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的天气不好。
带着浓厚潮气的冷风从东边斜吹过来,空气飘着淋淋的雨水,地面理所当然的变得泥泞了。枝干拨弄着乖张的树枝,枝叶被拖曳着发出沙沙的嚎声。尤其在这吵闹的嘶鸣声中,兰德总能想起面包作坊里那个呼呼作响的烤炉。
又是新鲜的粗黑面包。其中的几块会被灌进几坨黏糊糊的酸奶酪、蒙着热气的时常发焦的老煎蛋、不时会有的仿佛浸满了盐渍的咸猪肉和腌菜,偶尔会加点香料,之后是几次野兽般怪异的撕咬,兰德会在这时候像垃圾堆旁的几头野狗一般,将这些麸皮、盐渍、和死肉和死胎的混合物一起、以一种可怖的姿态全部咽入食道。而当事情终于发展到了这种不可挽回的地步的时候,就会有鬼祟的声音从北墙飘来。
是脚步声、然后会有翻找,垃圾桶会在这时候发出空洞的警告。之后是废物间互相碾压的声音,偶尔会有人体碰撞,但这是要不了多久的。他们行动迅速。
两声粗鄙且毫无人性可言的、不健康的嚎叫,像是在街道与阳光下不停犯癫的沙砾。但这只在一个转身之间,之后又是几个鬼祟的脚步声、还有粗鄙且不似人类的吞咽声、吧唧声、咕哝声……仿佛是一种无形且邪恶的禁忌灵体。最后是几道人影从纱窗掠过。
林木哗哗的响着,枝叶又尖又细,而现在又开始在各自间互相倾轧、摩擦着。
刚才的多半是两个穷鬼、但说不准也有可能什么别的,但肯定拿走了他放在那儿的几块面包,而且不知道尊重主人——他就是因为这样才故意把东西扔在垃圾桶那儿。
“……需谨记那主之教诲,以此有多多善果,多善行……”
他嘟囔着,这是每日的布施和祷词(虽然他并不祈祷什么),与周围格格不入的尖顶房屋就盖在他的头上,但与虔诚的关系不大,而是为了要在这个地方起到它通常不会起到的防雨和防水的效果。
作为这里的一个富裕居民,他每天都会从面包师那多讨几块。之后——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他要关上纱窗,撕开剩下的温热面包,撕出一条不大的小缝,再盖上奶酪、腌菜、肉干,做一个烫嘴的老煎蛋,冷热的几种东西都会在这时候夹在一块儿(并且会在这个时候理所当然的凉掉),之后是一顿狼吞虎咽。开窗——就像现在这样,他把垃圾桶旁的干净纱窗向屋内拉开。已经看不见月亮了,只有蒙蒙的阴影在这时候面向凌晨的街道——现在就像他所希望的那样没有半个人影。灰蒙蒙的一片。
然后是前几天塞进墙缝里的那根萤草,它依旧没有发生什么糟糕的变化,还是干巴巴的一头枯草,黄叶低低的垂下去。但也不完全是一点儿变化没有,它有些湿了,而且在不停的哆嗦,就像他蓄着短须的一张老脸那样被湿冷的水珠淹下去,胡须在风中甩着露水。尤其是斜吹着的东北风,又急又冻,盖脸上一下就能蒙出一个激灵。衣袍呼呼的响着。
算是一顿不怎么完美的早餐吧。他关上了纱窗,但屋子在半夜就已经凉透了。
又有可怖的嚎声扫过来,他没起什么反应,只是在屋内从未有过的阴湿氛围中打了一个冷颤。他想封上这个位置糟糕的窗户了。
林地向来是少风的,只有白天的燥和热。采风是很重要,夜里再拉上那层厚实的猪皮帘子就好。所以,阴湿的冷流就在这时候淹没了他,从那宽大的胸襟灌进来、又一个冷颤。
他打了好几个哆嗦,好在家里还有几根束带,只要添上两倍分量的薄衬衫就好,长袍也勒紧些,还有那个显眼的粉红色头巾,肯定会在风中腾腾的跳起来的。他打算把它用最结实的束带绑在脑门和头盔的外面,就像一个显眼的粉红色笨蛋、和自费的一套不标准巡卫服配套,里面包括内衬、皮甲、长裤、护腿……等他挂好最后的一个锁扣的时候,任谁都能在这套像是刑具一样闷热(仅在平日里)的装备上看出来,他现在是红枫镇的一名卫士了。还有一个盒子。
他记得里面有应该一个落灰的胸章来着。位置貌似是船底下,他在那儿把它拉了出来,锁住了,他又从自己的书柜那翻出了一把钥匙。打开盖子,首先看见一个冰冷的枪管、然后是金属珠子,和几袋被小心存放的、已经受潮、变得无法使用的火药。
都带上吧,至少在形式上是不会有错的。还有长短各两把铁剑,他习惯的刷了刷手,开门。忽然又想起对面家的婴儿和附近的流浪猫狗。他们已经在这儿叫了整整半个晚上了,像是警告、又带着点咕哝着的意味不明的感觉。
他吐了口痰。但依旧遵从往日的生活习惯,所以他走到了垃圾桶旁边,顶着一脸的黑眼圈吐——石砾铺成的地面就喜欢在这时候嘎吱嘎吱的笑起来,听他规规矩矩的骂着:“鬼天气!”
