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地海西岸的小洛伦索·卡尔·巴尔塔萨尔、驯服顽劣精怪的人、来自黄金城的游侠牧师,在此时,正在吃力的写着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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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我来到这里开始,也差不多是过了一个星期的时间了。
这是一个还算的上是发达的城镇,像我这样的异乡人和那些路过的行商都有不少,但相当荒谬的一点是,我差点就没能在这里的居民中找到哪怕一个能睡的马厩。
或许我最初乘坐着的那辆颠簸的马车是一种预兆吧。虽然我在后来才发觉,这里的居民似乎对我的语言习惯和衣着抱有一种莫名的警惕,只有唯一的一位愿意在口头上同意我进行‘任务式’寄住的旅店主人,但即便是这样,他与我交流时的态度也依旧会让人感到恼火(他似乎对那个我后来在时间中选择、并首先在一切中选择了我的那个信仰抱有偏见)——我估计他的这些行为,是他的偏见和生计在他的心里所共同较量出来的结果。
按小道消息的说法,这些私人的‘旅馆’在如今的南方会比较兴盛。但我不认为他们的信用能与那些好名声的领主和公社相较,毕竟人们都很喜欢注视这样或者那样的庞然大物,而这些‘旅馆’……我知道不应该把话说得太绝对,但在它经营到一定的规模之前,我八成是没法在寄住之前得到任何关于他们的、有价值的信息的——我毕竟是要在之后把我暂时的交给他们。
好在这里的教堂还愿意接纳我,尽管她现在看起来会有些破败,但他们依然不愿意放弃自己的良心,还有那位兰德阁下,虽然看起来会有些忧郁,但他是个相当不错、且非常慷慨的好人,基于互助程序上的回报,我打算在之后看看是否能帮助到他们。不过话说回来,我想这幸运之所以能到来,一定是多亏了一点:我们是义理上的同胞(而且他们也试图让我这样称呼她们)。
我的信仰与虔诚使圣灵帮助了我,正是我们在语言习惯与衣着上的共同特点使圣灵能够将我们联系起来,我猜测互助就是在这样的共识中达成的,感谢神主庇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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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到这里的时候,他突然露出了某种带着欣慰,却又意味不明的奇异笑容,之后还有短促几段的呼气声,一种带着些神圣感的情绪在这时候笼罩在了他身上,之后又是更为短促的笑声,他温和的摇了摇头,感觉自己是闻到了某种奇异灌木上的小小花朵,美丽、香甜、而且有酒水一般的醉人味道。
驱散脑中杂乱的想法,他又提笔写到了今天早上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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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就算是这样使人怜爱的人儿们,也免不了要遭受各种大大小小的劫难,他们有一个选择追随圣希义娅的孩子走丢了——真像是某部讽刺式的戒律或者戏剧,永不迷失者的信徒居然在这样的时候迷失了,而且还让他们的引灯人组织了一个相当不小的寻人队伍(但良善与机警也同样在这时候再一次的体现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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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写了几句,不过在开始下一段之前,我看到他在笔尖上犹豫着,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决定把一些东西划掉,用笔尖滴出的浓厚墨水来掩盖字迹,甚至不惜让扩大得过分的墨迹污染到上个段落的边角,像是一团在扩散着的泌苓花香,在油墨中显得愈发的浓郁起来。
他另起一页,又继续写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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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作为回报和感激,我打算要在离开前为他们提供尽量的帮助,还有在生活上也是,绝对不能在这里太麻烦他们了。现在的天气转凉且莫名的变得潮湿起来,虽然不知道会持续几天,而且较家乡还是会稍显干燥、并且对他们这里的居民和同胞会不大公平,但我那些在之前出于预防的想法,而带来的、较厚的衣服却能够排上用场了(我在上周还以为自己带了几件派不上用场的废料呢)。那个叫小普林尼的孩子就说有不错的保暖效果,只不过他穿惯了南方宽松的款式,所以会偶尔来和我抱怨它们。
希望我们献身于圣希义娅的小希义娅,那个叫做安什的孩子可以平安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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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经过在纸上的一系列的、可能永远都不会被人察觉、甚至连自己都会很快遗忘的思考之后。在落笔的最后一段,他草草的作了一个不大漂亮的结尾。
