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遇到富子、埋葬了安安的父亲(那个人对他无微不至,曾提出收养他)以后,楚怀沙的内心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他感到迷茫,对世界、人生、认知,几乎所有的一切,无论是发生过的还是未曾发生过的,都无法理解。
但是,亲爱的小可,我们知道,楚怀沙是一个极为矛盾的人。
楚怀沙在青春期遭遇了那一切,对世界的认知就已经扭曲了,他把自己看做一个罪该万死的人,并付诸了行动。
他有热爱的东西,有努力的梦想,朋友认为他是值得深交的人,亲人也觉得他是一个难得的好孩子,要不然,在他生日上,也就不会有这么多人写下那么多懵懂却真挚的祝福了。
可是他呢,却认为自己是一个凉薄至极的人,罪该万死,无时无刻不受煎熬。
可是我们知道,那并不怪他。
一个在知道自己将要沦为怪物,为了避免伤害别人,便决定要自杀的人,会有什么坏心思呢?
一个已经决定了要自杀,却因为一个小姑娘,便甘愿继续忍受煎熬的人,心中到底在想什么呢?
他的心中是如何温暖呵,却因为被父母抛弃,便养成了这种扭曲的性格。
也许每个人都有一点人间失格的特质,也许他是一个伪装成勇者的胆小鬼,可无论怎样,他做的已经很好了。
如今,他的思想正在悄然转变,只是不知,这种变化是好是坏。
唯一能确认的便是,自那以后,楚怀沙身体上面的变化更加巨大了,那诡异的触手已经侵入了他的脊髓,并试探性的攻击他的大脑,导致他经常头痛,就算吃止痛药也无用。
这是一个必定走向悲剧的旅途。
楚怀沙明白,他的时日也不多了。
对此,他没有任何心慌或者害怕的感觉,只是心中略微有些遗憾和无奈吧。
……
……
昏暗圆滚的巨阳斜挂在天边,高大狰狞的影子倾斜在头顶,被困在这里的人们奋力挣扎。
那是一只匍匐在地,毛发稀疏,牙齿暴起,似狗非狗的怪物。
这只怪物十分狡诈,浑黄的眼睛咕噜咕噜转动,轻易就识破了周伟的陷阱,他们丢了几条人命才把它引进陷阱当中。
怪物十分难以杀死,这是一个共识,他们所能利用的只有火焰。
无论如何复活、重生,怪物依旧难以挣脱生命的桎梏,在它们还未进化出抵抗烈焰的装甲时,就会被烧成黑炭,彻底失去活力。
周伟亲自做饵,刚把怪物引进房间,可还未跳出窗户,被吓破胆的人就连忙投掷火种,差点把周伟一同烧死。
王富摁着那个人揍了半天。
房间里洒满了汽油,烈火烧的十分痛快,就连空气都扭曲了。
众人看不到怪物,但他们听着怪物凄厉的惨叫,心里就直发慌。
太渗人了,有些同理心强大的人忍不住想着,有时候,也许生命太过旺盛也是一种煎熬。
周伟叼着从超市里拿的烟,沉默的抽着,怪物每次想要从房间里冲出来,就会被人拿铁管捅进去,足足半个多钟头,怪物才停止挣扎,躺在火焰当中不停抽搐。
当中有不少人是第一次出来,均被怪物恐怖的生命力给吓到了。
周伟目光炯炯的盯着怪物,直到那只怪物再也不动了,他才彻底放心。
应该是安全了。
周伟顾不得庆幸,急忙集结众人。
其实在点燃怪物以后他们就应该离开的,毕竟周围的怪物不止一个,谁知道阴影中究竟还有多少个在窥探他们呢?
如今怪物虽然还没出现,但不能呆在这里等死!
所以要赶紧走!
“走!快走!”
周伟扔下烟头,走到众人面前,但他却发现众人只是呆呆的站在原地,对他的话无动于衷。
周伟又惊又怒。
都这个时候了,怎么还发呆呢!
都想死了是吧?!
