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波娃”这个名字，艾泽的视线便再也无法从眼前这个特殊的机械生命体身上挪开。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走到波娃身边，围着她缓缓绕了一圈，目光仔细扫过那华丽的裙摆、包裹着丝绸的手臂、胸前流转幽光的宝石……
原来如此……
艾泽心中豁然开朗。难怪觉得眼熟，虽然眼前的波娃与他记忆深处那个在剧场高歌、形态更加成熟（或者说扭曲）的“歌姬”尚有差异，但核心的审美风格与雏形已然具备。这大概是她还在向那个方向“进化”的某个中间阶段。
然而，他这般毫不掩饰的审视，却让波娃感到了强烈的不安。她的核心处理器因未知与紧张而微微加速运转，散热口发出几不可闻的细微气流声。她帮助这两人，只是出于一时兴起或某种程序化的“礼仪”，但对方（尤其是这个男性人造人）的反应太过古怪，让她萌生了退意。
“那个……如果没什么其他事，我就先告辞了，不打扰两位了。”波娃的电子音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说完便拎起那繁复的裙摆，以与她优雅外表不符的迅捷速度，转身消失在旁边一条挂满彩旗的小径中。
“哎，等等！”艾泽下意识想追上去，他还有许多疑问想向波娃求证。
手臂却被A2一把拉住。
“喂，你把人吓跑了还不够，还想追上去干什么？”A2的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有些……特殊的原因。”艾泽停下脚步，目光仍追随着波娃消失的方向，“我觉得那个叫波娃的机械生命体……很特别。”
“特别？”A2挑了挑眉，倒是被勾起了一点兴趣，“哪里特别？”
“……有种说不出的眼熟。”艾泽只能含糊带过。他总不能说“我知道她未来会成为用歌声操控机械生命体的BOSS，还可能经历一场悲剧的求而不得”。回想起游戏中关于波娃的片段，那些绘本故事，那为了变得“美丽”以取悦心上人而疯狂改造自己、最终只换来一句“他始终没有看我一眼”的结局……艾泽心中不由得泛起一阵复杂难言的叹息。
那是一种混杂着厌恶、怜悯与惋惜的情绪。波娃的手段或许偏激可怖，但在一个弱肉强食、伦和理崩坏的世界里，她的执念又似乎并非完全无法理解。只是那份倾注了所有、却注定得不到回应的“爱情”，终究是可悲的。
“唉……”一声轻叹不由自主地逸出唇边。
“好端端的，叹什么气？”A2的声音将他从思绪中拉回。她轻轻拍了拍艾泽的手臂，说出了一句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的话：“想到什么不好的事了吗？没事的，有我在。”
艾泽明显愣住了，转头看向A2，眼中充满了讶异。相处这些时日，他鲜少听到A2用如此直接的方式表达“支持”。
A2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偏开视线，但并没有收回前言。
“……谢谢你，二号。”艾泽心中一暖，那份因波娃而生的沉重感似乎消散了些。他想起自己来到这个世界的初衷——改变那些令人心碎的命运，无论对象是谁。
“不过，眼下我们还是得先弄清楚这个舞会，以及这些人造人和机械生命体聚集于此的真正原因。”艾泽收回心神，重新专注于眼前的任务，“二号，跟我一起去打听打听？”
A2点头同意。
两人沿着台阶向上，来到一处相对开阔的平台。两侧原本应是商铺的门面如今只剩下空洞的框架，一些装扮成小丑的机械生命体如同雕塑般静立其中。
“这边有两扇门，进哪边？”A2看着左右两边虚掩的大门问道。
艾泽透过栅栏缝隙观察片刻。左侧门后影影绰绰，多是机械生命体的身影；右侧门内则能辨认出更多的人造人轮廓。
“走右边。”
他们推门进入右侧区域。内部空间宽敞，约莫有十几名人造人分散成几个小团体，低声交谈。只有一个身影独自靠在最远的角落，与周围保持着明显的距离。
艾泽和A2的进入引起了一阵短暂的注视，但发现来者也是人造人后，大多数目光中的警惕便放松下来，重新回到各自的谈话中。
两人找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A2压低声音道：“你打算怎么打听？”
“直接去问？”艾泽的想法很简单。
