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会开始前五小时。
废墟都市与游乐园交界处。
傍晚的余晖将废墟的剪影拉得很长，锈蚀的金属结构在斜阳下投下扭曲的阴影。八道身影在这片死亡地带快速移动，她们的脚步轻盈而精准，避开地面的裂痕和随时可能坍塌的建筑残骸。
“队长，探测显示目标信号在前方100米处。”一名黑发人造人——她的识别编号是11B——向领队者报告。她的战术眼罩上数据流快速滚动，显示着周围环境的扫描结果。
被称作队长的2B停下脚步，黑色战术眼罩遮住了她的上半张脸，只露出线条紧抿的唇。她微微颔首，声音平静无波：
“注意警戒，保持战术队形。”
八人立即散开，以两人为一组占据四个方位。这是寄叶部队的标准侦查阵型——既保证相互支援，又避免过度集中成为敌方范围攻击的靶点。上一次大规模伤亡就是因为一整个侦查小队过于密集，被机械生命体的自爆单位一举全歼。
正因如此，地堡很少派遣超过三人的小队执行地表任务。除非是大型下降作战或剿灭行动。
而今天，仅仅是为了搜寻一个失踪的A型人造人，司令部竟然派出了八人小队。
除了2B以外的七人都感到一丝不同寻常。
“这次的目标到底是谁啊？”背着狙击步枪的7E小声嘀咕，“该不会是什么大人物吧？”
“可能是某位高级指挥官。”擅长近战的1D推测，“或者是……掌握了重要情报的关键个体。”
“总不会是‘人类大人’吧？”12H——医疗支援型——半开玩笑地说，但说完自己都愣住了。
这个可能性让所有人造人核心处理器都产生了一阵轻微的过载。如果真的是为了寻找与人类相关的存在……
“专注任务。”2B的声音打断了她们的思绪。
她看着眼前黝黑的树洞入口——那是旧时代一棵巨树倒塌后形成的天然掩体，入口处垂挂着藤蔓和某种金属残骸，内部深不见底。
“信号源确定是这里吗？”2B确认。
“是的队长，信号强度显示目标就在洞内十米范围内。”11B再次扫描后报告。
2B点点头，迈步就要进入。
“队长，不需要先进行内部扫描吗？”7E提醒道，她已经架起了狙击步枪，准备提供火力掩护。
2B身形一顿。
她确实已经扫描过了——那是她的本能反应，作为长期独立执行监视和处决任务的E型，她早已习惯在行动前完成所有必要的侦查。但作为队长，她应该将这些信息分享给队员。
“抱歉。”2B罕见地道了歉，“内部扫描显示没有活动的人造人信号，但有一个微弱的能量源。可能是目标的遗落物。”
7E松了口气：“那就好。我和队长一起进去吧？”
2B点头同意。两人一前一后进入树洞，剩下的六人在外保持警戒阵型。
树洞内部比预想的更宽敞，但光线极差。即使有战术眼罩的夜视功能，也只能勉强辨认出轮廓。2B启动了辅助机Pod 042的探照灯，白色光束刺破黑暗。
光束尽头，地面上躺着一个金属圆球，约拳头大小，表面有规律的闪烁红光。
“就是这个发出的信号？”7E上前捡起圆球，在手中掂了掂，“好轻。是某种追踪器吗？”
2B盯着圆球，核心处理器快速运转。
A2拆除了定位器——这在意料之中。作为前寄叶精英，A2当然知道所有寄叶部队成员体内都植入了追踪装置。但如果她只是拆除，为什么还要留下一个持续发射信号的替代品？
除非……
“7E，放下它。”2B突然命令。
“诶？怎么了队长，这只是一个——”
Pod 042的警报声打断了7E的话：
【警告：检测到高能反应。物体识别：高爆遥控炸弹。建议：立即丢弃并撤离。】
7E的脸色瞬间变了。她想把炸弹扔出去，但手指因为突然的紧张而僵硬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
2B动了。
她一把抓住7E的衣领，用尽全身力量将她向洞口甩去。7E的身体像布偶般飞出，在空中划过弧线。2B紧随其后向洞口冲刺。
洞外的六人看到7E被甩出来，刚想询问发生了什么，就看到2B紧随其后冲出，动作急促到近乎狼狈。