“周……周哥……”
王富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颤颤巍巍的伸出手,指向了远方。
周伟看向他手指向的方向,瞳孔猛地收缩,浑身颤抖不已,他像是被勾起了什么回忆,脸上满是惊骇。
日薄西山,灿烂如血的残霞之下,昏黄而黯淡,一切都像是凝固在了稠糖之中,又像是伟大画家笔下的传奇画作。
高大伫立的楼房被抽离了所有颜色,像一根根黑色的柱子,直指天空,高而尖锐。
地面、楼顶、天空……视野所及的所有地方,全都出现了黑色的影子,那道道黑影在蒸腾的夕阳下显得极为虚幻,好像马上就要被残阳吞没了一样。
周伟很清楚那是什么。
那是死神的镰刀、地狱的阴影、虚幻的神灵……
在那极为靠近落日的地平线上,一个顶天立地的巨人,扛着一颗巨大的古树,与夕阳黄昏并行。
残阳断霞如烟如海,在其身侧荡漾。
它身边飞舞着的影子,像是在围攻它一样。
它一边扛着古树,一边极为不耐烦的挥手,如同驱赶蚊蝇。
仿佛是神话中的泰坦降落于世,众人都被这诡奇而又壮丽的一幕吓住了。
“我们……到底是不是在地球?”
有人喃喃自语,若不是这里的高楼大厦如此熟悉,他们几乎就要以为自己进入神话时代了。
所有人都呆呆的看着这一幕,心中泛起无边思绪,那曾是他们看过的电影、小说、画作……
可每一样都不及这一幕来的震撼。
毕竟是亲身经历,如血的黄昏、刺鼻的空气、寂静的街道……每一样都无比真实。
还有所希冀的人如今彻底绝望了,就算文明还存在又如何?
除了毁灭世界的最终武器,人类还有什么能与之抗衡的?
而这只是所有怪物中的一个,这个不大的城市都诞生了如此恐怖的怪物,那别的地方呢?
世界有多大?
城市有多少?
每一个城市诞生一个这样的怪物,人类就绝无恢复文明的可能!
而动用最终武器依旧改变不了任何事。
怪物的进化速度有多快?
就算还有人没看见,也从别人口中听说了——
长的两三天,短的瞬间!
最终武器只会摧毁人类自己,而那些怪物最终仍旧能适应!
想到这里,心中难免有些沉重,甚至都有人自暴自弃了。
但周伟只是沉默了片刻,就对众人说道:
“回去吧。”
就算已经知道结果了,可还是不愿意接受。
人心中总是存在幻想的,正如曾经的流行词一般:总是要有梦想的,万一实现了呢?
沉默。
周伟的话并没有起多少作用,很多人只是悲切的站着,只有少部分人为同伴包扎伤口、整理背包。
何颖背包里装的不只有食物,还有一些医疗用品,精明的她仿佛早就预料到了,接下来的路途可能会遭遇危险,所以装了不少药用来应对。
“请坚持住!”
眼前的中年人是第一个遭遇危险的,不幸中的万幸,他没死,而且受伤不是那么严重,如果及时就医……
何颖帮其包扎的手顿时停了一下。
现在哪还有医生啊……
那个中年人穿的衣服有点多,还在口袋里放了不少东西,遭遇袭击时,伤口里落进了很多脏东西,怎么也清理不干净,何颖只能尽可能的给他包扎。
中年人死死的瞪着天空,口中喃喃自语。
“我不想死!”
“我还有儿子!”
周伟走过来接替了何颖的工作。
何颖看他熟练的手法,惊讶的问道:“你是医生?”
周伟摇了瑶头,欲言又止,最后含糊的解释道:“以前接触过,但不精通,只能勉强应急。”
何颖默默看着他,似乎在思考什么。
一切都在沉默中进行,不知是谁突然喊了一句“兽潮”,顿时打破了难言的沉默,带来了更大的压力。
天际线那边,泰坦般的巨人逐渐远去,但离他们不远处,却出现了许多狂奔的怪物!
在这个将夜未夜的阶段,一切都朦胧不清,虽然看不清楚,但那一个个狰狞而古怪、仿佛滚乱的毛线球一样的黑影,绝对是怪物!
又一次……兽潮?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不少人先是被泰坦巨人刺激的失去了希望,而后又看到这群恐怖狰狞的怪物,直接麻木了,躲也不躲,就这样等待着。
似乎是在等某个必定会降临的节日。
他们经历过一次兽潮。
上次是躲在酒店里,可喜的是并没有被怪物发现,因此安然的熬了过去。
听着外面恐怖的嘶吼,战战兢兢的熬过了恐怖而又渗人的一夜,自那以后,所有人都变得沉默寡言,像是心头上被蒙上了一层阴影。
如今,他们居然还要再经历一次?
更何况还没有可以避难的地方!
躲什么躲,算了吧,反正都要死,不如就这样吧。
“为、为什么……?”
