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y two·N523.2.4——
负债统计
黑帮:321,329 WY
同行:1,453,900 WY
商业银行:129,400 WY
八大银行:960,000 WY
统计:2,864,629 WY
营收统计
生活&进货成本
8,000(刀片到货)
——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
“现在是,早上,四点,三十二分,整……”
“闭嘴……”
尤里挣扎着关掉通讯器的闹钟,她不知道通讯器犯了什么毛病,会在早上四点半响闹钟。尤里看了几眼,没发现通讯器设置了闹钟,这事情就越发吊诡起来。
尤里拉开卷帘门,发现昨晚回家路上订购的刀片组已经到货了,81区别的不说,无人机快递还是非常快速的。
拆开包装,尤里通过唯一码验证这刀片确实是自己订购的,而且符合型号要求。
“还是第一次干这种事情啊。”
尤里挠挠头,半途发现自己发丝里全是沙子,她这才回忆起自己昨晚没洗澡就躺地上睡了。
“妈的。”
尤里跑进浴室,用个人通讯呼叫了售后服务,要求无人机将刀片组运到119区,但客服表示119区现在施行空禁,无法使用无人机,如果要走路面运输,就要额外加收运输费。
“操。“
尤里将头发里的沙粒一颗颗捡出来,自己的发质越来越差,她不禁质问自己这一头长发到底有没有存在的必要。
热水能放松尤里紧张的身体,也能抚慰尤里受伤的心灵。简单冲洗一下自己,尤里将紧身的工作服套上,披了一件外衣,便扛着重达八十多千克的刀片组吃力地走向公交车站。
身为自律智能,肉体强度自然是人类的数倍以上,但这样对关节的压力非常大,尤里有些担心自己的机体发生故障。
尤里一路腾挪到公交车站,从小广告密密麻麻的公告栏上找了一块大一点的海报,扯下来,垫在公车地板上,然后将刀片放上去。
这块硕大的海报是人类保护协会的政治宣传海报——人保是今年西区大选的有力竞争党派,打着人类保护,制造业回流,限制智能数量,降低智能人权的旗号,收获了一大批被自律智能抢走工作机会的底层劳动者的支持。
尤里看着人保主席的胖脸被横流在公车地板上的污水侵染,心头涌上一股说不出的开心。
进入119区公交站,尤里抱着干净的刀片跳下车,一个踉跄差点摔倒,还是鲍尔斯站在门口接了她一下。
“没事吧,冒冒失失的模样。”
“没事,谢谢。”
仿佛忘记了昨天的针锋相对,两人毫无芥蒂地交流了几句。
尤里对着公车感谢人保主席对此次货物运输做出的卓越贡献,鞠上一躬,鲍尔斯有些摸不着头脑。他试着帮尤里分担一点刀片的重量,但却发现自己完全无法撼其分毫。
“智能就是不一样。”
鲍尔斯辅助尤里将刀片组运上车,出于安全考虑鲍尔斯检查了一下自己的后轮,发现沉重的刀片组已经让后轮微微变形了。
很难想象尤里是怎么扛着这玩意一路走到公车站的。
发动引擎,鲍尔斯载着刀片和尤里,开得小心了不少。
半小时后,鲍尔斯慢慢挪到了自己家门口,他再次试图协助尤里卸货,但再次深感自己的贫弱无力。
“智能……就是不一样。”
“你这话是第二次说了。”
尤里吃力地将刀片组运到田地里,她也气喘吁吁,显得有些疲惫。
“当初,我们这些产业工人就是被你们这种……又聪明又有力气的自律智能替代的。”
鲍尔斯不知道在抱怨还是在夸赞,他叉着肥大的腰,也有些喘不上气。
“这样,你先忙,我会客室有个客人。”
“嗯,好。”
尤里从布包里掏出扳手和内六角,这是南方工造的机械最常用的拆解工具。和其他的机械硬件制造厂的风格不一样,南方工造的东西往往缺乏美感,非常笨重,但同时用料诚实,结实耐用,给人一种旧世界前苏联工业的味道。
鲍尔斯看尤里已经开始工作,便悄没声儿地一路小跑,跑回自己的家里。
“今天的鲍尔斯,看起来有点兴奋啊。”
尤里喃喃自语,熟练地抬起刀片组,用扳手将固定件一个个拧下。
恍惚间,她的余光看到一个身着西装,身材瘦长的男性正在与鲍尔斯对话,两人相谈甚欢,但尤里能看出鲍尔斯的笑脸非常僵硬。
那就是鲍尔斯的客人吧,真是稀罕。
尤里回忆起从昨天开始就看不到半个人的119区,不由得开始担心那个西装男子的身份。他似乎穿得过于讲究,以至于让一旁的鲍尔斯情不自禁地频频点头,像是上司在对下属训话。鲍尔斯看上去可不是附庸权贵的人,能让他这样点头哈腰,要么是被留了把柄,要么就是有求于人。
不关我事。
尤里心里想着,继续自己手头上的工作。
传动轴上的结构件不多,但螺丝都上得很死,如果不依靠机器是很难将其拆卸的。尤里一度怀疑是这些结构件严重锈蚀导致卡住,于是用除锈剂喷了又喷。
