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的木门关上的瞬间,房间的气氛变得诡谲起来。
鲍尔斯领着尤里通过走廊,而走廊上一面敞开的门让尤里倍感惊讶。
通过门,尤里看向棕红色的木制高脚餐桌,上头红绸绮锻,锦绣精纹,仿佛一点都不在意用餐时调料飞溅污染。散发着淡雅的银黑色光泽的沉重餐具整齐地摆放在桌布之上,那秀丽的桌布也让银质餐具染上了富贵的色彩。高脚烛台参差错落,上头的白蜡烛似乎已经许久没有点燃。
尤里看看面前这个糙汉,又看看那华丽的桌面,深感恐怖。
对,尤里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鸠占鹊巢——鲍尔斯入侵了别人的房子,占为己有。而如此讲究的屋主人必不可能就这样放弃自己的小别墅,说不定已经在战斗中惨遭毒手。
各式各样糟糕的预想在尤里的脑海内编织、交错,让她萌生了拔腿就跑的念头。
“那个,鲍尔斯先生。”
“叫我鲍尔斯就好,整得太生疏可不好,说不定我们会长期合作。”
鲍尔斯没有经过客厅,而是径直穿过客厅外的走廊,走向类似会客室的地方。这里就显得“正常”了许多:摇摇欲坠的天花板,平平无奇的松木桌子,塑料制成的茶杯,和早早摆放在这里的一次性树脂杯。
“来,坐吧。”
鲍尔斯示意尤里坐在一张还算干净和整齐的椅子上,但尤里拒绝了。
“呃,抱歉鲍尔斯,我是坐公交车过来的,我还是站着吧。”
“没关系,坐吧。我不喜欢和站着的人说话。”
说着,鲍尔斯一屁股坐在了一张显得过分纤细的粉色沙发上。他硕大的屁股塞到沙发的怀抱里,沙发不止地哀嚎起来。少女粉的小沙发加一个体型和熊没什么察觉的彪形大汉,构成了一幅怪异而有些疯狂的画卷。
尤里有些拘谨地坐在椅子上。椅子不算舒服,但勉强能让站了一天的尤里休息下来。
微弱的灯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摆动,两人象征性地攀谈了两句,没说什么实际的内容,无非是吃了吗?一路过来怎么样?之类的话题。
鲍尔斯时不时看向窗外,似乎在等待什么。
两人尴尬的会谈持续了三分多钟,窗外传来断断续续的引擎声。鲍尔斯双手撑着地板,吃力地从沙发上爬起来。但已经变成了鲍尔斯的形状的少女粉沙发牢牢吸住了鲍尔斯,这让他非常尴尬。
鲍尔斯在尤里的帮助下将卡在身上的沙发拔下来。
两个人一前一后经过走廊,离开了房子。
离开前,尤里有些恋恋不舍地多看了一眼那恍若异界的大客厅。
“这就是坏了的家伙,它刚从车库过来。”
鲍尔斯将搭载了自动驾驶软件的闪存卡从翻土机上拔下,那翻土机发出几声低沉的提示音,随后熄火,沉默下来。
尤里虽然还是很在意刚才客厅的事情,但她知道工作要紧。她将沉重的布包放在驾驶位边缘,随后自己轻捷地跃上了驾驶位。
放下手刹,启动引擎,抬起刀片组,拉起手刹,熄灭引擎,行云流水。
尤里跳下车,没有太在意鲍尔斯略显惊讶的表情,走到了刀片组前。
这种农用翻土机的刀片一般不容易坏,毕竟这些刀片和车体不一样,是南方工造单独生产然后出售给绿色未来的,是出了名的结实耐造。但是眼前的刀片组的损毁情况令人瞠目结舌。
刀片无一完整,甚至最不容易损毁的边缘刀片组都已经被什么过于坚固的东西磨了个体无完肤。尤里甚至有理由怀疑这辆翻土机曾经开到山上去对着山石一阵乱敲。
尤里用手托着已经完全钝掉的刀片,一片片检查是否还有幸存的刀片,但最后的结果很令人失望。
“鲍尔斯,这些刀片全都要换了。”
“什么?这太夸张了。”
“我也觉得很夸张,我的库里面根本没有收录过这种状态的刀片。”
尤里皱着眉头,显得非常无奈。更换整组刀片是她不愿意看到的,毕竟成本很高,数据库显示大部分人听闻要换刀片就干脆不修了。
“可以单独换几个吗?比如把最前面的那些刀片换了之类的。”
“不太行,怎么说呢。”
尤里想了想。
“刀片就像是牙齿一样,会在漫长的使用中渐渐磨损。但不论怎么磨损所有牙齿都大概是可以互相咬合的,所以虽然效率会降低,但功能性仍然可以保存。”
尤里蹲到刀片旁,向鲍尔斯展示这些刀片。
“你看,这些刀片几乎都磨损到只剩下传动轴了,这就像是一个人牙齿全都崩掉,只剩下牙床——你不可能指望牙床可以咬东西。”
尤里比划了一下,鲍尔斯心领神会。
“换刀片就相当于镶牙,把原先的牙齿拔了,连根拔了,然后换一组新的。如果只换其中的某几颗……”
尤里这么说着。
“那么最后的结果就是牙齿无法咬合,完全漏风,新装上去的牙齿过度运转,甚至可能跳过磨损阶段直接断掉。”
“懂了,知道了。”
鲍尔斯摸摸脑袋,显得非常苦恼。
“……什么价。”
“我可能要回去看一眼,但是价格不会很便宜,需要做好心理准备。”
“知道,但不论多少钱我都得出。”
自我暗示一般,鲍尔斯一边点头一边喃喃自语。尤里感到困惑——119区的气候稳定装置都完蛋了,没人能修。 119区现在能种什么?哪怕把地翻好了,把土养肥了,把水浇够了,那也无济于事。南区特有的干热强风一吹,管你是芝麻还是西瓜,都一把给你撅了。更别提干热气候极易导致失火,一旦遇到好事分子放把鸟火,连片烧到整个村庄都不是问题。
“我说,鲍尔斯,这个问题我不知道该不该问。”
“什么?”
