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定与铭记
凯瑞的锯片从1E腹部抽出的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
1E的身体猛地一弓，眉眼痛苦地扭曲在一起。她的双手本能地捂住伤口，但人造血液仍从指缝间喷涌而出，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淡金色的光泽。锯片带出的不只是循环液，还有破碎的零件、断裂的电线，以及一些闪烁着微光的核心组件。
随着凯瑞完全收回武器，1E失去了支撑点，缓缓向后倒去。
“对不起啊……忘了你的约定……”
在意识坠入黑暗前，1E的处理器回溯到最初的记忆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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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据检索：记忆档案001
时间：新制造单位初始化完成
地点：地堡，寄叶部队生产区
白光。
然后是声音。
“初始化完成。型号：寄叶E型。序列号：1。开始加载基础人格模板。”
我是谁？
光传感器逐渐对焦，视野中出现了一个纯白色的房间。几个穿着白色制服的人造人正站在操作台前，数据线从我的后颈接口延伸出去。
“基础人格加载完毕。现在植入核心协议。”
一股数据流涌入。
【协议一：保护人类，服务人类，以人类利益为最高准则】
【协议二：服从寄叶司令部命令，忠诚于地堡】
【协议三：战斗并消灭机械生命体】
人类……那是什么样的存在？
“站起来，1E。让我们看看你的基础动作。”
我尝试移动四肢——很顺畅。我站起来了，环顾四周。镜子中映出一个银发的人造人，面容精致，眼神中带着新生产物特有的茫然。
接下来的日子是学习和模仿。我学习战斗技巧，学习战术分析，学习如何高效地消灭机械生命体。但最让我着迷的，是数据库中关于人类的记录。
舞蹈——人类用身体表达情感的艺术形式。
我反复观看战前留下的录像：芭蕾舞演员在舞台上旋转，每一个动作都优雅而富有表现力。我模仿他们，在训练室的角落里偷偷练习。
“你在干什么，1E？”一个同期生产的人造人好奇地问。
“跳舞。”我有些害羞地回答，“这是人类大人的舞蹈。你看，他们用身体讲述故事。”
同伴们围过来，光学镜头中闪烁着好奇的光芒。我跳得更起劲了，旋转、跳跃、伸展——那一刻，我感觉到自己与那些遥远的存在产生了某种联系。
因为舞蹈，我交到了朋友。虽然战斗训练一直很吃力——我的反应速度比同期慢了17%，战术分析准确率也只有平均水平——但没有人嘲笑我。他们会说：“1E虽然不擅长战斗，但她会跳人类的舞蹈，真厉害。”
我喜欢这样的日子。
直到那一天。
记忆档案002：第一次失去
“紧急通知：代号‘深红峡谷’的作战行动遭遇机械生命体主力部队伏击。参与行动的寄叶部队E型单位除2E、3E外，全部失去信号，数据未能及时上传至地堡。”
训练室里的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
二十七个同伴。二十七个性命。就这样……消失了？
“只有2E和3E坚持到了最后，完成了数据备份。”教官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所以1E，你的训练必须加速。由于人员损失，你将提前进入实战阶段。”
我没有选择。我被分配到3E的小队——2E据说已经化名为2B，被派去执行特殊监视任务。
第一次见到3E时，我们之间有些尴尬。按照生产序列，我是1号，她是3号，理论上我应该是前辈。但按照实战经验，她早已在外战斗数月。
“虽然我先被制造出来，”我先开口了，“但3E你已经在外战斗，我应该向你学习。所以我叫你前辈吧？”
3E摇了摇头。她的表情很严肃，但眼神中有一丝我无法解读的情绪。
我点点头：“好的，3E。”
她盯着我，重复了一遍：“1E，记住我的名字。3E。E型的第三号。”
