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屋内，尤里和鲍尔斯立刻收到了119区气象局发布的沙暴三级预警
“24小时内，会有强沙暴过境。届时，本区所有公交线路将暂时停运，建议所有居民留守家中，避免外出……”
关掉通讯，鲍尔斯探出头，看向远处渐渐逼近的沙墙，大概还有半个多小时，这沙墙就会席卷119区。
“三级沙暴是什么情况？”
尤里看向远处的沙墙，显然她没经历过沙暴天气。
“没什么情况，就能见度低一点，风大一点，容易吃到沙子。”
三级沙暴基本也就这点程度，但最大的问题不是沙暴。
“沙暴一过，就又要重新翻土了。”
这些粗颗粒的黄沙对农业生产非常不友好，小规模的沙暴会对耐旱作物造成一定程度的减产，更别提向日葵。
“屋子不要紧吗？”
“不要紧，这是我的祖屋，几百年熬过来的，一点问题都没有。”
几百年这个数据反而让尤里非常担忧。放在自己家乡，几百年不拆的房屋绝对会被强制爆破。
鲍尔斯领着尤里，回到了先前会客的那个小房间，鲍尔斯从一个硕大的容器内倒出一些噼啪作响的透明液体，丝丝冷气逸出，让尤里回忆起可乐之类的东西。
“如果不介意就在这里呆一会儿吧，沙暴风头的移动速度不确定，有时候会突然加速。如果在回家路上被迎头赶上就容易出事。”
尤里接过一次性树脂杯，仔细一看，里面装的似乎是自制的气泡水，无色无味，估计喝起来应该是甜的。
尤里不喜欢气泡水，但别人给的饮料也不好拒绝。她看一眼鲍尔斯的体型——他应该是相当喜欢高糖饮料的那种人。
“容易出事？不是说对人影响不大吗？”
尤里嘬了一口，感觉很辣。
“对，沙暴本身不是问题，问题是会有人乘着沙暴拦路打劫，因为卫星拍不到，监控也拍不到。”
鲍尔斯冷冷说道，听起来不像是在开玩笑。
鲍尔斯邀请尤里留在屋子里过夜，至少吃完晚饭再走。
尤里先是礼仪性地拒绝，但最后还是接受了吃晚饭的邀请。
她自己也不知道回店里能吃些什么，自己身无分文，这里的活也没干完，不可能找鲍尔斯要钱，回去了多半也得饿肚子，还不如在这里吃一顿。
抱着这样的心态，尤里接受鲍尔斯的邀请，但多少有些惴惴不安。
大客厅的疑问还没有得到解答，尤里现在不太担心鲍尔斯这小别墅是抢来的，但还是心怀疑问：那样精美的餐具和装饰，到底是谁，为了什么而布置出来的？
尤里抱着疑问，等到了今晚的晚餐。
鲍尔斯怎么看也不是物资充裕的人，所以水煮土豆加一点牛肉罐头的晚餐就显得非常真实。
按照尤里在家里养成的习惯，餐桌上，很多事情都能摊开来讲，因为人总是容易在进食的时候放松警惕。但这件事情因人而异，有一些人家认为吃饭时候交谈是非常不礼貌的。
“鲍尔斯，能问你一些问题吗？”
“说。”
鲍尔斯喝着土豆汤，看向尤里。
“关于那个客厅。”
鲍尔斯愣了一下，将碗里的土豆挖进嘴里嚼两下，咽了下去。
“怎么了吗？”
“……总感觉非常豪华。”
“那是我老婆的习惯。”
“这样啊。”
尤里不继续问了。哪怕是身为自律智能，她也能察言观色——鲍尔斯绝对是单身一人，他口中的老婆，很有可能离婚甚至是去世了。
“怎么，这些东西和我很不配，所以你看到的时候有些害怕？”
鲍尔斯玩味地笑着，尤里突然觉得面前这个壮汉似乎没那么可怕了，甚至有些和蔼可亲。
“她喜欢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结婚的时候……我就送了一套给她。”
鲍尔斯从碗里掏出一小块牛肉，看了几眼。牛肉罐头里的牛肉基本都不成形，看上去更像是某些啮齿动物的腐肉。
“老婆她觉得金贵，就不喜欢用，但是喜欢摆着看，拍个照发社交媒体之类的。”
说着，鲍尔斯的脸上闪出耀眼的微笑，随后很快收回。
“她不在了之后，我和女儿都很想她。”
女儿？鲍尔斯还有个女儿？
尤里回忆着，感到一丝悲哀——她在外面看到的那块木牌上，估计就是鲍尔斯女儿留下来的画。
而尤里自打进门开始就只见到鲍尔斯一个人。
女儿是出嫁了？出去上学了？还是说……
“想着想着，感觉也不是个事儿。”
鲍尔斯有些吃不下了，不是因为吃饱，而是因为别的更加明显的原因。
“就如你所见，我希望这样能让她回来，我们好好吃一顿。”
