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惹人注目的是那两道浓眉,仿佛是铁铸的兵器。
“现在我代表——苏共中央——,代表——最高国防会议宣布——”
在压迫人心的寂静中,在肃然起敬的氛围里,一千万苏维埃红军的总指挥,三亿多苏联人民的领袖略低下头,精瘦白皙的食指舔了一下丹冠色的下唇,掀过一页讲稿。旋即,他又抬起了挂着一副老花眼镜的长脸,镜片在橙色聚光灯下反射出森人的光,令人看不清他的眼珠。
“撤销——驻波兰苏维埃共和国军事顾问——东欧方面军总司令——特罗扬诺夫斯基大将一切军职,”
身着绿色,蓝色军装的上千名陆海空三军将领震骇不已,然而没有人敢发出哪怕最微小的喧哗。
谢罗科夫又舔了一下干涩的嘴唇,翻过一页稿纸。
“撤销——原国防部长——政治局常委——阿赫罗梅耶夫元帅——一切职务!”
“撤销——黑海舰队代司令——谢列平中将一切职务!”
总书记演讲时喜欢拖腔甩调,富有节奏感。他那本来苍白无力的面庞也随着逐渐高亢的音调浮现出了两团绯红。
“撤销——乌克兰方面军司令员——亚戈达大将一切军职!”
“撤销——”
“撤销——”
……
声音越发凌厉,气氛越发沉寂。
“以上人员,均有私通欧美,为其腐化的嫌疑,须在撤职后接受党,人民和最高统帅部的调查,内务部尤其注意畏罪自杀者,绝不放过一个!”
谢罗科夫猛昂起头,话的尾调同时高高地挑了上去。他那竭尽全力迸发的声音,通过嘶哑的话筒传遍了苏维埃宫的角落。
“世界革命万岁!苏维埃万岁!”和往常一样,他高高举起右拳,整个身体也随之神经质般颤抖起来。原本拿在手中的讲稿从手中滑落,直扑向紫红色的地毯。
台下,三军官兵也齐刷刷地鼓起掌来,高呼万岁。霎时间,苏维埃宫成为了一片歌功颂德的海洋。
塔斯社的记者赶忙摆弄起相机,记录起又一个历史性的时刻,而《真理报》的写手们也不甘落后,堆砌起浮夸的辞藻用以讴歌又一次的伟大胜利。在闪烁的镁光灯面前,本来身体抱恙的谢罗科夫像是回光返照般变得活力四射,神情越发激昂,动作越加浮夸。那本该布满褶皱的脸上,现在充斥着疯狂与激情。在他的眼里,会议厅逐渐变成了凡尔赛宫的镜厅,白金汉宫的内苑甚至神州紫禁城的模样,而自己的画像已经被千万人民高高举起,横跨七大洲五大洋……
谢罗科夫背后的墙面上有一面沾有血污的巨幅红旗。这是第二次世界大战的遗物,一个藉藉无名的苏军士兵把这面鲜红的旗帜插在了柏林帝国大厦的顶端,冲破了厚重的阴霾。
有人说列宁用红旗来团结人民;斯大林用红旗来打击敌人;而谢罗科夫只会用这个充当背景吓唬自己人。
无尽的讽刺。
这是毕生最难忘的一幕,即使在斯托雷平的瞌睡中,这一幕还是如此清晰,如此鲜明……
“少将同志,少将同志。我们快到了。”直升机驾驶员扯着嗓子喊着。
耳膜受到气压影响有些涨疼,“猎狼犬”直升机正在降低高度。
3000米……2000米……1000米……机身剧烈震动,弹跳了一下,大概是两只前轮已然着陆,接着后部的轮子也落了地,机翼的啸声划破了黎明前的静谧。
莫斯科——阿尔乔姆的夜航终于结束,抬腕一看夜光表,三点五十五。
舱门打开,两名头顶钢盔,手持AKM的士兵率先跳下飞机,身手矫健,尽显精明强悍。他们挺着胸脯,笔直地候在舷梯两侧。
紧随其后的便是新任滨海边疆区总参谋长斯托雷平少将。他左手夹着黄呢大衣,右手拎着黑色公文包,疲惫地从直升机走下,眉宇间好似夹杂着些许忧愁。
正值隆冬,滨海边疆区早就为冰雪笼罩。简易机场里,指挥塔与网状雷达屹立于夜幕中,仿佛在凝视由各色信号灯构成的绚丽图案,颇有些光怪陆离的味道。
一辆蓝色的小轿车在停机坪一侧戛然停止,穿着军装的司机跳下车,冲着迎面而来的第一政委行了一个军礼:
“少将同志,您辛苦了。近几日神州部队在边境活动频繁,空中管制很严格,耽搁了您的行程,很抱歉。还请上车。”
斯托雷平没有多说话,点了点头。
车里很宽敞,也开了暖气。斯托雷平不由得放松下来,轻轻掸去肩上雪的余渍,有些舒服地伸了个懒腰,舒展开手脚,侧过头看向了外面。
夜深。冷冽的雪堆满了阿尔乔姆的街道,落到街边橱窗里透露出的灯光中,交织出一片静谧。凌晨时分,这座只有10万人口的小城街上早就没有了行人,只有不知疲倦的“猛虎”装甲运兵车来回巡视着覆盖积雪的街道,扬起白色的粉尘。
斯托雷平很喜欢这种静谧的环境,在这里他能短暂地,忘却莫斯科的腥风血雨,地图上的纵横捭阖,沉浸于自己的世界。
随着周遭景物不断倒退,车驶入了被两排法国梧桐低低遮压的小道,光秃秃的枝丫上压着积雪,簌簌地往下抖落粉末。
正当他怔怔出神之际,车放慢了速度,玻璃也缓缓摇下。很快,一个哨兵模样的人走到车边,敬了个礼。
“长官,请出示证件。”
斯托雷平微笑点头,递出了自己的军官证。
哨兵飞快地扫了一眼,递还证件后便向哨站挥手示意放行。
发动机再次轰鸣。轿车在经过了两个机枪刁斗后又拐过一个大大的冬青花坛,就进了一扇大铁门。浓密的树林花丛中,掩映着一座颇有些格调的小别墅。四周静静的,黑黑的,唯独这栋楼亮着橘色的灯光。
刚下车,一名秘书模样的人就迎上前来,轻车熟路的把斯托雷平带上楼,将他领进了一间装潢豪华的客房。
“少将同志一路辛苦了,现在事态有些紧急,欧列格同志在三个小时前就离开了指挥部,到边境线上去了,您今晚先在这里稍作休整。”
斯托雷平剑眉一挑:“哦?边境出现什么事情了吗?”
原本笑意盈盈的秘书刹那间变了一副面孔:
“少将同志,无可奉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