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是社会性动物,对与同类的接触有着一种本能般的渴求。
但古春秋在上高中住校之前,却在一种莫名的恐惧影响下,除了两个发小之外,几乎没有结交任何的朋友。甚至,到了高中之后的很长时间里,那种恐惧仍在持续。直到去年,他十六岁生日那天,那种莫名的本能般的恐惧才突然消退。
但他似乎已经与社交脱节了。
从未与陌生人交流过的他稚嫩的像个孩子,他不懂得丝毫交流的技巧,不懂得人心。
这给了他新的恐惧。
人心深邃似海,易溺亡。
所以,他喜欢和孩子与一些慈祥的老人接触,而不是同龄人或那些大人。
但例外······还是出现了。
和他小时候那种恐惧相似又相反,对那名纯白的少女,他总有一种本能的亲昵感。
像是他们命中注定要相见。
昨天的雪还没有融化,当古春秋自梦中惊醒后,却发现雪花又开始飘落了。感受着天气的寒冷,他往身上又加了件衣服。
他做着自己的早饭,想起了那两个不称职的父母,平日里不在家也就算了,过年也不回来。
暑假作业在刚放假的时候他就做完了,有没有报什么补习班,一时实在是有些闲。古春秋百无聊赖地从书架上拿了本《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翻看了起来。
今天的雪并不大,没过多久就停了。古春秋正看着书,那边门铃突然响了起来。
古春秋合上书放在了书桌上,跑到门口推开了门。
门外是个他不认识的人。那是个三十左右的男人,个头精瘦,衣着普通。他的神色不太好,面容憔悴,眼底带着血丝。
“你是······?”古春秋打量着对方,问道。
“我叫陆宏飞。”男人抿着唇,声音有些嘶哑,“你就是古春秋吗,王姨尸体的发现者?”
“是我······怎么了?”古春秋诧异地看着对方。
“没什么,只是来见一面。”陆宏飞解释道,“我是王姨资助的一个孤儿,听说她遇害的事,来看看。”
孤儿?古春秋猛地想起昨日见到的那个孤儿。
男人嘴唇蠕动了几下,却没有发出声,像在纠结着什么。末了,终于问道:“你在现场留意到什么线索了吗?警察能抓到凶手吗?”
古春秋摇了摇头,道:“我什么都没发现,这些你应该问警察的。”
四周的气氛有些尴尬,陆宏飞脸上带着种古怪的表情说道:“那打扰了,我就先走了。”
古春秋看着他离开,心中也泛起了嘀咕。
王老太太原来还在资助孤儿吗?
邻里间一直传闻王老太太家里有间老宅,开发时拿了很大一笔拆迁款,但她平常生活很清贫,有人说是他儿子不孝顺把钱拿走了,但如果王老太太其实是在做公益的话这件事就有另外一个解释了。
他眉头挑了挑。
这么好的人怎么就突然没了呢。
没人能告诉他答案,能猜到的那便不是命运了。
有关那场凶杀案的消息已经传开了,知道那天古春秋目睹了尸体的邻居们都赶来给他安慰,虽然古春秋自己觉得他已经从那天的不适中恢复过来了,但他的实话实说却被大家当作了一种逞强的表现。古春秋花了很大的功夫才谢绝了一位阿姨给他介绍心理医生的好意。
当终于空闲下来时,古春秋坐回书桌旁的椅子上,透过桌旁的窗户看向窗外。他喜欢望天,或者是看其他一些什么东西,在脑子里胡思乱想,有时能这样耗上一整天。
他看着窗外的雪景。
便不可避免地想起了她。
虽然只是梦中幻想出来的角色,但那名少女毫无疑问有着无穷的魅力,像是从某个动漫中走出的角色,不似人间之物。
在他畏惧社交的一段时间里,他曾沉迷于二次元,比起现实,那里有时显得更加幼稚,但格外纯粹。
代号纯白的少女,似乎就是这种人。
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呢?
难不成真的是太孤独了吗?古春秋想到这儿,又叹了口气。
转眼间就到了晌午,古春秋进了厨房做午饭,端着饭碗出厨房门时,却忽觉脚下一滑,险些栽倒在地上,没拿碗的手扶着一旁的的桌子才稳住了身体。
什么情况?!古春秋皱着眉看向身下,见地上赫然有着一些水渍。
古春秋不记得在这里撒上过水。他进厨房时明显还没有这些水,这期间他也没出来过。
那这是从哪来的?
他将碗放到了桌子上,观察起了这间房子,试图找出其他的异常。一眼看去并没有什么发现,但他没有放松,离开客厅向其他房间走去。他并没有掩饰脚步声,先前的跌倒已经发出了巨大的声音,真有人在这儿也肯定已经有了戒备。
会是那日的凶手吗?怎么会有人这么蠢?
古春秋转了几个房间,没有发现,当到了书房门口时,偶然一瞥,余光扫到了一道身影。
他扭头看去,心脏怦怦直跳。
纯白色的少女坐在书桌前,静静翻看着那本《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古春秋有些惊喜,又有些不安,他下意识地伸手掐了一下自己,疼痛传来,却反而让那份不安消失了。
这一次······不是梦。
两人都没有开口说话,直到少女读完了古春秋刚进来时她正在看的《山间的树》那一小节,才合上了书。
她扭头看向古春秋,沉声说道:“这里,罪,气息,曾经,罪这里。”
罪?古春秋猛然想起了这个名字,在最初和少女相见的梦境中,对方的确提起过这个字眼。
“纯白存在的意义就是杀死罪。”纯白色的少女那时就是这么说的。
“我为什么会在梦中看到你?”古春秋问道,“罪,又究竟是什么?”
当少女说出“罪”这个字的时候,古春秋已经了然,这一切都不只是所谓巧合那么简单。
“夜游,有资质的人,很常见。而罪······”少女并没有对第一个问题做太多解释,可能她自己其实也没有太多了解,但当谈到罪时,面色却立即严肃起来,不过搭上稚嫩的容颜,反而颇有些反差萌的可爱感,说话也流畅起来,“那是生灵的欲念与罪恶在精神世界的具现。它们不仅仅在蚕食·精神世界,当力量积累到一定程度时,还能自梦界中投影乃至具现化出来,入侵现世之中,是‘终焉之瘤’,‘此世万物之敌’。”
原来如此,生灵的欲念与罪恶吗,怪不得会是那番丑恶、畸形的姿态。
“梦界就是精神世界吗?你的意思是,刚刚有罪在精神世界里从这里经过。”
少女点了点头。
“但气息,太微弱,无法,跟踪,是刚诞生,罪。”
刚诞生?古春秋想起了什么,问:“是昨天的······?”
少女点了下头。
古春秋纠结了一下,终于还是问道,“那······我能叫你纯白吗?”
少女微微颔首,她似乎不怎么喜欢说话。
“那,纯白,有什么我能帮你的吗?”
纯白看向一个方向,古春秋想了想,恍然意识到那是厨房的方向。他想到那水渍,少女进来后应该在厨房门口停留过,想来是赤足上粘的雪化开后留下的。
“你没有地方吃饭吗?”古春秋强忍着不笑。
“我,跑出来,断了联系。”纯白的话一如既往的简练。
“那就先住下吧,正好我爸妈都不在家,你可以住他们的房间。”
梦境与现实终于重叠。
两个不懂人情世故与防范之心的人就这样缔结了日后的羁绊。
荒唐······
但美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