A2用一种“你没事吧”的眼神看着他：“连对方身份底细都不清楚，贸然上前，你觉得会得到什么有用的回答？”她朝几个方向示意了一下，“看那边几个，衣着和磨损痕迹是典型的抵抗军风格，他们对非己方单位有很强的戒备心，我们进来时他们下意识后撤了半步。那边四个，装束既不像标准抵抗军，也不像寄叶部队，来历不明，但她们看我们的眼神更多是好奇，没有敌意。至于角落那个独处的……”A2顿了顿，“看那破损的黑色作战服款式和缺乏保养的状态，九成是脱离寄叶部队的‘流亡者’，而且时间不短了。”
艾泽听得一愣一愣，最后问道：“那……你觉得我们该找谁问？”
A2略作思考：“先试试那四个来历不明的。她们的态度相对最开放。记住，别太直接。”
“好，我去试试。”艾泽说着，径直朝那四名女性人造人走去。
“这个笨蛋……”A2扶额，但并未阻止，只是暗中提高了警惕。
果然，艾泽这略显突兀的举动再次吸引了场内所有人的注意。除了角落那个身影依旧垂着头，仿佛对一切漠不关心，其余人造人都或多或少将目光投向了艾泽。
“你们好，打扰一下。”艾泽在距离对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露出一个友善的笑容，“我叫艾泽，和我的同伴刚到不久。看几位似乎也是来参加舞会的，想请教一下，你们对这舞会了解多少？”
出乎A2意料，那四名人造人并未表现出排斥。为首一名有着绯红色短发、面容英气的女性人造人打量了艾泽几眼，眼中掠过一丝细微的、连她自己都未完全理解的亲切感，随即回应道：“你好，我叫西亚。我们其实也不太清楚具体怎么回事。”
“不清楚？”艾泽顺势问道，“那你们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几天前，我们在外围废墟收集物资时，遇到了一队游行的小丑机械生命体。”西亚回忆道，“我们以为是袭击，但它们只是递给了我们一张邀请函，说参加游乐园的舞会，就能得到‘想要的东西’。”她顿了顿，“我们有个同伴伤势很重，急需一批特定的医疗物资，市面上很难弄到。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我们就来了。”
“想要的东西……什么都可以？”艾泽追问。
“那个递邀请函的机械生命体是这么说的。”西亚点点头，随即脸上露出几分懊恼，“不过有点坑人！它只说凭邀请函参加，可到了门口，守卫却说一张只能进一个人！害我们多花了不少积蓄才都进来。”她似乎意识到自己情绪有些外露，对艾泽歉然一笑，“不好意思，失态了。不知道为什么，感觉和你说话很自然。”
“没关系，感谢你的信息。”艾泽微笑回应，“那就不打扰了，祝你们好运。”
“再见。”西亚和她的同伴们轻声回应。
艾泽转身离开，隐约听到身后传来她们压低声音的交谈：
“姐姐，那个艾泽……感觉好奇怪。”
“嗯？怎么？”
“就是……忍不住想相信他，甚至……想保护他？你们有这种感觉吗？”
“我好像也有点……”
“我也是……”
艾泽心中微动，但脚步未停。
“怎么样？没被赶走，算你运气好。”A2见他回来，语气略带调侃。
“那是魅力，懂不懂。”艾泽笑了笑，随即正色将打听到的情况告诉了A2。
“用‘想要的东西’作为诱饵，大规模邀请人造人和机械生命体……”A2眉头紧锁，“这背后肯定有更大的图谋。单从一个来源听来的信息，还不够。”
“我知道。”艾泽扫视了一圈，“再去问问抵抗军那边。”
他再次走向抵抗军的小团体。这次果然没那么顺利。对方在他靠近时便显露出明显的戒备，简短打了个招呼后，对于舞会的目的、如何收到邀请等问题，都语焉不详或直接表示“不清楚”，态度相当冷淡。
艾泽没有纠缠，礼貌地退了回来。
“问不到什么。”他对A2摇摇头，“但他们也是收到邀请函才来的，这点应该没错。”
A2的目光在场内扫过，最后落在了那个始终独处的身影上：“还剩一个。你确定要去问？”
艾泽深吸一口气，点点头：“试试看吧。”
他独自一人，朝着那个蜷缩在阴影角落、仿佛与整个世界隔绝的寄叶流亡者，缓步走去。每一步都踏在寂静上，他能感觉到身后A2专注的视线，以及场内其他人若有若无的余光。
最终，他在距离对方约两米的地方停下。这个距离不远不近，既不会显得咄咄逼人，也留有足够的反应空间。他清了清嗓子，用尽可能平和的语气开口：
“打扰了。我叫艾泽，和我同伴也是刚到这里。看你一个人……有些关于这个舞会的事情，方便聊几句吗？”
角落里的身影似乎动了一下，但依旧没有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