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怀沙就像是神婆口中所说的神子,他来到,怪物便开始溃逃。
从灾难爆发的一开始,出现在楚怀沙身上的触手,就凌驾在了万物之上,并以万物为食。
在怪物之间,仿佛天生就具备无上的地位。
可喜的是,这些诡异的触手暂时还听话,没有噬主。
楚怀沙并不知道,还有人如此在意自己,于他而言,何颖只是他所救助的众多人类中间的一个。
仅此而已。
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只是仅此而已。
虽然对于何颖来说,他就像黑暗世界里的那束光,可楚怀沙并不知情,他只是按照自己的方式,拯救这群遇难者。
他并没有展示什么,只是用一种“剑道天才”的姿态,随意砍杀怪物,刻意把一切神异都放在了剑上。
他刻意展示这把被触手缝合起来的剑,展示上面的痕迹与光芒。
因为他不想暴露自己,他再也不想看到那种眼神了。
那种恐惧他的眼神。
如此表现,也许众人还能接受他。
希望众人能够接受他,希望不会有人认定他是怪物。
此时此刻,楚怀沙多么希望,自己依旧是一个正常的人类。
可是楚怀沙的演技并不好。
好在怪物已经开始溃逃了,他也不用做过多的表演,那些幸存者还处于清醒、后怕、迷茫等情绪之中,并没有立刻理清这中间的关系。
就算他们反应了过来,楚怀沙也许早就离开了。
唯有一个人例外。
周伟。
幸存者们表面的领导人。
他看着楚怀沙,死死的盯着他。
他的脸色发白,瞳孔放大,嘴唇颤抖,不停喃喃着一句话——
“新人类……新人类……新人类……”
这句话像是用尽了周伟所有的力气,王富只能用力托着他,他才不至于倒在地上。
对于他的话,王富若有所思。
……
……
“现在想想,我还真是不伦不类,不是人类,也不属于怪物,挤在中间,不尴不尬,又要刻意伪装。”
楚怀沙收刀入鞘,看着自己造成的新“遗迹”,心中思绪万千。
真悲哀,他再也不是那个会为知更鸟哭泣的少年了,如今的他居然能面无表情的屠杀一条又一条生命。
虽然是怪物,可以后也许就是……
吞噬了这么多异常生命体,如果用怪物的方式来形容,楚怀沙就是进化了几十上百次,逐渐趋向完美的生物。
他的头脑、五官、感知、四肢……所知的一切,都变得异常强大。
(但这强大的外壳下面,包裹着的却是一个多愁善感的脆弱灵魂)
因此,当那道炙热、却带着忧伤的目光,在背后凝视他的时候,他瞬间就察觉到了。
这种感觉如芒在背,又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还记得柳依青就经常这样凝望他。
那个时候,午后的阳光与落叶俱是金黄,一觉醒来,就会迎上柳依青的这种目光,于是在下一刻,楚怀沙就会立起一本书,挡住她的目光,扭头继续睡。
以前的情绪总是反感,甚至想要声嘶力竭的告诉她,而今却只剩下了寂寥般的思念与幡然悔悟。
也许是因为那个人再也见不到了。
楚怀沙叹了口气,转身看向目光的主人,她身上的气质居然和柳依青有些许相似。
那是一个颇具知性美的年轻女人,仰坐在地上,脸上还残留着惊吓过后的泪痕,似乎还在为灾难悲哀,不知为何,那泪光晶莹的眼睛,一直在看他,像是认识他一样。
但楚怀沙很确定,他并不认识她。
因为他还是一个高中生,社交圈里并没有这种职场女性。
但真的好像啊。
也许长大以后,依青就会变成这样。
“需要帮忙吗?”
走过去的时候,楚怀沙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他的身上。
他救了这群人,但是这群人却好像……并不感激他?
更多的甚至是……害怕?
他们沉默的看着楚怀沙,观察他的一举一动。
楚怀沙经历的不多,但灾难的伤痕却催着他使劲成长,因此他大致能想明白这群人为什么会这样。
当一个来历不明的人,暴力解决了他们无法解决的怪物,他们并不会无脑感激。
因为那个人……代表着危险!
