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展了一下被长期束缚无法动弹而僵硬难受的手脚,尤瑟夫卡从手术台上走下来。下意识环顾房间一圈后,顿时讪笑起来,露出不好意思的模样。
尽管病房内没有受到假医生和夙夜战斗的影响,但是房间依旧显得十分凌乱,看样子是很长时间没有打理了。
以这样一副散漫怠惰的模样展现在外人面前,尤瑟夫卡的脸都冒出了红艳艳的羞涩之色。
匆匆整理了一下,尤瑟夫卡搬了张椅子到夙夜身前,伸手使劲在椅子上擦了擦。
可是,夙夜很想告诉她,她用来擦椅子的布在他的眼中比椅子上的灰尘脏多了。
“那个……我知道不该多耽误猎人先生宝贵的时间。但是,我被抓住后,已经好几天没有视察病房,不知道那些病人的情况怎么样。我实在放心不下,想去巡视一圈。请放心,我绝对不会逃走的。”
病房里的其他病人失去了尤瑟夫卡医生的照顾,已经熬了不知多少天了,夙夜对他们的生还情况不报多少希望。
不过,他没有阻止尤瑟夫卡医生的请求,而是顺势提出跟她一起前往病房的要求。
对于尤瑟夫卡诊所的探索,夙夜只停留在最前面的一层和二层。
对此,尤瑟夫卡没有意见。
何况,就算有意见,夙夜大概也不会在意。
尤瑟夫卡诊所里的病人比夙夜一开始预料得更多,甚至比他之前在亚楠中见到的活人更多,好似亚楠还活着的人都聚集在了诊所,足足有四、五十人。很难想象尤瑟夫卡医生之前一个人是如何照顾那么多病人。
一路走来,所有病房里的病人基本都躺在床上呻|吟,即使看到尤瑟夫卡医生进来,也没办法起身相迎。
病人的情况很糟糕,不单单是得不到合格的看护,更是病上加病,情况急剧恶化。
“他们这是……兽化?”
如果说之前的几个病房里的病人,只是脸色看起来很糟,那么眼前的病人就让夙夜不自觉得握紧了螺纹手杖。
这一刻,仿佛是感觉到夙夜身上散发的杀气,亦或是早已熟悉猎人的习惯,尤瑟夫卡医生立马拦在夙夜身前。
“猎人先生,请不要动手!他们还活着,只是病了!”
看着躺在病床上,布满黑色鬃毛的脸,以及那双熟悉到梦中都无法遗忘的浑浊的黄瞳,夙夜实在无法说服自己对方还是一个人类。
虽然不知道尤瑟夫卡利用了什么药物才将这样的兽化者控制住,但夙夜在亚楠杀了不知多少这种程度的兽化者,他不相信对方还是人类。
“他已经没救了,让他安息吧。这样活着才受罪!”
夙夜伸手拨开尤瑟夫卡,以平静到淡漠的口吻说道。
不管尤瑟夫卡怎么看,在夙夜的眼中对方就已经是一个怪物了。他对兽化者的眼神再熟悉不过,那种犹如污水般浑浊的眸子就是彻底兽化的证明。曾经明亮的眼珠此时就像是落入清水中的墨汁般溃散开来,整个眼睛变得无比恶心,证明对方的意识已经荡然无存了。
“呃啊啊!”
被束缚在病床上的兽化者从喉间发出嘶哑的叫喊,像是意识到夙夜靠近张口欲咬,露出满是牙垢和污血的牙关。
夙夜就站在病床前,指着兽化者骇人的样子,扭头向尤瑟夫卡问道:“这样子活着,你愿意吗?”
说到底,连自我意识都已经崩坏的肉块,怎么能称之为人。
更何况,夙夜的同理心实在难以作用在眼前这个长得比黑猩猩还像野兽的病患身上。
见到床上的病人只能无意识得做出撕咬的动作,尤瑟夫卡轻咬下唇,露出了仿佛要哭出来一样的神情,最终默默得别过了脸。
回想起她被抓住之前,这位病人还好好得躺在病床上跟自己交谈,而那时病人的脸上也没有长出那么多可怕的鬃毛。
都是她的错,如果不是她太相信那个人,这些病人也不会遭遇这些难以想象的灾厄了。
“他之前,不是这样的……”
夙夜将猎人手枪抵在病人毛绒绒的脑门时,耳边忽然传来一声细微到几乎令人怀疑是否存在的话语。
伴随着食指扣动这般轻易的动作,一条生命就此剥离,没有所谓震撼人心的愧疚,如此薄弱的实感让人连皱眉的举动都无法做出。
“他,获得安宁了。”
夙夜扯过病床上的床单,仔细得擦拭着枪口沾染的血污,随后将床单盖在病人的脸上。
闻言,尤瑟夫卡紧紧攥着心口,仿佛喘不上气一样剧烈喘息了好一会,才慢慢平静下来。
一个医生可以经历多少病患在眼前死去?
