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如沙粒般从指缝间流逝。
在彻底沉入永恒的黑暗前，1E的思维处理器最后一次全力运转——不是为了求生，而是为了铭记。
她看见3E站在记忆的荒原上，背后的废墟在夕照中拖出长长的阴影。一如她们最后一次并肩而立的那天。
“幻觉吗……”1E的意识微弱地闪动。但她仍然伸出手，指尖穿透了虚假的影像，触碰到的是虚无。
然而那幻觉中的3E笑了，笑容里有她熟悉的温暖，还有一丝如释重负的释然。
“3E，你来找我了啊。”1E的意识低语，“我没有忘记我们的约定。我告诉了艾泽大人……我们的名字。他会记住的，我们会在他的记忆里继续存在……”
还有话想说。
还有那么多话想说。
“艾泽大人……对不起……”
对不起不能再保护你了。
对不起让你看见我这样离去。
对不起让你难过。
人造血液涌上喉咙，淹没了所有未竟的话语。她张了张嘴，只吐出淡红色的液体，在昏暗的剧场地面上晕开一小片微光。
光学镜头中的焦距开始溃散，模拟瞳孔逐渐放大。人造血液的流速减缓，一滴，两滴，然后停止。她蜷缩着躺在冰冷的地面，身躯保持着最后的防御姿态，仿佛仍在试图保护什么。
那双手——曾经握剑也握过同伴的手——不再颤抖。
那张脸——曾经在舞会上绽放出久违笑容的脸——定格在最后的平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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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E！1E！”
艾泽的呼喊撕裂了剧场的空气。他眼睁睁看着那双眼中的光芒熄灭，看着一个生命——一个会跳舞、会微笑、会为了承诺而活着的生命——在自己面前消逝。
那种无力感比任何伤痛都更摧垮意志。
“为什么……为什么……”
凯瑞的电子笑声尖锐刺耳，每个音节都像淬毒的针：
“看啊，那个人造人死了。为了救你而死。多么感人的悲剧——为一个连自保都做不到的存在，献出了她微不足道的生命。”
“闭嘴……”艾泽的声音从紧咬的牙关中挤出，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味，“闭嘴！”
“该死……该死！！！”
最后的咆哮震动了整个空间。尘埃从年久失修的天花板上簌簌落下，所有仍在战斗的存在——无论是人造人还是机械生命体——都不由自主地看向声音的来源。
A2听到了。
那种绝望的嘶吼让她心脏位置的核心处理器产生一阵异常的悸动。她疯狂地斩向波娃，剑刃在厚重的装甲上擦出连串火花，却只能留下浅白的划痕。
“滚开！给我滚开！”A2第一次在战斗中完全失去冷静，剑法失去了精准，只剩下狂暴的劈砍，“艾泽！等等我！”
舞台边缘，罗德刚刚斩断最后一台攀爬上来的机械生命体。他喘着粗气，人造汗液沿着额角滑落，看向下方战况——
艾泽被那只诡异的兔子型机械生命体踩在脚下，1E躺在不远处的地面上一动不动。
“剩下的你们解决！”罗德对幸存的抵抗军成员吼道，声音因焦急而嘶哑，“我去帮艾泽！”
“队长，没用的！那种怪物我们对付不了！”
“去了也是白白送死！”
罗德猛地转身，光学镜头中燃烧着近乎疯狂的决意：“他救过我的命！而且如果他们全灭了，下一个就是我们！这是最后的机会！”
短暂的死寂。
然后，西亚带着她的三位同伴走了过来。她们身上都有战斗留下的损伤——装甲破损，涂装剥落，其中一人的左臂还垂着无法动弹。但她们的眼神是坚定的。
“我们也去。”西亚简洁地说，重新给手中的狙击步枪上膛。
罗德扫视这四位陌生的人造人，注意到她们持枪的姿势、移动的步伐都显示出专业训练——不是抵抗军，可能是前寄叶部队成员。
“保护好自己。”他最终点头，“我们只需要争取时间……为艾泽争取机会。”
下方，艾泽正拼命挣扎着想要冲向1E。但凯瑞只是轻轻移动脚步，就将他重新踩回地面。
“想去她那里？”凯瑞的声音带着恶意的愉悦，“真感人。但很遗憾，我不会让你如愿。”
“你知道吗？看着珍贵的实验样本挣扎、痛苦、绝望……这种数据收集起来格外有趣。”
绝望感如冰水灌入胸腔。
自己到底在做什么？
来到这个世界是为了什么？
改变她们的命运？
可连1E都救不了……
我需要什么？
力量。
我需要力量，足以保护所有人、足以撕碎眼前这个怪物的力量。
“系统……系统！回应我！给我力量！”
脑海中只有死寂。没有机械的提示音，没有光屏展开，没有任何奇迹发生的征兆。这不是童话，没有神明会在绝境时伸出援手。尼尔的世界是残酷的，是由无数悲剧层层堆叠而成的。