女人在发愣,木然的拉着楚怀沙的手站起来,但是她好像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目光依旧停留在楚怀沙脸上。
楚怀沙缩了好几次,都没能把手收回来,便无奈的朝她笑了一下,她这才骤然惊觉,连忙松开了手。
她脸红了,并不是小女孩般的羞涩,而是大方的一挽头发,客客气气的对楚怀沙道了好几声感谢的话。
她虽然为自己的失礼感到恼怒,显得有些急于弥补,但说话的声音却很轻,而且也不尖锐,听起来很舒服。
在这样一群对楚怀沙保持距离、甚至有些畏惧他的人群当中,这个女人却丝毫不怕他,甚至对他无比感谢,这让楚怀沙对她的好感骤升。
于是他温和的主动介绍道:“你好,我是楚怀沙。”
何颖也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现场紧张的气氛有些缓和,许多看到楚怀沙如此和气,都悄悄松了口气,但依旧没人敢上前搭讪……
这时,一直躲在楚怀沙背后的安安冒出了头。
因为病情,在人多的地方,安安就很容易紧张,她怕做错了什么,惹得什么人生气,进而讨厌她,因此活的小心翼翼的,就像误入城市的小兔子。
安安紧紧的抓着自己哥哥的衣服,怯生生的对何颖说道:“那个……你、你好,我是安安……”
自黄昏落日以后,安安的情绪就一直不对劲,可楚怀沙一直沉浸在自己的思绪当中,一时间居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导安安。
他见安安终于转移了注意力,便连忙接话道:“这是我的妹妹,苏安安。”
引人注目的不只有楚怀沙,还有安安。
在这个血腥混乱的环境当中,如此干净、可爱的女孩,就像是扎根在淤泥里的青莲,光是看着,就让人觉得美好,觉得心中的肮脏被治愈了,觉得希望还存在。
何颖早就注意到了她——这个女孩,这个怯生生、像是玻璃一样易碎的女孩,好像一阵轻柔的风都能刮伤她。
她是如此的纯洁,又是如此的脆弱,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像是刚哭过一样,眼底还残留着红痕,她小心翼翼的看着周围,看向别人,可等别人看过来的时候,却又连忙闪开。
那模样,好像一只受伤的小猫咪,渴望温暖,却又害怕伤害,楚楚可怜的模样,使人的心都要碎了。
这是一对奇怪、却又在某方面无比契合的组合,他们都是缝补伤痕的人。
何颖如此想着,像是怕伤到安安一样,蹲在安安面前,小心翼翼的虚抚她的脑袋,笑着说道:“你好,我是何颖,很高兴认识你……们。”
安安缩了一下脑袋,随后又看着何颖,察觉到她温暖的善意后,便从挎在自己腰间的小包包里抓出一把糖果,双手捧着,有些哀求的说道:“这个很、很甜……”
可怜兮兮的……
这个女孩究竟经历过什么?
她的哥哥这么强大,她为什么活的这么小心?
一瞬间,何颖想了很多,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忍不住抬头看向了楚怀沙。
楚怀沙误会错了意,以为何颖在警惕他,便蹲在安安旁边,从她手中拿走一颗糖,拆开糖衣,塞进嘴里咬碎,全都咽了下去。
他用这个方法,向何颖展示糖果没问题。
其实他这样纯属是小说、影视看多了,现在的人还没坏到那种程度,况且何颖也没往这方面想。
当她明白了楚怀沙的举动以后,忍不住咬了咬下唇,对这对兄妹的遭遇更加痛心了。
他们究竟遭遇过什么,才会对人性如此失望,就连一颗糖果,都要亲自展示无毒无害?
她看着楚怀沙用绷带缠的严严实实的左臂,一瞬间联想到了实验、逃脱、追杀、反杀、求生、血海、复仇等事件……
不只是她,就连周伟看到这一幕,也暗暗点了点头,更加确认心中的想法了,便急忙找出一张纸,不停画写着什么。
何颖怕这对兄妹误会,急忙捏起一粒糖果,撕开糖衣吃下去。
干涩的口腔分泌出大量唾液,融化了糖果,泛起的甜味,瞬间让何颖思绪万千,其实她是很少吃糖的,因为会长胖啊、没有刻意储存也不想下楼去买啊等诸多原因,总之就是很少去吃。
可现在,这一颗糖果入口,却让她瞬间喜欢上了这个味道。
看了看糖衣,是荔枝味的,香味不浓也不淡,好像一切都刚刚好。
她忍不住对安安笑道:“谢谢你。”
看她因吃了自己的糖果而开心,安安也高兴了起来,眼睛眯起来,甜甜的笑道:“嗯嗯!”
一颗糖,放在以前,平平无奇,可在这血腥四溢的肮脏地狱,却如同亚当的苹果,那若有若无的香味,如同毒蛇的低语,勾引着许多人的味蕾。
因生存而发愁的人,并没有奢侈到浪费宝贵的空间,去装这些甜嘴。
明明没什么的,可他们却忍不住吞咽唾沫。
明明只是一颗糖而已……
只是一颗糖……
何颖忽然发现安安张了眼睛,充满希冀的看着自己,便问道:“怎么了吗?”
但是安安却忽然扭捏了起来,害羞的说道:“那个……你能和我做朋友吗?”