现代的医生有些或许一辈子都不会有过这样的经历,但是对于维多利亚时期的医生,在他们粗犷的放血疗法之下,病人一命呜呼的情况应该说是司空见惯也不为过。
毕竟,把人绑在手术台上,用沾满血污的锯子切割手臂和大腿去除患病部位,这些医生还是挺常做的。
作为一个诊所的主治医师,夙夜不相信尤瑟夫卡没有见过死人,尤其是现在亚楠街上随处堆满棺材和尸袋的时期。
单纯对自己的病患无法放手吗?
某种意义而言,这也是一种精神疾病呢。
夙夜不着痕迹得瞄了一眼尤瑟夫卡,对方还沉默得看着被单上渐渐浸透扩大的血迹,那种仿佛精神被割裂而产生的空洞的眼神,连他都感觉心底发毛。
然而,夙夜和尤瑟夫卡还是太小看假医生的心狠手辣。
将病人置之不理甚至已经可以称得上是一种善举了。
这是夙夜和尤瑟夫卡在视察了最后的几个病房后冒出的感想。
“人呢?我记得这里有好几个病人!伊迪丝女士,温蒂婆婆!”
看到空荡荡的病房时,夙夜的耳边响起了尤瑟夫卡惊魂落魄的叫喊。
靠后的病房一连几个都是空的,但尤瑟夫卡显然不这么认为。
从她惊慌的话语中就可以猜到,至少在她被抓住前,这里应该住着不少病人。
在尤瑟夫卡的带领下,夙夜的脚步也不由地加快了几分,他们连续开启了几扇病房的大门,可里面都是空荡荡的,只留下了病人生活的一些痕迹。
臭味,比下水道里腐烂的老鼠还要恶臭的气味在诊所里散溢着。
沿着空气中臭味传来的方向,夙夜和尤瑟夫卡找到了一个地井洞口。
作为猎人,夙夜自然一马当先,当他站在地井边缘朝下方张望,看清底下骇人的一幕时,立刻转身阻止尤瑟夫卡查看的想法。
假医生的恶行在确实的证据面前暴露无遗,地井下是累累的尸骸,堆积的尸体甚至已经盖住了地面。
尤瑟夫卡身为医生,对某些气味自然不会陌生,即使夙夜阻止她靠近地井,但在闻到那般熟悉的味道时,她已经明白夙夜不想让她看到的是什么了,甚至通过气味的浓郁程度,可以大致估算出下方尸骸的数量。
那些失踪的病人去了哪里,现在已经不必言明了。
夙夜默默得推来一个柜子将地井堵住,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感觉空气里的臭味似乎变得淡了一些。
“我们都做了什么?时至今日,为什么还要追寻那虚无飘渺的东西?姐姐,你到底还要错到什么时候?”
尤瑟夫卡蹲在墙边,双手捂着脸哀叹着。
姐姐?
假医生的面容立刻在脑海中重新浮现,与尤瑟夫卡对比之下,几乎分辨不出两人的区别。
看来,假医生不是单纯得伪装。
“神明……使人达到神之领域,触碰神明的禁忌。”
尤瑟夫卡哀叹着,在夙夜来到她身边的时候,突然以不带感情的声音讲述起来。
“什么?”
夙夜不解地问道。
“那就是教会的目的。”
面对夙夜的疑惑,尤瑟夫卡再也没有隐瞒。
不过,神明那种东西,竟然是真实存在的吗?
夙夜对尤瑟夫卡的说法保持怀疑。她们的眼界受限于所处的时代,将无法理解的东西视为神明也不足为奇。
但是,对于教会的目的,夙夜倒不怎么奇怪。不如说,这种奇葩的目标,的的确确像是教会才会出现的思想。
神明一直是所有宗教最终的追求。
“方法就是通过血吗?”
夙夜掩饰不住心中的好奇,主动提问到。
“你猜得没错。据说,最初的血疗就是教会发现了上位者的存在,取得上位者的血液后开发出来的技术。本意并非是治愈疾病,而是使人升华,达到神明的高度。借由输入神血,使自身更加靠近神的高度。”
教会的根源不是尤瑟夫卡可以探究的事情,但她作为教会的中高层之一,自然收到许多的风声。
可以治愈绝症的血液,这般神奇的血,除了从神的体内流淌出来,别无其他途径诞生。
“我们,或者说教会,一直以来都在为了实现这个目标而努力。而这一切的灾难,便是源自于此。或许兽灾就是神明对不自量力的人类的僭越降下的惩罚。”
“我们治愈教会的做法,想必你应该心里有数,就是血疗。通过注入上位者的血液使自身得到进化,猎人的力量伴随着狩猎而逐渐增强,你应该深有体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