智似乎没有影响,仍在用力地跳动。
此刻,尤里的智能诊断系统强行上线,报告多起机体异常后,诊断系统给出了结论:兴奋剂摄入过量与口服型纳米病毒中毒。
回忆起今天那过度亢奋,过度疯狂的自己,又回忆起蛋白石给自己喝的莫名其妙的茶粉。
尤里知道,自己摊上事了。
诊断系统将诊断结果打包,发送给了尤里的父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