何颖惊愕的看着楚怀沙。
楚怀沙叹了口气,解释道:“我妹妹因为……某些特殊的原因,朋友很少,她的梦想就是和很多很多个人做朋友。”
听了楚怀沙的解释,何颖主动伸出手对安安说道:“当然可以啦,安安这么可爱,任谁都不会拒绝的。”
楚怀沙捏着下巴,忽然觉得剧情发展有点奇怪。
“那、那我们该怎么称呼呢?”
“当然是姐姐啦!”何颖理所应当的说道。
楚怀沙心中咯噔一下,就像是心中咯噔了一下,一巴掌拍在了脸上。
终于知道哪里不对劲了……
果不其然,下一秒安安就使劲摇晃着楚怀沙的袖子,吃惊的喊道:“哥哥、哥哥,为什么她也要做你老婆?”
“老、老婆?”
何颖的笑容逐渐凝固,她缓缓站起身,迷茫的站在风中。
“我是谁?”
“我在哪?”
“老婆是什么?”
“是不是我的理解出了问题?”
虽然我听不懂,但我大受震撼,而且心中还有一丝窃喜……
躲在一旁忙碌的周伟忽然抬头,深深的看了楚怀沙一眼。
这就是新人类吗,见面还没十分钟,就有老婆了。
真可怕。
王富在风中凌乱。
其他人则是十脸懵逼。
楚怀沙沉默了很久,才尴尬的对何颖解释了原因。
何颖勉强扯了一个笑容。
柳依青……
青梅竹马么?
没由来,凉风扫过寂寥的街道,她的心跟着一阵落空。
这个有趣的小插曲,彻底消融了他们之间的隔离感,周伟主动走向前对楚怀沙表示感谢,众人一看领袖都做出了表率,并没有怀疑这个令人畏惧的少年,便也纷纷走了过来。
安安为这么多新朋友而高兴,小脸蛋红扑扑的,挨个给人发糖。
周伟趁机拉着楚怀沙走到一角,悄声问道:“院长他……还好吗?”
楚怀沙一脸懵逼的看着他。
院长?
什么院长?
咦?
好像听谁说过类似的称呼。
……嗯,富子小姐。
难道是……
精神病院院长?
哦哦哦?
精神病院里跑出来的人这么多的吗?
周伟见他怎么懵逼,不由得皱起眉头,张开手掌,露出里面的碎纸片,说道:“这下该懂了吧?”
污黄的碎纸片上面,歪歪扭扭的画着一个十分古怪的图形。
图形分为两个部分,外面是一个细长的眼睛,瞳孔里面则是一个三角形,周围还有许多小点点。
本来楚怀沙差不多懂了的,现在又懵逼了。
啥啥啥,这都是啥(⊙_⊙)?
不对!
他是一个精神病啊,我和他较什么真啊!
他听说想要和精神病交流,就要先深入了解他们,学习他们的一举一动!
之前不是还有一个装蘑菇的故事吗……
于是楚怀沙便装作颇为凝重的样子点了点头,他又想起了富子,便回答道:“不知道你说的院长和我知道的院长是不是同一个人,就在不久前,我刚和富子小姐分道扬镳,如果我们说的是同一个人,也许你会认识富子小姐……”
周伟之前见楚怀沙表情不对劲,心中刚说糟了,就听他说到了富子,便连忙握住他的手,有些急切的问道:“真的是富子小姐吗?”
楚怀沙被吓了一跳。
好家伙,还真是一个院的……
不过话说回来,也没听说过附近有什么知名的精神病医院啊……
好像也不对劲,这种特殊的医院,也许只在特殊人群中流传呢……
“如果你说的是一个爱穿白大褂、身材很柔软、脑子有点问题的快乐女孩的话,那应该没什么疑问了。”
周伟面色古怪,就像是楚怀沙做了什么不得了的事一样。
不过他还是感叹道:“富子小姐的头脑确实有点问题,是她没错了。”
看来富子病的确实不清,这居然都成标志了(就连精神病也觉得她有病,mad,绝了!)……
咦?
你们不是一个院的吗?
难道精神病人之间也有鄙视链?
周伟忍不住好奇的问道:“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楚怀沙愣愣的问道:“什么逃出来?”
周伟看着周围的人群欲言又止,晃着手中的碎纸片,说道:“就是……逃出来啊。”
楚怀沙心中大惊。
糟了!糟了!
我成小丑了!
他不会以为我和他是一个院的吧?
不会吧不会吧?
