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启说:“把他绑起来吧。这附近应该有绳子,实在不行拿衣服也行。之后的计划不变,还是得冲一把。我排最前面吧,至于这位……姐姐?还能站起来吗?”
“我没事,谢谢你。”女孩抹去泪,自己站了起来:“我叫林妍琦,实在谢谢你了。我……抱歉,我现在思绪很乱,不知道该怎么说,但你救了我,我会记得的。”
“嗯,你的感谢我收下了,排队去吧。”
苏启点头,看向众人,随手一挥:“你们从左到右依次入队,可以吧?”
众人面面相觑,点头入队。
当魏老二睁开眼,苏启正用急救绷带给罗明包扎手,其余人坐在地上,吃着不知从哪里找到的零食,豆腐干一类的。还有一箱硬塑料包装的矿泉水,没开封,似乎是没人喝。
“你是不是有病?”见魏老二醒来,苏启开口。
他没有任何恶意,只是觉得魏老二之前的突然暴起实在难以理解。
“……是狂躁症。”魏老二试着挣扎,发现苏启绑的很紧,很专业,连手指都动不了。
“我其实一直都不太懂为啥精神病能减刑。”
苏启说:“我会看着你的,等会你我带头冲锋。”
“好。”
魏老二答应了,又凑过来小声问:“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苏启完全搞不懂他在想什么,因此也没有回答,转头朝众人说:“该走了。”
众人站了起来。
苏启本要走,看着演讲台下众人的眼睛,忽然有种触动。
“我一直很讨厌演讲,就是,学校里的讲话,我很讨厌。”苏启说:“所以我只讲两句。第一是,我知道,我也觉得害怕是很正常的,但我希望大家能尽量克服,拿出勇气。
“第二是……
苏启忽然红了眼,语调也哽咽:“我想回家。”
台下有人红了眼,有人下意识想鼓掌又放下,也有人表情没什么变化。
苏启来到队伍最前,高大男人木着脸走来:“我想排前来,可以?”
“啊?随你。”苏启困惑挠头,想不出有什么问题。
闹铃斗牛曲响了。
苏启把手机一扔,拽着魏老二冲出了门。
毒液没有立刻突袭人们,只转头看了过来,仿佛疑惑,更似戏谑,
出门后的魏老二没有捣鬼,用鸡似的姿势向前跑。
苏启松了口气,高大男人却忽然勒住了他的脖子,同时抓向刀。
苏启主动松开刀,抓住男人胳膊猛咬,疼得他松了手。
苏启又一缩身子,脑袋狠撞在男人咽喉处,疼痛使他弯下腰,向后退了两步,刀掉落在地。
高大男人目露凶光,一脚踹出,苏启快他一步踹在了膝盖上,疼得他半跪在地。
苏启很困惑,男人却早已下了决心。
他矮身撞来,苏启踉跄后退。
二楼护栏板是玻璃材质,撞碎玻璃后,苏启扶着铁栏杆勉强站稳。
男人又扑了过来,一拳打向心窝。
苏启退无可退,抓住了男人的拳头,拉着他一齐下坠。
重申,苏启比看上去健壮不少,高一米七,体重七十。
高大男人则接近一米九,体重八十多。
两者相加一百五十多公斤,经历了爆炸和撞击的栏杆残骸根本无法支撑。
金属变形音刺耳,栏杆瞬间弯折。
男人砸在地上,后脑勺流血,张开的嘴里涌出血泡沫,眼球瞪得要从眼眶里挤出,死了。
半空中的苏启单手抓住栏杆顶端,大口喘息,有力,却不能向上爬。
“苏启!”
众人此刻刚冲出来,即使目睹全程者,也相当茫然。
罗明首先反应,用包扎过的手抓住刀刃,趴到楼道边,把刀柄递了过来。
苏启握住刀柄,喊321,双手发力,身子起来半截。
就在那一瞬间,罗明脸色一下发白,松了手,刀刃上全是血。
苏启一下砸了下去,栏杆弯得更厉害了。
毒液依旧呆在一楼中央,没有动作。
后出来的人见状都蒙了一下,有人凑过来,有人跑了,有人退回去。
“这到底是……”
林妍琦赶来,困惑的同时脱衣服,旁人见状初醒,也行动起来。
寒意上涌,苏启大吼:“快躲!”
毒液没有杀人,只撞碎了演讲室的外墙,石块纷飞,扬尘冲天升腾。
苏启一喊,众人都跑了,林妍琦和罗明也被劝走,学过跑酷的苏启,二楼跳下可以赌无伤。
“大家——怪物是瞎子,只会看到害怕的人!只会看到害怕的人啊!”