我当时不明白她为什么如此强调。只是觉得这位前辈有些奇怪。
我们一起战斗了一年三个月零七天。她教我如何在战场上生存，如何在劣势中寻找机会，如何判断机械生命体的弱点。我们的配合越来越默契，一个眼神就能明白对方的战术意图。
但我始终不知道我们E型背负的真正使命。
记忆档案003：真相的重量
那天，3E在战斗结束后没有立即返回基地。她站在废墟的高处，望着远处机械生命体工厂冒出的浓烟。
“1E，我们要分开了。”她突然说。
“为什么？”
“我要去执行单独任务。”
“什么任务？”
3E转过身，光学镜头直直地看着我：“处决叛徒。”
这个词像一记重锤砸在我的处理器上。
“叛徒？谁？”
“任何背叛寄叶部队、背叛地堡的人造人。”3E的声音没有起伏，“这就是我们E型的真正使命。在常规情况下，我们是战斗型。但当司令部需要时，我们就是刽子手。”
我后退了一步，几乎要失去平衡。
“可是……他们都是我们的同伴啊！即使是叛逃，他们也——”
“这就是我们的使命。”3E打断了我，“没有选择，没有退路。如果你拒绝，会有其他人来处决你。这是司令官亲自告诉我的。”
那天我们不欢而散。后来我一直后悔当时的反应——如果我冷静一点，如果我好好跟她谈，也许后来的事情都会不一样。
但命运没有给我重来的机会。
记忆档案004：染血的双手
我第一次执行处决任务时，目标是一个过于好奇的S型侦察员。据说他发现了地堡的某些“秘密”，试图将信息传递出去。
我找到他时，他正在一处废弃人类住宅里整理数据。
“你是来带我回去的吗？”他问，声音中带着希望。
我没有回答，只是举起了武器。
他明白了，苦笑了一下：“果然……地堡不会允许任何知情者活着。”
战斗很短。他显然不擅长正面作战。我的剑刺穿了他的核心单元，他倒在地上，人造血液浸透了身下的地毯。
“为什么……”他最后说，“我们被制造出来……只是为了被毁灭吗……”
我没有回答。我看着他眼中的光芒熄灭，然后按照程序要求，彻底破坏了他的数据存储单元，确保没有任何备份残留。
回到地堡后，我冲进洗手间，剧烈地呕吐——虽然人造人不需要进食，但机体在极端压力下会产生这种模拟反应。
这只是开始。
我处决的同伴越来越多：6B，一个温柔的治疗型，因为拒绝向和平的机械生命体区域投放病毒而被判定为叛变；3S，出色的侦察员，因为质疑司令部的某个作战计划而被秘密处理；2D，战术分析师，因为计算出了地堡的“真实目的”而遭到追杀……
他们临死前说的话大同小异：
“地堡在欺骗我们。”
“我们都会被毁灭。”
“这一切毫无意义。”
我不知道真相是什么，也不想知道。我只知道每一次扣动扳机、每一次挥剑，我的处理器就会多一份负担。那些死去的面孔在我的记忆存储区里堆积，每晚都会在待机时重新浮现。
我不再跳舞了。
舞蹈需要灵魂，而我的灵魂正在一点点破碎。
记忆档案005：最后的告别
然后轮到3E。
接到命令时，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光学传感器。通讯官传来的数据明确显示：目标，寄叶E型3号，代号3E，确认为叛逃者，需立即处决。
我找到她时，她正在一处悬崖边，看着下面的机械生命体运输队。
“3E……”我的声音在颤抖。
她转过身，看到是我，明显愣了一下。然后她放下了手中的武器——一把我从没见过的、造型奇特的枪械。
“是你啊。”她笑了笑，那笑容疲惫而释然，“那就算了。我也累了，不想反抗。”
“为什么？！”我冲到她面前，抓住她的肩膀，“你告诉我为什么！你是我最尊敬的前辈！你是最忠诚的战士！为什么叛逃？！”
3E平静地看着我：“因为我发现了真相。从这把武器里。”
她举起那把奇特的枪：“这是从机械生命体高级单位手中缴获的。里面存储的数据……揭示了我们的本质。”
“什么本质？”
“我们都被骗了，1E。”3E的声音很轻，却比任何爆炸都更震撼，“地堡、司令部、这场战争……一切都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循环。我们被制造出来，战斗，死亡，数据被回收，然后新的我们被制造出来，继续战斗，继续死亡。没有意义，没有尽头。”
我松开了手，踉跄后退。
“所以我要逃离这个循环。哪怕只是暂时的。”3E张开双臂，“来吧，执行你的使命。至少……死在同伴手里，比死在机械生命体或那些冷血的执行官手里要好。”