……(这是我由近来那些凄厉的嚎哭声所制作的特殊分割线)……
“它响了有多久了?”依福尔看起来有些不安。
“不清楚,可能有四到五刻了吧,比以往长了很多。”引灯人的马脸在说话。
“太短了,我觉得应该是八到九刻。”依福尔纠正他说。
“不对,那样就已经是清晨了,我估计是在是六到七刻之间。”引灯人固执的摇头。
“八刻吧,墙缝应该也差不多要亮了。”依福尔紧了紧衣服。
四面都在沙沙的响着,这儿离树林不远。
引灯人顿了顿,他说:“要不我们去查查房吧,他们应该也睡得不大安稳。”
“查过了。”依福尔摇了摇头,又补充说:“小希义娅没回来。”
“没查漏吗?就像你算账时犯的错误一样。”引灯人质疑他说。
“那不可能!”依福尔自信的为自己的能力辩护。
应当是有力且果决。
“好吧,好吧,怎么连她也开始胡闹了……”引灯人叹了口气,又把手里的油灯摇了摇,灯火吱吱的响着,他问“她是什么时候出去的?”又有一声嚎哭。依福尔先生苦恼的摇了摇头。
有人回答说:“在昨晚门禁之前。我在夜里还出去找过她,没人。”
“她有留下什么说法吗?清晨的话,我们可以一起去找找。”引灯人把油灯压在了地上。又是一声,似乎要比上次的还尖锐些,从浮雕间的缝隙漏出来,凄厉、诅咒,像是某种绝妙的使人头皮发麻的和声。头皮发麻。他甩了甩头,一面又接着补充说,“真感觉是地狱一样的声音啊。”
稍等片刻。
他突然又接着自己自言自语似的补充说:“放松一点吧,你现在看起来是焦虑得让人沮丧。”
摇头。
“我们可以等天再亮一点的,现在的时间也不算太晚。”他抖了抖身子,干脆就靠在东墙的浮雕那坐了下来,垂下头颅。而最下是地狱,那儿的浮雕很狰狞,尖牙利爪、硌人。依福尔在那不舒服的蹭了蹭,用背紧紧的贴上去,堵住缝隙,路面嘎吱嘎吱的响着。他喃喃的,用一种微小且难以辨认声音说道:“我可能得先让自己再小憩一会儿了,它太吵了,我睡不着觉。”
又是一声。引灯人饿了,他想到肉食,然后是划破动脉的公鸡,对,最好要去啄食那个讨厌的、破布似的变形声带,划破她的动脉,然后……
又是一声,他又晃了晃里面燃烧着的油脂,好让它烧得再充分些。依福尔的头就垂在下面,他突然也坐下来了,是依旧更为明亮的提着油灯凑过来,不强但足够温和的光线就这样被糊在了他们的脸上,一个又硬又长,脸上的阴影都指向北方,一个颧骨向西边突出,光线从西南扫过来,他的阴影蒙住了身后的某只恶魔雕塑,现在又开始变形着,原来是主人又抬起了头。
他们是老朋友了,引灯人问他:“你觉得这是男声还是女声。”
“也许是个欠管教的婴儿吧。”
“我觉得是男声。”
“没有这样破布似的尖细男声或者女声。”依福尔又挪了挪自己的位置,正好又是一声来供他借机发挥,“比如像这样的,但是……”“这是另一声了,今天有两种声音。”引灯人固执且坚定的打断了他。
“我在今天和以往都听不大出来。”依福尔说,“但你在半刻前就出来了。”做地产的依福尔又选择指出一点,他问他:“是夜里睡得不好吗?”
“好过头了,我最近总是在半宿醒过来,然后一直在床上躺到早课,那床板实在是太硌了。”
“……”
依福尔又挪了挪,又顿了顿,好半响。
“明天。”
“我和莫兰商量过了,明天就能把那群吸血鬼的账单给结掉,之后随便再做点什么,但肯定是不会再出错误了。”
…………
贩酒规,借贷维持,放弃,佃客,他们卖掉了不少土地,剩下的一些则自己打理。还有净水、酒水、神圣的生意契约,由神赐福的受净化的水,酿造、烧煮,或者加盐去邪,依古典的启迪,随便再加些什么药材吧,愿主赐我等健康繁荣,免于脓疮溃烂。
然后……
巫师长叶儿·普斯普擦亮了他的外地水烟袋子,他抽不惯红枫本地的旱烟铜锅,但现在用的烟草也同样不大对劲。
他吸了一口,烟瓶咕咚的响着,与他的呼吸始终一致——使人迷醉的有序感。在洗漱与一天的清晨之前,氤氲朦胧的烟雾总会在这时候飘起来,仿佛是在这里难得的清凉水汽——他又呼出一口。
烟瓶、烟管,这些都不是什么别的,而是他的第支二气管,属于他体内的另一种器官。
然后就不得不停下了。
他还有一天的工作和自己的一些想法。比如一个私人的手工作坊,他打算雇人在那里制作自己的下一个次位面,或者是那一小块暂时还找不到用处的地产,况且那些日常的事物是脱不开的,比如处理提案,探望那个古怪的私生子,他可以相信那个外地人的答案吗?或者……又是一声奇异的嚎哭,或许还可能是两声。
…………
吐掉嘴里的最后一口盐水,他暂时还待在自己的灵龛里面洗牙。
PS:凌晨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