尤里犹豫了一下,总感觉这样有顶撞客户的嫌疑,但自己的好奇心占了上风。
“你打算在这里种什么?”
“向日葵。”
“……什么?”
“向日葵。”
尤里看向那些被翻土机吃力地打碎,翻进地里的干枯植物,这才反应过来那些应该是向日葵的残骸。尤里随便从土里揪出来一块尚未被翻进土里的枯茎,细细打量了一番。
他傻了吗?
这种地方怎么可能种向日葵?
且不说向日葵作为经济作物属于低产出的哪一类,最重要的是整个119区除了耐旱土豆之外就什么都种不出来。尤里摸不着头脑,深感迷惑。
“怎么,你也觉得种不出来吗?”
“没……是的。”
尤里不愿意掩饰。
“这怎么可能种得出来……品种改良的向日葵虽然还算耐旱,还算好种,但也不可能在这种戈壁级的土地上种出来啊。”
“那帮我把气候稳定装置修好如何?”
尤里直冒冷汗。
“你知道那种政府设施是不允许公民随便维修的吧,我会被抓进去的。”
“那我们怎么办呢,119区的人们怎么活。”
“可以种点耐旱土豆什么的。”
鲍尔斯冷笑,他没有多说,示意尤里跟上自己。
鲍尔斯踩着被翻土机浅浅翻了一回的土地,踩着嘎吱作响的向日葵遗骸,揪着自己的项链,领着尤里走向屋后的另一片菜田。
拐角处,尤里注意到一块布满黄沙的木制画板插在地上,和大地融为一体。一阵风吹过,一些若隐若现的,似乎是碳棒的痕迹显露出来。尤里定睛一看,上面写着:“爸爸的土豆田”。
歪歪扭扭的文字下方,是一块显然出自孩子之手的稚嫩画卷:身材纤细的妈妈、身宽体胖的爸爸、小小的自己、一家人快乐地围着茁壮生长的什么青菜,而这青菜长到了一人多高。
“跟过来。”
鲍尔斯示意尤里跟上,尤里离开了那块画板。
风沙吹过,画板再度被蒙上一层细沙。
打开一扇已经破败不堪的栅栏门,鲍尔斯站在遍地枯黄的园圃里。尤里跟着走了进去,一言不发。
“你猜猜这里种的是什么。”
“至少不是耐旱土豆。”
鲍尔斯苦笑,用厚重的皮靴插入地里,撬起了一团淡黄色的东西。尤里走上前,看到的是一株已经死去,但根部长满了细小囊肿的植物。
尤里不知道那是什么,但鲍尔斯将其铲起来,自然有他的意义。尤里俯下身子,将植物拿起来,打量一圈也看不出个所以然。
“认识吗?”
“我不觉得我认识……”
“这就是你心心念念的耐旱土豆。”
尤里感到难以置信。眼前这些佝偻的,萎缩的植物,很难与新闻里经常出现的,一株连着五六斤块茎的耐旱土豆相联系起来。
“这是怎么了?”
“那些肿起来的就是块茎,也就是土豆。”
鲍尔斯蹲下,用手指甲碾碎一个手指粗细的块茎,里面干瘪瘪的植物纤维显现出来——这和尤里记忆中的耐旱土豆大相径庭,甚至可以说不是一个物种。
“从来就没有什么耐旱土豆,119区自从气候稳定装置被破坏起,人口就越来越少。大家离开这里,背井离乡,前往城市辛苦工作,再也不回来。”
鲍尔斯冷言。
“在这里种什么都一样。”
鲍尔斯将手中的“耐旱土豆”扔到地上,手插口袋,默默地回到屋内。
尤里呆立在原地,不久后也回到别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