鲍尔斯用桌布擦了擦自己的嘴，缓了一下又开始吃起来。
“但是再也没有机会了。”
“……我不该问。”
“没事，你不问我也会想要告诉你。”
鲍尔斯说着令人疑惑的话，随后他便一言不发了。
沉默，沉默是今晚的餐桌。
尤里向来不会浪费食物，当然，估计是太长时间没好好吃一顿了，她将自己那份食物扫得一点不剩。鲍尔斯说尤里的体型看上去不像是能吃这么多的，尤里只能尴尬地笑笑。
晚餐结束，沙暴似乎也过境了，空气变得清新了不少，仿佛气候稳定装置又重新开始工作一般。
鲍尔斯打开后门，将门口厚厚的黄沙扫入自己的花园，大步流星地走向自己的向日葵花田。尤里则远远地跟在后面，向着翻土机的方向走去。
尤里确认自己的工具没有损毁，只是因为装入了一些黄沙而变重了不少。尤里将工具清出来，工具伴随着黄沙泄了一地。鲍尔斯站在田边，看上去非常恼火，这次沙暴的颗粒尺寸细小了不少，细沙和粗沙不一样，是不可以翻入土里的，这将对土质造成巨大且不可逆的损伤。
他坐在沙堆上，看着干净澄澈的天空，陷入了困惑和迷茫。
“改变主意了吗？”
尤里背着清理好的布袋，有些不合时宜地出现在鲍尔斯身边。
“改变什么主意。”
鲍尔斯冷冷地问。
“向日葵是种不出来的。土质变得更差了，现在这块田如果深翻，有机质和沙土混在一起，只会让情况更糟。”
鲍尔斯听了，感觉很不开心。
尤里知道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但她觉得自己就该这么说。一个从事农业生产的人，居然要在什么都种不出来的土地上种植向日葵，甚至还能将耐旱土豆种成那副样子。鲍尔斯看起来并不富裕，他是铁了心要种向日葵，还打算出大价钱修好翻土机的刀片，继续进行根本不会有结果的生产行为，这实在算不上明智。
“我觉得这样下去不是个办法。我还是建议你多尝试一下科学的种植方式，多看点书上的种植技术……你的抗旱土豆种成那样肯定有问题。”
鲍尔斯一言不发，眉头越发紧锁。尤里不敢继续刺激鲍尔斯了，他不知道鲍尔斯是否有什么暴力倾向，这么大块头，给自己来一下自己肯定得碎成渣。
“我不该认为你能理解我，铁皮罐头。”
“……”
尤里听到那个词，顿时怒火中烧，但她知道是自己先开始数落人家的。
“你把刀片带来，我给你钱，其他的事情不要你管。”
“我不想说得太直接，但我认为按照你的经济条件，你给不……”
“我给得起，小姑娘！”
鲍尔斯怒而起身，庞大的身躯一下子盖住了大半天空，尤里害怕极了，她的心智不断驱使她拔腿就跑。
“我不知道你有多少年的生活经验，我不知道你都经历过什么，让你有权利、对着一个五十多岁孑然一身的老头子颐指气使，但我告诉你！”
鲍尔斯的脸涨得通红，仿佛下一秒就会燃烧起来，将尤里烧成残渣。
“我告诉你，尤里，你不要以为你什么都懂，什么都能指指点点。你太年轻，你懂得太少，你没有经历过我所经历的痛苦，你终究只是个没有脑子的铁皮罐头。”
“……”
虽然尤里准备了一整套反驳过去的说辞，但她终究是被这巨兽一般得男人吓坏了，她只能坐在地上，一言不发，死死地盯着鲍尔斯的眼睛。
那是一对无比浑浊的眼睛，因为充满苦涩的生活，因为源源不断的绝望，因为附骨之蛆一般的贫苦，因为无人能够分担的，来自整个世界的恶意。鲍尔斯不是什么超人，孤身一人在诺大的119区生活，自然有他的难处，而这份难处甚至是背负300万债务的尤里都难以想象的。
尤里默不作声，两人久久沉默。
鲍尔斯看天色渐晚，尤里所在的81区即将宵禁，于是驱车将尤里送回81区边缘。
一路上，两人都默不作声，甚至连喧闹的引擎声都为之降低了不少。
尤里找到自己放在公交车站的自行车，上面已经多了一些奇怪的划痕，甚至还有一股难闻的味道。尤里顾不上这么多，骑上自行车，伴随着吱吱呀呀的怪声，一路回到自己的店面。
拉开卷闸门，睡在铺了一层报纸的角落，尤里刚躺下去，却发现这些报纸的正上方不知什么时候挂了一片蜘蛛网，而蛛网的正中，一只难言漂亮的大蜘蛛正摩挲自己的螯子。
尤里默默将报纸移了个位置，劳累的她顾不上洗澡，瘫在地上便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