但艾泽眼中的火焰并未熄灭，反而在绝望的燃料中燃烧得更加猛烈。
“我要改变这个世界……我要保护她们……”他盯着凯瑞那对鲜红的光学镜头，一字一顿地说，“我要杀了你，凯瑞。”
“放弃吧。”凯瑞俯下身，巨大的机械脸几乎贴在艾泽面前，“你太弱小了，弱小到我连认真战斗的兴趣都提不起来。算了……按照对待稀有样本的标准流程，打断四肢带回去好了。”
话音未落，凯瑞的右臂突然变形——前端的机械结构重组、伸展，变成了一根边缘旋转着锯齿的尖刺。
然后它动了。
快到只剩残影。
艾泽甚至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只感觉到右肩一阵冰凉的触感，然后是迟来的剧痛。
他低头。
右臂不见了。
从肩关节处被整齐切断，断口平滑得像被最精密的手术刀切割过。鲜血在0.3秒后才喷涌而出，在昏暗的光线下呈现暗红色。
剧痛如海啸般席卷全身，艾泽咬破了下唇，血腥味在口中弥漫，但他没有惨叫——他把所有声音都压回了喉咙深处。
“哦？”凯瑞饶有兴致地看着艾泽充满恨意的眼神，“这种眼神……真有意思。明明痛得要死，却还能用这样的眼神看我。”
它伸出另一只手，抓住艾泽仅存的左臂。
“不知道接下来你还能不能保持这种眼神。”
机械手指开始收紧。
剧痛再次袭来。经过强化的骨骼比普通人坚硬许多，但在凯瑞的力量面前依然脆弱。骨头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坚持了几秒后，终于断裂。
“呃……”艾泽咬紧牙关，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的衣料。
“你的身体构造……很奇怪。”凯瑞的语气中带着探究的意味，“比数据库记载的人类样本坚韧37.4%。你不是普通人类……你是什么？”
就在这时——
砰砰砰砰砰！
五发高爆弹精准地击中凯瑞的背部，虽然未能穿透装甲，但爆炸的冲击力让它向前踉跄了半步。
凯瑞转过头，看到罗德和西亚小队正从舞台方向冲来。
“看来你还挺受欢迎。”凯瑞发出嘲弄的电子嗡鸣，“我先清理这些烦人的干扰项，再来慢慢研究你。”
双脚被重重踩踏，胫骨和腓骨碎裂的剧痛让艾泽眼前一黑，几乎昏厥。凯瑞满意地点点头，然后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冲向罗德众人。
“散开！交叉火力！”罗德边后退边开火，子弹在凯瑞的装甲上弹开，“该死，常规武器无效！”
“我们拖住他！”西亚对同伴喊道，“罗德，你去查看艾泽！”
但实力的差距是压倒性的。
凯瑞冲到罗德面前，甚至没有使用武器，仅仅是一记简单直接的直拳。罗德勉强用巨剑格挡，但冲击力让他如炮弹般被击飞，撞塌了半堵石墙，被埋在瓦砾之下。
西亚四人刚要变换阵型，凯瑞已经出现在她们中间。
“太慢了。”
四道身影几乎同时被击飞，撞在剧场不同方向的墙壁上，落地时已无法立即站起。
艾泽躺在地上，剧痛几乎要吞噬意识。但他没有使用马符咒——他在等，等凯瑞的注意力完全离开。
当凯瑞走向西亚，准备给予最后一击时，艾泽瞬间发动能力。
断肢处的血肉开始蠕动，骨骼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再生，神经重新连接，皮肤覆盖伤口——整个过程只用了三秒。他从地上一跃而起，甚至没有去捡武器，而是以最快的速度冲向1E。
将她抱入怀中时，艾泽的手在颤抖。
撩开沾血的银发，露出那张精致的脸。此刻她苍白得可怕，嘴角还残留着人造血液干涸的痕迹。
“对不起……1E……”
他将手按在1E腹部的巨大伤口上，马符咒的力量全力发动。
淡绿色的微光从掌心渗出，融入1E的机体。
奇迹发生了——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破碎的装甲碎片从地面浮起，重新拼合成完整的结构，衣服上的破损恢复如初，血迹消失，灰尘消散……1E的身体变得完好如初，仿佛只是陷入了深度休眠。
但她的眼睛没有睁开。
“1E……醒醒……”
艾泽一遍遍呼唤，一遍遍发动能力，但毫无回应。微光在1E体内流转，修复着每一处损伤，却唤不醒那个已经消散的意识。
他明白了——马符咒可以修复一切物理损伤，可以重组破碎的机体，甚至可以让人造人“复活”。
那会是一个全新的、空白的、没有与3E的约定、没有在月光下跳舞的记忆、没有处决同伴的痛苦、没有与艾泽相遇的1E。
只是一个拥有相同外形的陌生存在。
“对不起……对不起……”他将1E紧紧抱在怀中，声音哽咽得几乎破碎，“都是我的错……如果我再强一点……如果我再小心一点……”