周伟站在风中,绝望的望着这一幕,微卷的刀子悄然掉落都不知情。
面对着这群恶鬼的巡游,他们都像是被奴役的仆从,被打上了命运的烙印,被一种无法逃脱、无法避免的恐惧夺走了心神。
他们就像是被摁在断头台上的死刑犯,只能看着刽子手拿着血腥巨斧,缓慢而坚定地走向他们。
这种恐惧与压迫感,无异是巨大的,不少人都顶不住压力,无力的跪在了地上,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周伟愣了好大一会,随后就一个激灵,又急又惊的拉扯着众人,想要救一个是一个。
但是他的速度太慢了,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怪物冲进人群,肆意屠杀。
看着恐怖的一幕,终于有人醒悟了。
但是晚了。
一瞬间,地狱就降临了。
周伟咬紧牙关,似乎十分不甘,但又不完全是不甘心,还有很多复杂的表情。
这个时候王富找到了他,焦急的拉着他往安全地躲。
“别管他们了!走啊!”
周伟神情恍惚的看着这一切,随后垂下了脑袋,喃喃道:
“对不起……”
王富怒吼道:“非亲非故的,他们又不是你害的,你有啥可对不起的!”
周伟从他胳膊里挣脱出来,无力的说道:“别挣扎了,逃不了的。”
王富瞅了自己这个狱友一眼,明白他有很多秘密。
他们之所以能从监狱里逃出来,全仰仗他。
而且他也是第一个知道怪物杀不死的,这避免了很多无用的战斗和死亡。
但他没有问,他相信他,这是他们在监狱里养成的深厚友谊。
灾难向来不是一个人的灾难。
何颖想逃。
在这危机四伏的世界里她敢出来寻找食物,自然是有过人之处的,她机警、冷静,对于不利于自己的事绝不会去做。
可是她刚跑两步,就被人抓住了脚腕。
那个中年人死死的抓着她,哀求道:“带我走,求你了!我不能死!我还有孩子!”
何颖咬着下唇,内心陷入了犹豫。
她虽然自私,可还没到那种无情的地步,当她看到这个中年人带着绝望的哀求,她犹豫了。
这一犹豫,就带来的死亡。
阴影当中,一个怪物跳了出来,朝着她的脖子猛地张开了嘴巴。
不知道人面临死亡的时候是不是都这样,何颖觉得死亡来的好慢,她眼睁睁的看着那狰狞而恐怖的面孔逐渐朝她靠近,那青绿色的鳞片皮肤缓缓张开,猩红的舌头与惨白的牙齿缓缓出现。
好慢。
慢到怪物口水溅射的方向都能预知,可是她却无能为力。
她控制不了自己。
她只能看着死亡来临。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涌现,她在一瞬间想了很多。
为什么我救了他他却要置我于死地?
为什么没有一脚踢开他?
为什么要活着?
为什么……世界就不能爱爱我!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何颖歇斯底里。
为什么啊!
我到底……哪里做错了?
……救救我……
就在何颖眼睛中第一滴眼泪缓缓分泌出来的时候,一把明晃晃的刀横立在了她面前。
她来不及确认。
随后。
那是什么?
不!
那是希望!
活着的希望!
就握在那个人的手中!
怪物被一分两半,何颖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这一次,眼泪的寓意变了,再也不是死的恐惧和悔恨,而是生的庆幸与欣喜。
这个时候,太阳终于沉进了地平线当中,洒下了最后一丝余晖,天地逐渐沦为黑暗。
何颖却没看到黑暗,她看着那个少年。
那个少年十分年轻。
他紧紧拉着一个小女孩的手,那模样好像是十分害怕失去。
就好像是一个失去了家的孩子,孤零零的站在深夜的十字街上,正迷茫时,遇到了天使,于是紧紧抓着,不敢放手。
余晖缓缓从他的侧脸消失,十八岁的少年回头看着她。
在奇妙而又朦胧的生死瞬间,何颖感觉心脏停止了跳动。
遇见你,仿若晴天霹雳,乌云密布,大雨临头,又像北风呼啸,暴雨急冻,俄而晴朗,一切风波平定。
虽然你见我还是如此景象,可是我心里却经历了一年四季。
她好像明白了自己为何始终单身,原来自己一直在等,等他于此时此刻来到她的身边。
少年啊,你是如此的出众,你好像是神话里带领世人走出苦海的天使,我愿塑你雕像,日夜参拜。
如果我十八岁,遇见这样一个男孩,我一定会和他私奔!
可是为什么,他如此忧郁,好像十分痛苦?
是不是上帝,降罪与你,折断了你的翅膀?
原来那消失的,不是夕阳,而是你的神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