一枚、两枚。
伴随着螺丝叮当落地,结构件终于能整个取下。尤里将结构件小心翼翼地放到鲍尔斯提前准备好的小木桌上,但谁成想那结构件对于木桌而言过于沉重,木桌在简单的挣扎后放弃了治疗,散成一片。
尤里紧张地看向屋子,这里的动静没有传到鲍尔斯耳朵里,她长舒一口气,冒着冷汗,将桌子的碎片踢到角落。
花了点时间将传动轴卸下,传动轴上的刀片也乒呤乓啷掉了一地。
尤里又紧张地看向屋子,发现鲍尔斯和那个西装男已经移动到了正门口,边说边笑。
“操,我动静怎么这么大……”
尤里抱怨自己干活太粗。
对着传动轴均匀地喷上一层除锈剂,然后用百洁布细细地擦拭每个角落,确保传动轴油光发亮。尤里从包里拿出膏状润滑油,用刷子均匀地涂上传动轴,传动轴顿时变得油腻恶心,让人敬而远之。
尤里的手套渗了一层润滑油进来,她咬着牙,忍受润滑油恶心的质感。她将刀片按顺序一枚枚安装到传动轴上,然后细致地锁上每一枚螺钉。最后将传动轴固定,将结构件拧回去,大功告成。
尤里长舒一口气,将手套摘下,扔到地上。浸润满润滑油的手套和地面的沙石一接触,立刻就变得脏上加脏,让人不敢恭维。油腻腻的润滑油让尤里没办法集中精神,但润滑油没这么好清洁,尤里看着土地,就想到一个好主意。
她将手插入细腻的沙石中,来回搓洗手上的润滑油,直到润滑油结成块状物,掉落到土地里。尤里看了看自己的手,似乎已经完全干净了。她对自己的突发奇想感到很满意,于是放松身体,快乐地坐在翻土机旁边,等待鲍尔斯前来验收成果。
远远地,尤里看到鲍尔斯跟着那个西装男性走出尘土飞扬的公路,两人似乎还在饶有兴致地攀谈着什么。尤里现在又觉得二者可能是久别重逢的朋友,但那个西装男看起来才二十多岁,非常年轻而且衣着光鲜,和鲍尔斯八竿子打不着。
西装男坐上一辆黑色悬浮车——尤里甚至没注意到那辆车的存在,它漆黑一片,和阴影融为一体。目送西装男离开之后,鲍尔斯一路小跑向尤里走来。
“怎么样,尤里。”
“你可以操作一下试试。”
鲍尔斯没有登上驾驶位,而是饶有兴致地蹲在刀片组下面,欣赏这些崭新的金属构件。他甚至能从光滑的刀片上看到自己的脸,看到自己有些滑稽可笑的,僵硬的笑脸。他用手指戳了钢铁两下,然后沿着刀片的刃口又摸了两下。
尤里甚至有点担心他划伤自己的手。
鲍尔斯一路小跑,登上驾驶位,由于体重基数太大,整辆翻土机似乎都下沉了数厘米。
“新的刀片比原先的长很多,所以刀片组的位置不用太低。”
“知晓,知晓。”
鲍尔斯小心翼翼地将刀片放下,然后手动调整了一下高度,随后就可以开始翻土了。
巨大到有些恼人的引擎声让尤里不得不往后退几步。鲍尔斯坐在剧烈颤抖的翻土机上兴奋地欢呼了一下,但似乎害怕在尤里面前失态,鲍尔斯又收起狂笑,转变成一副涨红了脸,青筋暴起似乎要憋出内伤的表情。
只不过伴随着翻土机极具力量的翻土作业,那些埋藏在土地中的石块在刀片的嚎叫声中被打成大碎块,从土地里被翻出。强烈的机震和富有操作感的刀片组让鲍尔斯像个孩子一样自由地欢呼起来。
尤里第一次知道人类会对农业机械的震动产生如此大的兴奋。
也就半个多小时,这片田地便完全翻完土了。粗重的石块被打成小碎片散落在田地,鲍尔斯不用花多少时间就能把他们全部捡走。
地下那些富有营养的,应该是几个月前埋下去的腐殖质也都翻出了地表,整个田地都蓬松起来。尤里若隐若现地看到若干蚯蚓在地里蠕动,还有一些鼠妇之类的生物开始在阳光下四处奔走。
这片土地远比尤里所幻想的更加富饶,更加适合播种。
远处,隐隐传来雷声,鲍尔斯立刻将翻土机开回机库,似乎是为了避免雨水侵蚀这宝贝得不得了的新刀片。伴随着春雷,数个月没能下一滴雨的119区顿时暴雨倾盆。
“尤里,这里!”
鲍尔斯撑着一把巨大的雨伞,身上散发着机油的味道,一路小跑到尤里身边,将尤里接回了小别墅。
鲍尔斯一边赞美着这场雨,一边取来干毛巾为尤里擦干湿哒哒的长发。
干毛巾上,有若隐若现的血迹——这是鲍尔斯徒手捡走碎石留下的伤痕,对于鲍尔斯这样的老农民来说,这是快乐的伤痕,是荣耀的伤痕。
身上多处有渗水风险的尤里抱着鲍尔斯递给自己的干毛巾,但她却不着急清理身上的雨水,只是呆呆地嗅着空气中那股从未吸入过的,温热的土地浇上雨水的香甜气息。她望着被雨水浸润的黑土地,看着在雨水中奔忙的小虫子。在她眼里,向日葵恍然长满了窗外的每一寸土地,在风和雨和阳光下肆意摇摆。
雨的味道、机油的味道、鲍尔斯的臭味,这一切都是如此真实,又是如此不切实际。
这个瞬间,尤里的电子大脑中首次模拟出了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