最终，他轻轻放下1E，从储物戒指中取出一件干净的白色披风——那是他在某个废弃人类住宅中找到的，原本想送给某个人造人作为礼物。
他小心地将1E包裹起来，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易碎的珍宝。然后，他将她收入戒指的静止空间——那里的时间近乎凝固，可以最大程度地保存机体的完整。
做完这一切，艾泽捡起掉落的复合剑，转身看向凯瑞。
愤怒已经沉淀，转化为冰冷的、凝实的杀意。
复合剑划破空气，这一击凝聚了艾泽全部的力量、全部的愤怒、全部的自责。剑刃劈在凯瑞的背部装甲上，能量在接触点爆发，深深切入，几乎触及内部结构。
凯瑞转身，光学镜头中第一次出现了类似“惊讶”的情绪波动：
“你……还真是充满惊喜。但也就到此为止了。”
他冲回艾泽面前，速度比之前更快。艾泽勉强举剑格挡，却被巨大的力量再次击飞，撞碎了舞台的一角，碎石和木屑四处飞溅。
趁着凯瑞说话嘲讽的间隙，艾泽迅速移动，扶起罗德和西亚小队。马符咒的力量流过他们的身体，骨折愈合，内伤修复，破损的装甲自动复原。
“这是……”罗德看着自己瞬间恢复的身体，震惊得几乎说不出话。
“没时间解释。”艾泽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我们必须联手……不然所有人都得死。”
他再次尝试在心中呼唤系统，但脑海中依然一片死寂。绝望感再次涌上——如果能打开系统，如果能获得新的符咒或能力……
“够了。”凯瑞的声音从十米外传来，它正缓步走近，“游戏该结束了。”
它再次冲向艾泽，这一次攻击更加凌厉、更加致命。艾泽一次次被击倒，一次次站起，复合剑上已经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
罗德和西亚小队试图从侧面支援，但他们的攻击对凯瑞几乎无效。实力的差距如同天堑，不是勇气和决心能够填补的。
“无聊。”凯瑞一脚将艾泽踩在脚下，机械手指变形，前端伸出高频振动的尖刺，对准艾泽的额头，“是时候采集样本了——”
话音戛然而止。
轰隆——！！！
歌剧院本就残破的天花板突然炸裂。
混凝土碎块、断裂的钢筋、残破的水晶吊灯如暴雨般坠落，烟尘如同有生命的怪物般弥漫了整个剧场。八道身影从破洞中同步落下，轻盈地落在地面上，落地时几乎没发出声音。
她们围绕着凯瑞形成完美的包围圈，每个人站位都封死了所有可能的逃脱路线。
灰尘渐渐散去，露出她们的样子——
八名女性人造人，全都穿着寄叶部队的标准战斗服，但款式与常见的B型或S型略有不同：装甲更轻薄，关节处有额外的灵活性设计，背部都配备了可展开的辅助推进器。最引人注目的是她们的面容——全都戴着特制的战术眼罩，遮住了上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颌和紧抿的唇。
为首的是一位留着白色短发的人造人。她的战斗服是深灰色，边缘有暗红色的线条装饰，背后交叉背着两把造型修长的刀。即使隔着战术眼罩，也能感受到她目光中锐利如刀锋的审视。
她的目光扫过战场——扫过巨大的波娃，扫过正在与波娃缠斗的A2，扫过废墟中的抵抗军，最终锁定在艾泽身上。
“找到你了，艾泽。”
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近乎绝对的权威。
凯瑞的光学镜头快速扫描着这八名不速之客，数据流在视野边缘疯狂滚动：
【分析完成：目标为寄叶部队特殊型号，代号“处决者E型”。】
【战斗力评估：极高。威胁等级：最大。建议：立即撤退】
他缓缓松开踩着艾泽的脚，向后退了一步——这是开战以来，凯瑞第一次表现出类似“谨慎”的反应。
白短发的人造人——2B——向前一步，右手握住背后的刀柄。刀身出鞘时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响，在昏暗的剧场中格外清晰。
“寄叶部队。”她报出身份，刀尖指向凯瑞，“奉司令官直接命令，回收重要目标个体，并清除任务过程中的所有阻碍者。”
她的目光转向艾泽，战术眼罩下的表情难以分辨，但艾泽感觉到她的视线在自己身上停留了片刻，那眼神复杂得难以解读——有关切，还有某种深藏的悲伤。
但当她再次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了完全的冰冷：
“艾泽，待在原地别动。接下来的战斗……不是现在的你能参与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七名队员同时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