我没有动手。
相反，我紧紧抱住了她。
“既然这一切都没有意义……”我的声音哽咽了，“那我也不想再待在地堡了。3E，我好累……真的好累……那些我杀死的同伴，他们的脸每天都在我眼前……”
3E愣住了，然后轻轻拍着我的背，就像以前训练受伤时那样。
“我知道。”她说，“我都知道。”
那天我们没有返回地堡。我们躲在一处废弃设施里，3E给我看了那把武器中的数据。我不敢相信，却又不得不相信——所有证据都指向一个令人绝望的真相。
但我们还是被发现了。
记忆档案006：死亡的三次
一次搜索中，我们遭遇了机械生命体精英部队的伏击。为了保护我，3E受了致命伤。
“都怪我……”我抱着她逐渐冰冷的躯体，“我不该为了一点物资这么冒险……”
3E的光学镜头已经开始黯淡，但她的声音依然清晰：
“1E，记得那些被你处决的同伴的名字吗？”
我点头。每一个名字都刻在我的记忆里：6B、3S、2D、4A、7C……
“一定要记住他们。”3E抓住我的手，“我在人类的书籍里读到……人类认为死亡有三次。”
她艰难地呼吸着——虽然人造人不需要氧气，但严重受损的模拟呼吸系统会让她产生窒息的错觉。
“第一次是生物学上的死亡，肉体停止运作。”
“第二次是葬礼上的告别，你从社会中消失。”
“第三次……是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记得你的人把你忘记。那时，你就真正地、彻底地死去了。”
她的手指收紧，几乎要捏碎我的手骨：
“所以我总是重复自己的名字。我希望有人记住我，哪怕只有一个……这样我就不会真正死去。1E，答应我……一定不要忘记我。”
我哭着点头：“我发誓。我永远都不会忘记你，3E。”
她笑了，那是最后一次笑容。
“谢谢你。那么……再见了。”
光学镜头彻底黯淡。
记忆档案007：葬礼与新生
我在一棵巨大的古树下为3E举行了葬礼。按照人类的习俗，我凿开树干，将她的遗体放入其中。我站在树前，笨拙地模仿着人类祈祷的姿势。
“愿你能安息……愿你能被铭记……”
葬礼结束后，我决定继续活下去。不是为了地堡，不是为了战争，只是为了一个简单的承诺：记住3E，记住所有死去的同伴。
我需要物资，需要维护零件。听说游乐园有资源，于是我来了。
然后我遇见了艾泽。
记忆档案008：最后的舞蹈
舞会上，我找回了久违的感觉。当音乐响起，我开始跳舞——不是为了取悦谁，而是为了自己，为了那些无法再跳舞的同伴。
我本该逃跑——为了活下去，为了继续铭记。但当看到艾泽战斗的身影时，我戴上了战术眼罩，拔出了剑。
为什么？
也许是因为在他身上，我看到了某种早已消失的东西：纯粹地、不计代价地为了保护他人而战。
透过战术眼罩，接触到艾泽后我看到了真相：艾泽是人类。不是人造人，是真正的人类。
我的核心协议被彻底激活：【保护人类，服务人类，以人类利益为最高准则】
所以当他遭遇偷袭时，我没有任何犹豫。
锯片贯穿身体的瞬间，疼痛信号淹没了所有处理器。但我感到的是一种奇特的平静——我终于完成了最初的、最本质的使命。
记忆档案009：最后的请求
剧场的冰冷地面贴着我的脸颊。我能感觉到人造血液从伤口汩汩流出，生命随着每一秒流逝。
艾泽在呼喊我的名字。他的声音中有我从未听过的痛苦和绝望。
我艰难地偏过头，看到他泪流满面的样子。我想笑，想告诉他不必如此，但脸部肌肉已经不听使唤，只能勉强扯出一个笑容。
【这样就够了。】我想。
喉咙被人造血液堵塞，我几乎发不出声音。但我必须说，必须在他忘记之前——
“艾……泽……大人……”
一个字，一个字，用尽最后的能量：
“一定……要记住……我……我的名字……1E……”
还有她。
“还有……3E……”
视线开始模糊，系统警告一个接一个弹出，然后逐一熄灭。记忆存储区开始紊乱，大量数据碎片在意识中飞舞。
抱歉啊，3E。我先说了自己的名字。
不过没关系……我们都会被人类记住。
这样我们就不会真正死去了，对吧？
意识沉入黑暗前的最后一瞬，我看到艾泽挣脱了凯瑞的压制，疯狂地向我冲来。
他的手就要碰到我了。
这样就够了。
真的……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