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是有人没回来。
之后,守卫听见了鬼祟的声响。
大普林尼抱怨这糟糕的天气,而依福尔出门了。
好几个神官都在这时候一起走到街上,然后又一齐散开,让声音机械式的涌进了各处街道。
这不算什么怪事,或许只是又一次的节日,类似的活动一直举办到了前年萌芽节,而之后也会有巫师们的万灵节。总会有人在现在的某天开始喧哗起来,哪怕北风在这时候呼呼的吹着,雨水蒙蒙的灌进鼻腔,小普林尼打了个哆嗦,之后又喘出一口热气、散开,带着浓浓的湿气,一团他从未见过的热气就这样从他的嘴里被呼了出来。像是小洛伦索那一嘴的潮气。
领班特意为他们多添了两件衣服,像是小洛伦索带在行囊里的那几件冬衣,但这只是林地的宽松衣物,还是太轻薄了,孩子哆嗦的抖动着,呼喊着,再次不由自主的吸入了一口冷气。
“试试这件吧。”
小洛伦索解下了他的斗篷外套。
“安什姐姐!”
孩子是在呼喊小希义娅(另一个稍大一点儿的孩子)的名字。
一件更为保暖的衣服被挂在了他的身上,他说谢谢,而洛伦索摇了摇头,又理所当然的被浸泡在了这一片蒙蒙雨水之中——这里是在又一处小巷的入口,周围都是方形的平头房屋,与他的家乡一样,喜欢在墙缝插上几丛枯黄的药草以祛除邪祟。
小洛伦索又想起家乡的那个冬天了,但现在还算不得冷,只是暂时寄住在了南方,他打算帮主人一些小忙再走、与小普林尼一起被那个警觉的引灯人给分到了一组,和其他的神官在这时候一起出来,散开,现在走到了这里,街上已经有零碎的几个人影了,不时就瞧过来,但都没有回应。
“安什小姐?”“安什姐姐!”
他与孩子一道呼喊着走开了,这儿没有回应,他们决定到下一个地方看看。
…………
他们这是在寻找没有回来的小希义娅。
而兰德也就是这么和他们撞上的。
已经不止是一组了。作为过去的同伴,他理所当然的和自己见到的每一组人都打起招呼。真稀奇啊,在前年就不怎么见到的神官在今天就突然开始倾巢而出。
“看起来像是到了黄昏审判的时段。就是他们那个莫名其妙的说是有一个很厉害的灵会在那时候出来在人堆里寻找恶灵的学说。”他那个肺和废话都非常大的同僚是这么说的,然后又恍然大悟似的补充说:“啊,对了,你应该是比我熟悉这个,用不着说明的。”
他懒得去和他纠结神主的众圣灵和灵们的区别。
“安什!”“安什小姐”
又是两声,之后还有嚎哭来作为和声、还有婴儿哭、还有猫和狗,人声反而是要鬼祟不少了,在街上嘀嘀咕咕的,偶尔有个大嗓门的也听不大清,这这那那的。指指点点,但根本就不知道是在议论什么。
还是蒙蒙的雨在那儿淋下来,他们换了顶大檐的锅盔,裹上粉红色头巾,他吸回了一把鼻涕,把鼻涕吸了回去。天可真凉啊。
“早上好啊!两位智者。”小普林尼注意到这边了。这是他的同伴在说话,智者是对巫师的敬称,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同伴在怂恿他,“快过去吧,只要他们真的不是什么阴险狡诈的野蛮人,我就已经帮你讨了一个好印象。”
之后他就吹着口哨,后退一步,所以,等小洛伦索走到这两个粉红头巾的面前的时候,看起就像是他吝啬且主动的迎了一步出来,干巴巴的说:“好久不见,小洛伦索牧师,近来还适应吗?”
他们昨晚才在灵龛里见过呢,“神主在上!也就一个晚上而已,我对现在的气温很适应。而且,这回没见的时间比上次拼酒的那三两天还短。”难得,小洛伦索和他做了一个鬼脸。
“嚯,我看平时那些下来的北方人都挺奄的,没想到还有你这种在雨里乐呵的厉害家伙。”这当然是同伴伯恩在说话。而兰德说:“现在还要巡逻,等晚上吧,那时候我再去莫兰那儿请几杯。”他其实还想再说两句的。但伯恩打断了他,一边是抱怨巡逻有多么无聊,一边又闹着说他该把给自己也计算进去。
总之,兰德没有说话,而小普林尼,这个有些过分早熟的孩子则充分的发挥了他机敏的天性,在这时候鸩占鸠巢,说:“我们是出来找安什姐姐的,她昨晚不见了,今天也没有回来。”
“安什不见了?”兰德展示了他的迟钝,又补充说“去公告栏那贴过信息了吗?”
“可能,伊福尔先生贴过。”
“难怪我们在路上一直能看见有神官在喊‘安什’。”伯恩是突然把他的眼神摆正了,他一反常态的质询道:“她的面貌特征是什么样子的,在离开前都穿了什么衣服,大概是什么颜色,有多高?还记得更多细节吗?”