周围没有在意楚怀沙狂风暴雨般变化的表情,而是望着街景感叹道:“那个地方……简直是地狱,若不是灾难突然爆发,我也许这一生都出不来了。”
楚怀沙在心中暗暗点头。
可不是么。
精神病人跑出来多危险啊,还是赶紧回去吧。
周伟话锋一转,对楚怀沙说道:“不过你能出来属实超出了我的意料,莫非……那里也出问题了?”
楚怀沙很想告诉他,他不是他们院的,可又怕这样会刺激周伟的病情……
就在楚怀沙左右为难的时候,安安走了过来,牵着楚怀沙的手,开心的说道:“哥哥,安安又有朋友了!”
楚怀沙一把把安安抱起来,说道:“安安真棒。”
安安蹭着楚怀沙的脖子,开心的咯咯直笑。
何颖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说真好。
周伟见众人都来了,也不再谈论这件事了,便老成的拍着楚怀沙的肩膀,说道:“凡是过往,皆为序章。既然都出来了,那就忘掉以前的事,重新来过吧。”
“看你还年轻,好好活过你的青春吧,不要再去回忆那黯淡无光的日子了。”
楚怀沙的笑容骤然一僵,感情他真把他当做院里的好兄弟了啊……
不过说的还挺有道理的……
这样一来,周伟彻底放下了他的警惕,把楚怀沙当做了自己人。
周伟“确认”了楚怀沙的身份,便安心了许多,心中也有了新的打算,于是他对楚怀沙商量道:“我们的避难所里还有很多老弱病残,只是带着点东西回去,肯定不够众人分的,而且逃亡的路上还扔了不少东西,我觉得我们应该再回去一趟。”
楚怀沙没有任何意见,反正这些怪物对他造不成任何伤害。
都是“面包”罢了。
众人都被吓得肝胆俱裂,已经不愿意冒险了,可他们一看那个神秘而强大的少年,居然也同意了,便只敢小声埋怨。
周伟也知道他们的心思,便说道:“我们聚在一起,还能互相照应,况且还有楚怀沙小兄弟为我们保驾护航,他有多厉害,想必大家都心知肚明。如果不愿意跟来,那你们觉得,光凭你们自身能回去吗?”
人群瞬间沉默了,也不管乐意不乐意,全都默默的跟着周伟前进。
因为楚怀沙的存在,这一路上,并没有遇见怪物。
再次来到超市,众人的心情不再那么欢乐了,全都由王富带领着,沉默的往背包里装食物。
终于有些纪律了。
楚怀沙站在储物间的大坑前,往里凝望,周伟已经对他说了之前的发现。
楚怀沙思忖了片刻,对周伟说道:“给我拿些汽油和灯,我下去一趟。”
周伟也想了一下,便没有反对,给楚怀沙准备好了东西。
但是何颖却半担忧半心疼的说道:“你的胳膊没问题吗?我看好严重的样子。”
楚怀沙摇了摇头。
他把昏迷中的黑猫放在安安的怀里,拿起一根坚硬的铁棍,缠上绳索,做了一个标杆,紧紧的插进地板后,用力晃了晃,觉得没问题,就又把汽油、绳索等东西缠到腰间,一手抓着绳子,一手拿着探照灯,缓缓往坑里降落。
众人围在洞口周围,拿着探照灯给他照明,看他缓缓消失在黑暗当中。
黑暗中,墙壁上只剩下了惨白的探照灯光,有些渗人,越往下降就感觉越冷,而且泥土特有的腥味也逐渐清晰。
楚怀沙拿着灯环顾周围。
他发现墙壁的宽窄是一样的,与自然形成的不同,这更像是刻意为之。
这是一个漫长的通道,楚怀沙抬头看去,只觉得洞口越来越小,人影也开始模糊,最后就只剩下一团模糊的光亮与几个模糊的黑色影子。
四周变得寂静无比,这是楚怀沙从未经历过的安静,只有他往下降时,脚踩在泥土上,响起的沙沙声。
不知道为何,楚怀沙感觉心头像是蒙了一层灰一样,感觉异常压抑与沉闷,而且呼吸有些不通畅。
下面还是一团黑,只有刻意用灯去照射,才能瞥见洞底的东西,像是一个个白色的罐子伫立在地上,与此同时,人类对未知固有的恐惧开始浮现,让人每时每刻都想赶紧逃到洞口。
还好绳子够长,勉强撑着楚怀沙来到了洞底。
地底的场景骤然开阔,像是地下溶洞一样,不过没有钟乳石,而且十分平整。
楚怀沙按下心中的疑惑,走到“白色罐子”旁边,拿灯照射了一遍,这才发现,这居然是一个两米多高的虫茧!
连茧都这么高,那么成虫究竟有多巨大???
楚怀沙忽然想到了一个可怕的事。
这个地下世界……
是不是……
就是成虫构筑的?
那我这……
算不算是进入了它们的巢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