披一身耐脏的土布,尤里带了两双劳保手套,挎着事先装满各式工具的布包,尤里坐上了前往120区的公交。是的,“转轮酒吧”是一家琼斯在120区布置的产业,在五六年前甩手给了一名叫“蛋白石”的男性。那个时候转轮酒吧有一百五十多万的债务,而蛋白石花了四年时间才还清这些债务。
前往120区的公交车相较119区会稍微干净一点,但也没有完全干净。因为120区的公交车会经过119区,许多要前往119区的人为了避免登上那污水横流的车厢,会选择120区公交,然后在经过119区时跳车。但对于流浪汉而言可不管这么多,他们本身就对社会有极大的恶意,一点儿不介意增加一个移动厕所。
尤里在公交上找了个“姑且能站”的位置,等待这过分缓慢的公车开往120区。
一路上的风景尤里都看过了,于是她开始闭上眼睛思考有关蛋白石的事情。蛋白石对她毫无疑问是个巨大的心理支持:她不是孤身一人,这个世界上有许多人被琼斯欺骗,成为琼斯的替罪羊。正如那句话所说的“当某些污秽暴露在阳光下时,暗处的污秽已经堆积成山”。那么这个世界上被琼斯伤害的人绝对不在少数。
如果可以彼此联合,如果可以得到他们的帮助,尤里相信自己300万的债务不是天文数字。但事情可没有尤里想象得那么简单。
蛋白石干的生意是尤里无法想象的,尤里无法复制,她自己也不允许自己复制。在这个世界里,越肮脏下流得活计就越好赚,越伤害他人危害社会的活计来钱就越快,这一点尤里还没有深刻领会。
等到尤里反应过来时,车已经开过了99区铁索桥,进入了119区的地界。尤里惊讶地发现这辆公交车的路线似乎会经过鲍尔斯的家门口,她一边抱怨自己当初为什么不坐这一班车,一边盘算着在车上要如何给鲍尔斯打招呼。
熟悉的土地,熟悉的气味,熟悉的风。
尤里回忆起两天前自己坐在鲍尔斯的“车”上,在这片土地上飞奔吃土,有些百感交集。
公交车渐渐靠近鲍尔斯的小别墅,她又看到那个西装男和鲍尔斯正在交流什么,只是鲍尔斯的表情非常凝重,甚至有些愤怒。
“发生什么了?”
尤里将自己的身体藏在门框边,一方面不想打扰到鲍尔斯,另一方面是尤里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有些羞于见人——毕竟遇到这些卵事之前,尤里还是个比较内向的好学生。
公车路过小别墅门口,尤里几乎可以听到鲍尔斯和西装男激烈的争执,但他们争执的现场似乎设置了反窃听,所有电子设备包括智能的听力系统都会受到限制。
什么都没听到,但尤里有些担忧。
她回过头,看向与119区截然不同的120区,看向黑黢黢的高楼大厦;耀眼的霓虹灯;城市气候稳定装置形成的雾化膜;热岛波浪;空中漂浮的氦气飞艇;喷着火的外郊发电站;在天空中飞翔的全息投影乌贼…
120区的风土在整个穆兰鞑中都是非常特殊的,这里充满了非法交易和军火走私带来的源源不断的热钱,高昂的税收让人们对谋求“发财的副业”非常热衷,而且120区并没有被大企业大资本控制,而是正儿八经有民选政府,有广泛民主的罪恶之城。
空气中传来交警鸣笛的声音,远方能听到帮派火并的枪声,不远之处就能看到一大群智能手举罢工标语正在草地上静坐抗议——你能在这里看到所有你想看到、你不想看到的东西。
“好乱。”
尤里不喜欢这样的城市,不喜欢闹哄哄,不稳定的生活。但她本人可是从稳定的家庭生活中逃出来的人,她可没有立场说自己“喜欢稳定,喜欢安静”。
人嘛,就是这么一回事。在安定中呆久了就会期待激情四溢,自由奔放的生活,而自由惯了,又会开始向往平静和谐。这无非是一种跨时代理解的叶公好龙。
那些口头上喜欢自由奔放生活的人,其实只是喜欢自由之中的无拘无束,而不是彻底自由本身。喜欢宁静平和的人只是喜欢平静给人带来的心灵的愉悦,而不是一滩死水一般的永恒。
尤里回忆起自己的家乡,自己那住在423层的小房子里,到底有几分宁静,又有几分喧嚣呢……
“嗒嗒嗒嗒嗒……”
宁静很快被打破,一群衣着暴露,看上去异常火辣的女郎出现在公交车外,她们之中的一人登上车,皱着眉头闻了一圈,似乎在验证什么。验证结束,她对着伙伴们点点头,其他女郎鱼贯而入。车厢顿时充满了人类的气息,挤在其中的尤里不自觉地走到门边,最后迫不得已被挤下了车。
尤里安慰自己“只是不想油污搞脏她们的衣服”,实际上尤里是对这些干特殊行业的人提不起好感,她的道德洁癖让她自动自觉下了车。
据离120区的入城口还有三公里左右,尤里就找到了共享单车,但大部分共享单车的车况都一塌糊涂,甚至有的坐垫上被人插了针,非常恐怖。尤里又看了一眼旁边的共享轮椅,它似乎是电动的,而且还有四十多辆,借走一辆似乎不成问题。
尤里坐上电动轮椅,惊讶地发现这轮椅有手刹,有手动挡,有简易方向盘,而且仪表盘显示这电动轮椅能开到80公里。
尤里从轮椅上离开,心有余悸地用11路公交车继续赶路。
“您好小姐。”
尤里才走了没几步,就被一个警察拦下盘问。尤里表明了自己的来意和身份后,警察示意尤里可以继续前进。尤里回过身,发现那一车衣装华丽的女郎则不用接受询问,自然而然地跟着公车进入了市内。尤里初到此地,人生地不熟,很多规矩都搞不明白。
跟随导航走到目的地附近的小路,尤里就开始迷惑了。虽然地名写着“转轮酒吧”,但事实上这条小路是经过城市老城区的道路,这里应该是住宅用地,是开不了什么酒吧的。但各地有各地的规矩,或许120区就是可以住宅区开酒吧也说不定。
弯弯绕绕弯弯绕,尤里在积水的水泥小路上踱步前行,边走边看。周围的居民区清一色黑灯瞎火,丝毫没有居民区该有的味道。哪怕现在正值饭点,这小巷也闻不到那种烟火气,更遑论人气。
在这种地方开酒吧真的有搞头吗?