“全员卧倒！”2B只来得及喊出这一句。
爆炸的冲击波从洞口喷涌而出。
2B在最后一刻扑倒在地，但冲击力仍将她掀飞数米，后背重重撞在一截断裂的混凝土柱上。
被甩出去的7E因为有树根缓冲，加上距离较远，只受了些皮外伤。她爬起来，第一时间看向2B：“队长！”
外部的六人也受到冲击波影响，但提前卧倒让她们避开了最直接的伤害。最靠近洞口的1D和11B的装甲上有几处刮痕，但无人重伤。
1D第一个冲到2B身边，小心地将她扶起：“没事吧，2B？12H！过来检查！”
2B摇摇头，推开1D的手自己站起——动作有些踉跄，但稳住了。她看向7E：“你怎么样？”
7E跑到2B面前，脸上写满愧疚和担忧：“我没事……谢谢你救了我。对不起，是我太冒失了……”
12H快速扫描了两人的伤势：“2B背部有中度撞击伤，建议立即修复。7E只有轻微擦伤。其他人无大碍。”
2B接受了一针纳米修复剂的注射，疼痛逐渐缓解。她转向1D：“里面只有A2的定位器改装成的炸弹。没有A2，也没有我们要找的人。”
1D皱起眉——虽然战术眼罩遮住了她的表情，但语气中的困惑很明显：“A2为什么要留下炸弹？她料到会有人追踪？”
“可能是警告。”11B推测，“或者……拖延时间。”
7E的情绪激动起来：“她绝对在算计我们！先绑架了我们要找的重要人物，现在又设陷阱想杀了我们！司令官说得对，A2就是叛徒！”
“冷静点，7E。”1D按住她的肩膀，“现在重要的是下一步怎么办。我们已经失去A2的踪迹，需要重新定位。”
2B沉思片刻：“联系司令部。请求卫星扫描支援。”
通讯很快接通。全息投影中，寄叶司令官的身影出现在众人面前。
“2B，报告情况。”司令官的声音平静，但2B听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急切。
“未能定位目标。A2拆除了自身定位器，并在原位置设置了炸弹陷阱。一名队员轻伤，无重大损失。”
短暂的沉默。
“你在说什么？”司令官的声音提高了半度，其中蕴含着压抑的怒意，“你们八个人，追踪一个单独行动的A型，竟然跟丢了？”
2B垂下头：“是我的失职。”
司令官深吸一口气——这是模拟人类情绪的表现，说明她正在强行平复情绪。
“我早就知道A2会拆除定位器。”司令官说，“我本以为你们能在她拆除之前拦截。现在看来……是我高估了你们的效率。”
这话很重。在场的八人都低下了头。
“那现在……”2B问，“司令部有办法重新定位吗？”
全息画面切换成卫星扫描图。代表机械生命体的红点密密麻麻，但在某片区域——游乐园——红点的聚集异常密集。而且，有几个代表友方的蓝点正在其中闪烁。
“游乐园区域检测到异常的机械生命体活动。”司令官说，“同时，卫星捕捉到至少十二个人造人信号。其中一个……匹配为寄叶A型，编号A2。”
2B抬起头：“明白。我们将立即前往游乐园调查。”
“愿人类荣光永存。”司令官说出标准结束语。
“愿人类荣光永存。”八人齐声回应。
通讯结束。
2B转身，准备下令出发，却突然注意到什么。她看向7E——后者正低着头，手指不安地绞在一起。
“7E。”2B叫了她的名字。
“是、是！队长！”
“刚才的事，责任在我。”2B平静地说，“作为队长，我应该更仔细地分析情况，而不是让你冒险探查。接下来的任务，我会更谨慎。”
7E愣住了，然后用力点头：“是！我会更小心的！”
“出发。”2B简洁地下令。
八道身影再次移动，这次的目标明确——废墟都市边缘，那座被称为“游乐园”的死亡之地。
舞会已经开始一小时。
游乐园入口被废弃的游乐设施和倒塌的建筑残骸堵死，显然经过了人为加固。绕行整个外围后，1D发现了另一条路径：
“队长，上方有过山车轨道。我们可以从轨道进入核心区域。”
2B抬头。锈蚀的过山车轨道像巨蛇的骨骼蜿蜒在空中，其中一段正好经过游乐园中心的圆形建筑——那里检测到最密集的信号。