嚎声在这时候突然的中断了,不像是之前那样自然而然的在空中散去、要人们等待下一声的到来,而像是被一种强大的暴力击碎,勒住喉管、突然窒息。
——之后是更为短促,且带着愤怒的吼声。
小普林尼告诉他,他不知道小希义娅那天穿什么,但常穿着灰色的宽大袍子、比自己高一头,似乎是到兰德的胸口那里、面孔……关于小希义娅,孩子首先想到的是阴沉,但很快又想起她常常挂在嘴角的那一抹微笑,而之后……
“比如她的瞳色是像北方人那样,还是说就和我们一样是正常的灰色、或者鼻子大小、又或者干脆是头发长短之类的,只要是特征就行,而且神官的袍子就已经是最大的特征了。”伯恩半安慰的提醒他说。
“灰色,安什姐姐是本地人,不过看起来会白一点儿,但也不是混血儿,我记得她总是把头发裹在头巾下面,应该不长,鼻子的话……”小普林尼费力的想了想,最后犹疑的说“应该是不长吧?好像是长了一点儿雀斑。”
“雀斑不多,有眼袋,而且晒斑会稍浅一点儿。”小洛伦索做了自己的补充。
“我们之后会提醒同僚关注的,有事可以约个碰面的地方,我们尽量回答。”兰德摆出了让人放心的样子,但又马上补充说,“但只是私人约定。所以在哪里都是没有问题的。”
“比如由慷慨的兰德·布拉德阁下在莫兰那儿请一杯,以弥补他在交流中的种种迟钝表现。”伯恩对兰德俏皮的总结道。
…………
所以……怎么回事?
是怎么回事呢?
我得去声音的源头看看,去墓地看看。
一个被抓伤的倒霉家伙,问题不大。
一具半死不死,被开膛破肚,在地上蠕动着的家伙,战后的狼藉。
这里是守夜人们的可敬领队,她在看着前面的那一地的,几截不断颤抖着的垃圾、散发出恶心且荒诞的难以描述的酸腐味道。咒术所引导的无形火焰,在这里循着道标的位置而燃烧着。皮肤褶皱干缩、油脂沸腾爆裂,空洞且可憎的青色头颅在其中不断的萎缩,苍银的白发在这里开始失去光泽,然后是那个形似老鼠的硕大龅牙,之后还有凹陷下去的鼻梁,面部的皮肤都在这时候向着前额缩拢、翕动着,最后都在皮肉与油脂的炸裂声中开始变得焦黑,并萎缩起来,紧紧的包裹住下面那个狭小、畸形、但依旧带着人类特征的枯槁颅骨。
现在就只有一个带着险恶意味的黑色煤球了,看不见面孔,只有焦黑的龅牙在朝向某处。这是‘黑化’的过程,消解邪祟的第一步,也是她们能在多数情况下唯一能做的简单处理。
而之后就没有其余的任何东西了。
一张面孔、一个煤球,周围是新鲜的湿润泥土,雨水淋淋的落下来,有铲子和提灯掉在不远,不算新鲜的血迹又从脚印钻出,向着两侧生长、延伸,没入不远处稀碎的几丛灌木。如果阳光升起,她触及枝叶与野草剪碎的光芒,生成一条殷红装点的小道。但是夏然而止。
这儿没有阳光,它自顾自的断开了,娇嫩的林叶在远处沙沙的响着,枝干拨弄着乖张的树枝,滤过头顶淋淋的雨水,撞上宽大且摇曳着的斗篷,从那掉出来、滑下去,冷风呼呼的吹着,帽檐的雨水都斜落下来。
巫师摇了摇头,那灌木的里面没有脚印、法力的气味、或者是哪只恶劣精怪的痕迹,只有被风摇曳着的几丛立在这儿,这是一丛茂盛的柏苓花,醉人的香味儿在在鼻翼旁翕动着,纠缦缦,卿云烂兮,已经没有哪怕半点儿死人和祟物了,煤球都在地上安静的躺着,她该回去了,上报、挨骂、记一笔。
咒术依旧在熊熊的燃烧着,但不必像人世的火焰那般与恶臭纠缠。只是安静的升腾着,不可目视。而回到这些意味险恶的灰暗造物,其中最为邪恶的那部分气体将会在此刻被直接的放逐到位面之外,然后是必不可少的收容。她要收容这些在焚烧之前就已经被确定是不可救药、且带着深切诅咒的可怕废物,避免内部恶浊祟物的残余在之后引发进一步的扩散和污染,并送往……
天亮了,黑化邪祟的时间总归是漫长的,它们并不像人生的火焰那般爆裂,只是自顾自的燃烧着,直到她拆除道标。璀璨的阳光撒在她斗篷那晶莹的露珠上面,已经可以把兜帽拉下来了,阴云缓缓的散去,阳光从鳞状的云缝中斜斜的滑落下来,又在空中不断的扩散、偏转、弯折,最后糊成蒙蒙的一片光华,苟且相互苟且着,织就一片圣洁、高贵、恍若辉光般远离尘世的高洁白纱,就这样蒙蒙的洒在人间的大地之上。
透过教堂西侧的彩窗,它落下来,随泄露的阳光而升腾着,照出东墙上下的浮雕。稀碎且昏沉、将神主、人世与魔鬼可怖的形象在此刻一同的照出来。
——以为告诫。
PS:早晨,快到中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