苏启大喊一声,自己松了手,落地时左脚意外撞石头,脚底疼得他没力气跑。
头顶轰隆,毒液没抓到人,爪子破坏了楼道。
大块碎石落下,苏启踉跄向前扑,蜷缩身子护住要害,碎石子弹般击打血肉,把他盖住。
苏启真的昏了。
毒液通过恐惧感知确认这点,松了口气,扫看慌乱逃窜的人群。
不少人被它设置的触发型蛛网陷阱逮住,挣扎中甚至撕开了皮肤,恐惧肉眼可见。
真丑。
毒液抬头看向天花板,四肢伏地,野兽般跳起,贯穿混凝土层,撞进了莫缘的陷阱。
这当然不是意外。
“牛掰啊。”莫缘整个僵住,毒液扭头扫了一圈,侧身斜视,嗓音是四五十岁男人:
“一刻钟搞成这样,你要是动作再快点,我就完蛋了。”
“你……”莫缘瞳孔颤动。
“哈啊哈,学生,亏你还想当记者,见过的人都记不得噶。”
毒液的面皮裂开,露出脏乱头发和缺了颗牙的笑脸:“他怕都还记得我吧。”
莫缘本以为自己难以接受这冲击,呼了口气:“难怪。”
“嗯?”
我说难怪你心理变态。
莫缘心道,要是我十七八岁进城打工,在黑厂三年一分钱没赚到,又被传销骗得没脸回家,换座城市被恐怖组织挖了肾和眼,流浪半辈子被警察逮去体检查出癌症,我也顶不住。
一个半月前,夜跑的苏启发现有人躺在草丛边,身上还有血迹,凑过去问一声。
当时乞丐坚持说是喝醉了摔的,事后承认是偷东西被打的。
“阿启当然记得你,但恐怕不知道你名字。”
“是噶,他说过,小时候病多了,有点伤脑子,记不得人名。”
“可我记得,孙振业。阿启说过不明白你为什么不肯去救助站,我清楚,无非要么是管理有问题,要么是住在救助站的人有问题,或者你身上还有什么别的案子挂着,所以不敢去。”
“嚯。你脑筋还真转挺快。”
毒液真正诧异的,是莫缘好似平静语调和心中强到刺眼的恐惧。
“救助站的整改我一直在跟进,挖你眼睛那批枪毙好几年了,以你以前瞎子的状态,能违反的法律也就那些。你身上的东西不单能治好眼睛,还能治癌症,甚至让人重新年轻,你真用不着报复社会。”莫缘说。
毒液感慨:“牛掰啊,学生,你懂的真多,要是我有个你这样的朋友就好了。”
“他难道没把你当朋友?你就这样……回报?”
莫缘语气没加重,还斟酌了一下词汇,它感测中的恐惧却骤然降低。
“不是。”毒液伸手捂脸,合起面具:“我没好意思跟他讲。癌症这东西其实对我算解脱……警察当年救我出来的时候,我说我忘记自己出生地是哪了,然后就一直流浪。其实从来都知道……癌症以后,我上网查了一下,我妈,我爹,都早就死掉了。然后那天晚上……就是,我想回老家看看。街上偶然会有人发病昏过去,这些年大家怕出事,不太碰。我想要点钱回家……就撞上一个……然后被打了。”
“……这是什么逻辑?你好歹打回去,乱杀有理?”
“没道理。我的意思是……算了,无所谓。我知道世上有好人,你多帮帮他吧。”
“你怎么不帮?但凡你开口,他绝对帮你。你就这么害朋友难过?”
“你他妈懂个屁!你经历过什么?你知道什么?我****!”
毒液一下怒了,它扬起爪子,又缓缓放下,野兽般低吼一声,压抑着怒火转身。
他在害怕。莫缘心想,忽然得到的力量让他畅快极了,又让他害怕得要死。
他不愿意承认自己已经心理变态,所以他需要慈悲,饶过我和苏启。以便他还可以自欺欺人的把自己看做正常人类,但他没有意识到,这种迫切的证明欲正体现出他已然变态。
……算了,不重要。
莫缘向前走了一步,跪倒在地,手脚抖得像失温病患,后背冷汗透湿衣衫。
是我的错。
作为美漫老粉,他意识到苏启提供的信息正确。
可等他磨磨蹭蹭搞出陷阱,这信息的时效性已然丧失。
如果他当时不在路上纠结十来分钟,如果他能多一点勇气,本来是可以来得及的。
你在干什么啊,废物。
莫缘骂自己,你太傲慢了,太傲慢了,太傲慢了,太傲慢了,太傲慢了。你把自己当成什么?你的命有这么重要吗?你有资格这么慎重吗?你他妈就不能勇敢,不能牺牲一点吗?
他觉得自己该哭,却实在没眼泪,实际上,他连动一下的心思都没了。
苏启出了意外。
毒液不再眼瞎。
陷阱已被破坏。
怎么办?
莫缘缩到墙边,就像曾经那样,无限迷茫。
“啧。”她不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