“行动。”
八人攀上支撑柱，在狭窄的轨道上快速移动。夜风呼啸，脚下是数十米的落差，但没有人犹豫。对于寄叶部队而言，这种程度的危险只是日常。
靠近中心建筑时，2B做了个手势。
所有人停下。
下方传来隐约的音乐声、机械的嗡鸣，还有……某种集体移动的沉重脚步声。
“内部有大量机械生命体。”11B低声报告，“还有至少八十个人造人信号。A2的信号在……建筑东南角，正在移动中。”
2B点头。她看向圆形建筑的屋顶——那是由玻璃和金属构成的穹顶，已经有多处破损。
“从这里突入。同步计时，三、二、一——”
八人同时从轨道跃下。
自由落体的三秒钟里，2B快速扫描了下方的结构：巨大的内部空间，像是个剧场。舞台上有两个大型机械生命体，台下是黑压压的机械生命体群，舞台后方有一群人造人正在防御……
然后她看到了他。
艾泽。
被一只造型诡异的兔子型机械生命体抓着，浑身是伤，但还在挣扎。
2B的核心处理器产生了一瞬间的异常波动。
“准备撞击。”她只说了这一句。
轰隆——！！！
八人同步冲破穹顶，混凝土、玻璃、金属碎片如暴雨般落下。她们精准地落在预定位置——正好将那只兔子机械生命体包围在中心。
灰尘弥漫。
2B缓缓站直身体，战术眼罩迅速分析战场：
大型歌姬形态机械生命体（威胁等级：高），正在与A2交战。
超过八百台标准机械生命体（威胁等级：中），正在围攻约八十名人造人。
目标机械生命体（代号未识别，威胁等级：极高），脚下踩着艾泽。
以及……1E？
2B的视线扫过不远处地面上的淡红色液体和零件碎片，又看了看被艾泽小心收起的那个包裹。她明白了什么，但此刻没有时间细想。
艾泽正看着她，眼中混杂着惊讶、希望，以及深不见底的悲伤。
2B移开视线，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在眼前的敌人身上。
凯瑞——她后来才知道这个名字——正在快速扫描她们八人。数据流在它的光学镜头边缘疯狂滚动，然后它后退了一步。
这是它第一次表现出“谨慎”。
2B向前一步，右手握住背后的刀柄。“白之契约”出鞘时发出清越的鸣响，在突然寂静下来的剧场中回荡。
“寄叶部队，E型处决者小队。”她报出身份，刀尖稳稳指向凯瑞，“奉司令官直接命令，回收重要目标个体，并清除任务过程中的所有阻碍者。”
她的目光短暂地扫过艾泽。战术眼罩下，没人能看到她眼中的复杂情绪——有关切，有自责，还有某种深藏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慌。
如果她们再晚到一分钟……
“艾泽。”她的声音恢复了绝对的冷静，“待在原地别动。接下来的战斗……不是现在的你能参与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已完成了战场分析并下达指令：
“12H，援助抵抗军防御阵线。1D、11B，协助A2牵制大型目标。4B、6B、7E、8B，跟我围剿主要威胁。”
没有质疑，没有犹豫。
七名队员同时行动。
12H冲向舞台方向，纳米修复剂已经准备就绪。
1D和11B从两侧切入波娃与A2的战团，为几乎力竭的A2争取喘息之机。
而剩下的四人，与2B一起，对凯瑞形成了完美的猎杀阵型。
2B再次看向凯瑞，刀锋微侧，反射出头顶破洞透下的月光。
“你伤了他。”她平静地说，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为此，你要付出代价。”
凯瑞的光学镜头闪烁了一下，发出刺耳的电子笑声：
“又来了几个送死的。也好……数据样本越多，研究价值越高。”
战斗，在这一刻真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