他像往常的每一次那样写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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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愿神主注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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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前的晚钟在此时恍惚的从他耳边响起,这是在十六到十七刻时的钟声。大地在此刻位于星宫末端,与休息、饮食、和睡眠相关——不过这个是巫师们的‘以太星宫论’,不和神官用一个尿壶——除却在进餐时间上的巧合,他们绝不会相信这脚下坚实的大地会同那糟糕理论的描述一样,会悬浮在以太与魔力所构造的虚无之中。
小洛伦索又忍不住笑了笑,他想起高兴的事情。
兰德打算在饭后的时间里,在离教堂不远的‘莫兰酒窝’那里就着安什失踪的事情来进行一些交流,他是镇上巡逻队的一员,而且还是半位可敬的绅士,对于安什的事件也表现出了一定程度的关心。这里的引灯人说他曾经是教堂的犬牙卫士,只是犬牙在后来被这里的官方遣散了,搞得他们都开始郁闷起来。
不过小洛伦索是很开心的。他理了理自己的衣服,因为天气变化,他可以名正言顺、且舒适的换回自己在北方家乡的那一套衣服,信仰总是能带来回报。
而之后则是在这里乞来的、又一顿不怎么丰盛的晚餐,引灯人允许他在之后去取一壶酒酿当做的净水,又香又醇,而且不加奇怪的料子。之后在酒窝那儿,兰德又有大概率会再次慷慨的请上几杯,都是完全同样的、由一个同酒桶出来的香醇味道,然后……
他又理了理衣服,这些更为贴身且保暖的衣物,与他们那些林地的南方人在干热条件下所发展出来的宽松衣物有很大区别,紧紧的修出他那精瘦且硬朗的高挺身材、每一个身形上的曲线都恰到好处,但最后还是他那根完美的,北方制式的手杖和雨伞。在最近的这段时间之前,他从未想象过这里也可以能有他熟悉的湿冷气候。
总之,他就以这样的一副奇异、古怪、亢奋、而且非常不合群的打扮来到了这里,坐在一群浅色的宽大南方袍子中间。一边吃饭、一边又窃笑着,听他们抱怨着这最近阴冷的糟糕天气。
很无聊,对吧?今天的小洛伦索·卡尔·巴尔塔萨尔、来自黄金城的大游侠、红枫镇的伟大驯兽人、自天国而来的传教士,在他吃完饭后出门的那会儿,可以再神经质的磕上一百个头来对此表示赞成。
教堂的对面是旅馆和饭店,经常有吵闹的声音的传过来,而酒窝则要在两个拐角之后。
推开门,还是闹轰轰的一大坨怪声。
兰德在最内最左的那桌处角落里喝酒。
“好久不见,小洛伦索牧师。”这是他带着个人特色的、短暂且有些僵硬的寒暄,不过他其实还是想再说两句话的。但他的同伴伯恩——一个同样来自巡逻队的、俏皮的、高大的桶状男人打断了他,代他直接了当的说道,“您的这副打扮可实在是太奇异了。”
的确,当他独自从教堂走出来的时候,酒窝这一半的目光就在那之前聚集到了他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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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点了点头,问:“有小希义娅的消息了吗?”
兰德摇了摇头,把自己面前盛满的酒水给推了过去,与壶中的净水是同样的又香又醇——毕竟本来就是一个酒桶倒出的东西。
他机械似的喝了两口,又把自己的净水壶给推回去了。这是小洛伦索在喝,早前的亢奋散去,他就又变回了自己原来的那副老样子。
兰德又摇了摇头,说:“我提醒过我们的同僚,他们会警醒些的。”
是伯恩拿走了酒壶,味道不错,他耸耸肩说:“如果嫌冷的话,袍子实际也有加绒的版本,或者你干脆就披件斗篷也,就当是隐身了,反正都是看不到里面。”
“这身实在是太显眼了。”一个鬼脸,他递了一个空掉的净水壶出来,又接着补充说,“不过也没啥必要,我们都不是什么密探,或者邻邦间谍之类的,还是谈那个希义娅吧?正好昨晚的墓地响了整整一夜,隔壁那家的丈夫到今早还来找我抱怨过,我记得这个名字是从非人类那里借的吧,永不迷失之灵?”
兰德摇头,小洛伦索点头。
大袍的饮酒者在这时候同他指出一点:“我们可以去那里看看,但在切实的动机、守夜人的法术、以及安什她本身作为神官的技能,在这三种地方上面,她都没有在墓地那儿出现问题的理由。”
酒壶空空的饮酒者则继续指出:“关于安什,更糟糕也更现实的可能是在人类,但巡逻队关注那些不正常的声音也无可厚非。”酒瓶空了,他打算再去找莫兰要一点,虽然没有带钱,但他的浓厚的外乡人口音依旧可以在这时候清晰的穿过四面哄闹的人声,他说:“安什就暂时贴在布告版上吧,或许还可以在邮局的那些小报上试试,我们多多注意,或者过会儿再找人问问。”毕竟也找不到什么办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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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把话题拾起来的也还是伯恩,他们分享了一张由引灯人亲笔绘制的安什画像、更为详实且简单的外貌介绍,之后是整夜整夜的犬吠和婴儿哭声,其中多半还混杂着意味不明的烦人猫叫。
嚎声照常响起,但在下一个瞬间就直接中断,两张新的寻人启事被贴在了布告栏角落的空隙那里,和早前的那一堆不知是否形象的画像、文字和联系方式被挤在一块儿。小洛伦索在晚上又找取水人去多要了一壶,而风又理所应当的再一次在树林间咆哮起来。
但作为一个外地人,小洛伦索决定在几天后离开这儿。
红枫镇保留的古籍不多,而他本来就是为了这些而来,大概是五天吧,只有百来页的的残卷,他已经是尽可能的留恋这里了。
PS:下午:终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