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把我的脑子吹冷静下来。
我忍着痛仔细挑了处干净地,用雪抹去血迹,撕下衣服把眼周最大的创口包扎起来。其他的小伤口没流血,也就随它们去了。做完这点小事把我累得够呛,干脆一屁股坐下来缓口气。
柯西只是个奴隶,我随便逮住个机会“回报”他是没问题的。
而老爷?如果我的伤口能好,没有生命危险的话,就得放弃极限一换一的报仇之心。我只能依靠老爷,他甚至是我们这一片所有奴隶的老天爷。
···如果伤口能好的话,说实话,我还想着躺平。只有躺平才能活得更久。
老爷叫我站就站,老爷叫我坐就坐,老爷叫我结婚生小奴隶给他就生。有什么吃什么,没有的就不想也不吃。工作了就吃饭睡觉,什么都不盼。不用刻意讨好老爷,不用和其他奴隶互相缠斗,我只就默默看着他们拍马屁、污蔑来怒骂去。
屁,我在想屁吃!我大骂几句脏话把想入非非的自己骂醒骂跑。我今天算是弄明白一件事,作为奴隶,是没资格躺平的。躺平也需要一定的保障,要是全看人脸色,这样的事一定还会再发生···
保障?比我幸运无数倍的平民就有保障。
如果我是平民的话。我死了,老爷是要受弹劾的。哪怕我不像现在这般拼命工作,资产也会积累起来,平民只需上交百分之五十给领主···
真好啊,平民。可我法姆生来只是个奴隶。但奴隶却想要躺平呢。
我的眼前浮现了恶魔的诱惑——和西丝,刚刚被捡到的女奴,她亮着两汪黝黑色,粉白的嘴唇颤动,“你想要高升吗?”
她有金手指。拥有园艺技术意味着能讨好老爷,讨好老爷的下一步则是保住我的眼睛我的小命,甚至···变成平民,彻底和奴隶身份说再见。我就能够选择躺平这条康庄大道。
那么,我该打消赶走和西丝的念头吗?
幻想里的和西丝嘴唇更加粉艳,两片娇粉一张一合,“那么,你是我的主人···”
不!我大汗淋漓回魂过来,猛吼一声。
我的头上还悬着奴隶法则!一个恐怖的东西,因为它,父亲想杀了妹妹,妹妹最终杀了爸爸,又供出母亲···这是让奴隶互相残杀的诅咒。
如果我包庇了和西丝,我俩将变成臭老鼠,而吃老鼠的猫,则是全村的奴隶!
再等等吧。我摸着自己咚咚直跳的心脏,迟迟作不出决定。
不知是低温把血冻住还是伤口开始愈合,血迹没有再度弥漫。我休息够,开始一步一步往家挪。
快到家的时候,我不知哪儿来的放松和激动,居然跌了一跤,地上的雪倏倏响了一阵。
我想着眼下的拮据生活,舍不得点蜡烛。屋子静悄悄的。和西丝那家伙,是个听话的女奴隶。不过也说不定,万一是那家伙走掉了呢?
这样也好,我就安全了。但是,我拿什么请医生?这两种情绪快把我折磨死了。
我决定找找。
床下没有。那就是藏在柜子里了。我慢慢打开柜子,“和西···”
黑灯瞎火里,只见一个暗得更实的人影迎面抓来,抱住我的脖子便死命拽,发出的喘息声娇弱细碎又绝望。
和西丝这家伙要干嘛!
她的细胳膊细腿力气太小,我并未受到多大生命威胁。但看得出,她很严肃努力地去打倒我,仿佛这里是她家一样。
她在啜泣,“你为什么要找人来抓我···”
她的脑子在想些什么狗屁东西?没办法,我脖子还在她手里,赶紧哑着嗓子好声好气的解释。
她起初不信,后来,见确实没有乌泱泱大批人闯进来,才相信是自己错怪了,赶忙松手,连连道歉,捂着脸飞快躲进柜子里,把小木门甩出个乒乓作响。
这又是怎么了?我猛咬后牙槽,伤口下的血跟着骨头动作流得欢快起来。今天晚上我可是受尽了气,老爷是没法骂,但我还骂不了她?明明是她先赖着不走,现在反客为主,在这儿搞什么不安分的!