尤里回忆起自己的家用电器维修点,那里也是在深巷之内,所以只能做****,根本不会有人进店。
那是怎么做到四年还上百万债务的?这不合理啊?
尤里还是太年轻,没搞清楚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则,也不知道120区来钱的门路。
……应该是这里了。尤里抬头,看向眼前的居民楼。
“妈的,地址有问题吧。”
这里怎么看都不像是所谓的酒吧,完全就是空无一人的居民楼。而正当尤里百思不得其解时,居民楼的铁门打开,一个妆容美艳的女郎出现在尤里面前。
她穿着一身过度暴露的红色衣服,身上披着一圈富贵逼人的动物皮毛,手里夹着一根烟。香水味和烟草味萦绕在尤里的鼻尖,让她有些喘不过气。
“小姑娘,你是尤里?”
“是,是我。”
“大老板!客人来了!”
铁门内传来应答的声音,似乎是让人进门。尤里便跟着眼前这个女郎进了门。
石制的楼梯有着夸张的岁月感,仿佛是200多年前的造物,而走廊两边锈迹斑斑的铁门也让人连想不起120区这种未来风格的城市。铁门内似乎是这些女郎的生活区,与尤里的想象不同,这些房间内没有华丽夸张的饰品,而更多是朴素简单的小床和电风扇。
尤里看着从走廊阳台的隔栅里透出来的光,感到一阵目眩。
眩晕感刚结束,她就坐到在蛋白石办公室之中。
穿着一身奶白色的西服,西服里头是一件黑色的T恤,没有领带。梳着一个精神但非常不适合他的大背头。蛋白石出现在尤里面前。
蛋白石坐在椅子上,用脏兮兮的抹布擦拭自己的桌面,用一次性纸杯盛了点热茶递给尤里。尤里喝下热茶,清醒了不少。
“怎么,第一次来这种地方?”
“第一次。”
尤里又喝了一口茶,感觉自己更加精神了。
“累了吧,多喝点,喝完了还有。”
尤里点点头,谢谢蛋白石的好意。
这个精神抖擞的男人就是蛋白石,他就是从琼斯的魔爪中活下来的男人。
虽然看上去不像个正人君子,干的生意也确实和正人君子不搭边,但能够赚到那么多钱,尤里还是打心里佩服这个男人——她深知钱难赚,饭难吃。
“我猜你没时间和我唠家常,为什么呢,因为你和过去的我一样,背着难以置信的夸张债务,所以来谈谈我们的合作吧。”
蛋白石单刀直入,这正合了尤里的心意。
“我知道被琼斯欺骗的感觉,为什么呢,因为我是过来人。”
蛋白石看向天花板,回忆过往一般频频叹气。他的语言模式实在是古怪,尤里听得想笑。
“你的身体不值钱,为什么呢,因为你是智能。”
尤里笑不出来。
“所以你可以来帮我跑业务。”
蛋白石从抽屉里拿出一堆小卡片,卡片上净是一些婀娜多姿的女郎。尤里特别留意了一下,下面的电话号码和自己店铺里的电话差了十万八千米——这是怎么能搞错的?
没有给尤里询问和号码有关的问题的机会,蛋白石继续自说自话。什么月入一万,什么提成,什么发展费,什么三七分成。全是一些非常诱人,让人难以拒绝的条件。尤里听得心驰神往,仿佛明天就能还完债务,回家躺在床上吃母亲烤的蛋糕。
下一秒,当尤里缓过神来时,她已经拎着一袋子的小卡片,出现在了铁门对面。
“明天就可以开始上班,别忘了准时来打卡。”
这是尤里所能回忆起来的,蛋白石所说的最后一句话。
尤里暂时没有意识到,某个深渊正在向她张开他那恶臭扭曲的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