我尝到自己的血腥味,焦躁难安,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拽开柜门,把瑟缩成一团的和西丝拉出来,推到门外,我刚想开口训斥她,“你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外面的世界很亮堂,月光照耀。
我以为和西丝会是什么样的表情呢?我说不出来,但至少,我想错了。
她的脑袋偏了一点,带着点小孩子的迷茫,但不可认为她是在淘气玩笑。她的黑眼睛汪着深深的忧愁与恐惧,泪水在里面粼粼,泪痕在眼睛之下作画,画着两道反射月光的清丽惊慌。
她张了张嘴,出来的声音微乎其微,“对不起,我太害怕了。屋里很黑,柜子里更暗。我很害怕。噢请你放心,我保证我一点儿都没动,有蜘蛛爬过来我也没动···”
我低头一瞟,她的粉白手臂上起了个大疙瘩,这是个鬼地方,冬天也是有毒蜘蛛的。
“你说你明天才回来,我等呀。可是要睡不睡的时候,听见外面有好大的动静,却没人推门,悉悉索索的一直响,我很害怕。好久,你进来了。可是,你不是说你明天才回来吗,我很听你的话的,我没有乱动呀!”
她蹲下去,头埋在双膝间,放声大哭,说是大哭,也只隐约传来几声破碎的呜咽声罢了,她怕声音大了把其他人引来。
我有些心烦意乱。但肯定不能朝她发泄,只是不停踱来踱去,不时暴躁地咧嘴——伤口很疼。我该怎么办?背上这个可能惹来杀身之祸的包袱?还是无能地祈求这次只是意外,我的伤不做任何处理就能好,老爷以后有好脸色对待下人?
我踹了地上的雪堆一脚。
“我们进去吧。”她夸张地吐了一口气,然后笑了一下,“外面不安全。啊,你的脸怎么了?还有手!我能帮你处理吗?”
她吃了一惊,忙用袖子仔细抹去泪痕,等待哭红的脸冷却下去,然后睁着大眼睛看我。
我停下还想再踹的腿,有些愣。没想到她比我先恢复理智。我暗骂了一句,跟着进去了。
她想要给我看看伤,我可不想她知道今晚的事,只说是我发懒不想做活被教训了,是罪有应得。
她叹了口气,“你不该和老爷作对···”
和西丝突然意识到自己在说了什么,立刻停住,脸惨白起来,沉默好久,又开口道,“我知道我提的要求,很荒唐。所以,我会走,我明晚就出发,走快点能到那边的丛林去住下···”
我打断她,“喂,和西丝,你为什么要让我收留你?”难不成是她有什么特殊能力,看出我有巨大潜能?说实话,我有一点小期待。
她瞟我一眼,面露难色,在思考什么重要决策。然后干脆抬起头来,直勾勾盯我,痛下决心般说到,“赫连城堡离这里很远,沿路有很多奴隶和领主。”
噢,我知道啊,怎么了?
“在来的路上,有点···艰辛。我后悔了,我想:和西丝不如死掉算了,这样的痛苦撑不下去,去到哪里我也不知道。后面的路,我都是恍惚着走过来的。敲开你的门时,我做好了被举报的准备,精神状况也不太正常。结果你给了我一块面包。”
“可能的确是我这几天一直担心受怕太多,我一下子就觉得你能帮我,我控制不住自己,疯狂地缠着你、求你···”
切,结果就是她太随便,所以找上我呗,我有些无语。
“我想,是天垂怜我,所以让我遇上你。”她真诚地补上一句。
她又补上一句,“所以,天也会保佑我重新找到落脚的地方,重新变得幸福。”
“不可能的!”我下意识打断她,带着恶狠狠、厌弃地表情。
她惊住了。其实,我也惊住了。
和她一样,我同样在渴求飘忽不定的命运给我颗甜枣,比她还要迫切,怎么有资格否定她?刚刚,我只是突然冒出了这个念头,就立刻说了出来···
和西丝头一次露出死灰死灰的表情,她慢悠悠捂住嘴巴,然后一点点瞪大眼睛。绝望的嚎叫滚了出来,尖利的,凄惨的,“你在干什么啊,你说的···我知道啊!我知道我在骗我自己啊!”
是欺骗吗?是欺骗啊。我一帧一帧麻木了脸。我在骗我自己啊,因为我怕。
和西丝的喉咙深处滚出了更多绝望的哀嚎,在屋子里荡啊荡。这很危险,会被人听到,我会被牵连,我会死去。
可我无心去管。我还沉浸在事实的血淋淋中。我可能还等不到和西丝被抓,就先因感染化脓死掉,就算活了下来,以后,老爷也还会弄死我的。
我说,“和西丝,你听好了。你要留就留下来。我觉得你最好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