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下,这是关于这一整个星期的全部新闻。”
带着新鲜油墨味道的白纸,经常被送到灵龛、教堂、某些建筑的办公室内,边角还有刻意加上的花纹,如果能在道路建设上拿出同样的富余就更好了,但这只是她的独享罢了。只能算是赠礼者在上个月的一些小玩笑吧。
送纸的孩子走掉了,作为这工作的报酬,他在每个月都能有三枚银币的报酬,而且是“标准的南方形制”。嗯,都是由那个“众城之城”发行的标准货币,他们有最多的金与银矿。她记得一个在以前是高地人的,另一个貌似是在东海湾,还有……最近增加的那个,貌似还是在四年前的事情吧,是北方人送过来的一半,也不知道是哪个王国……
又是奇异的嚎声,从最近流行的全透明玻璃窗口那儿扫过来,扫过旁边的书架、这里的办公桌、一盒没吃完的晚饭、文件、以及同样经由那几扇糊满灰尘的玻璃窗而进入室内的斑驳光线,地上还有个“新式”的垃圾桶呢!那些城里人就喜欢这种莫名其妙的布置。
不过这声音似乎会比以往要早了些。但那是叶尔的事情,作为一个任职了两年的新镇长,在她和“贩酒规”一起上任的时候,就有很多事情被交给了普斯普和他的那些学徒处理。干脆再看看教会的情况好了,北方人在几百年前留下的老东西,按说也有一半是本地人的文化了,不过城里的某些姥爷可不喜欢这个。众城之城,或着说众“众镇之城”之城?
她不该思考这个。
一口清茶,苦涩,香醇,再掺上一点儿(或者再多一点儿)烈性的气泡酒。工作时不宜饮用。让她瞧瞧这白纸都印了些什么吧:抗议新铸币发行、城市冲突、招聘勇敢者前往林海、不可与一神教同流合污、追寻城市间的古老友谊、墓地活尸现象……除去边角的这些花纹,它其余所有的部分都会由印刷机进行百来次的复制,交给邮局,之后被任何可能的市民、或者非市民(但通常是前者)来领走。
这流程常体现出一种无由来的秩序感。她总是对此感到着迷,但也仅限于着迷罢了。无论是街头的醉汉,还是恶劣的小孩,肯定有男人和女人在某处大吼大叫,还要啃掉两口干硬的长面包,剩下的一半要拿来打架,像是无双利刃、所向披靡。她估计在这会儿就有人在别人的坟头撒尿。某些时候,如果不主动给她们来上几脚,那苔藓就肯定会从井底爬到你的咯吱窝那儿变成皮藓。肯定是这样!
如果谁还有质疑。那就说第二天的早晨,她知道那个,她会在那时候到莫兰的酒窝里喝半杯,再把剩下的一半给砸到她那干瘪的烂脸上面——对对,对,这就是酒精中毒!
她醉了,古怪的红晕像杂草那样从她的脖子漫上来,灌进她肿大的糟红鼻子。又流进沙砾铺就的小道,破坏路面。最近的雨要比往常多些,而且总是那样纷纷扬扬的洒下来,侵害建筑。苔藓已经在玻璃制的窗口那儿爬行了。这样的繁殖要比什么都快。
已经不早了,入夜已久。她该去休息了,她在这时候要穿着得体、身体干净,收拾好空掉的酒瓶和已经处理过的文件、用自律的精神与得到充分发展的肺部来呼吸着,尤其旁边还有一枝除瘟用的月光花。花瓣凋零、枝叶干枯,它可是要在这里白白的摆上几个月哩。直到有人扔掉它,把它和潮湿的垃圾堆在一块儿。腐烂。在兰德窗旁的那家垃圾堆里:
新鲜的食物、干净、整洁、温顺的土狗、祖辈传下的、流浪的老成猫仔子,带着淡淡的药香,祛除瘟疫、魔怪,伤口愈合,决然是没有可怕的脓疮会从那儿长出来了……咿呀!兰德打了一个呵欠,如果是在往常,他多半还会是躲在自己家的那扇纱窗后面。
铁线间细细密密的小空洞,擦的干干净净,外面的光线投进来。青石板强的背面、每日准时、他总能看见外面那全部的哄哄闹闹、时有时无,但最后肯定是悄无声息的走开。
他与镇子的生活也还算得上是太平。
病态的喘息结束了。梅林醒了。
“所以,你是想让我们去问他娘胎打哪儿了?”
这是一个有些粗鲁的声音,像是犯癫的沙砾一样。
之后又有一个声音,主人带着一顶宽大的帽子,已经不再感到陌生的法袍,林地少有的深色衣服,又是一个新来的巫师。他费力的支起身体,还有身上的铐镣、项圈,都是魔力制造的幻觉,又笨又沉,紧紧的压下来。
“您可以这么说,等等,先让我……”“等等。”
这回是盐腥味了,又湿又潮,在鼻腔那游荡着,让他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
一个带着铐镣的孩子,穿着显眼的白色衣衫,在这个阴晦、单调、连光源都无法确认的昏乱空间。在他的唇、在他的眼、在他逐渐缓和下来的胸口。眉头紧紧的锁住了。
兰德瞧着他,点点头,他已经确定这是一个虚幻且不实的孩子了,只是在四面的光影对照之中,有这一模清晰的纯白浮现。
他想起教堂东墙那缺乏护养的浮雕了,初升的太阳只会在此时由浮雕间的缝隙射入,直至午后,阳光由西面的彩窗射入,善、恶、是、非、苟且、伟大……一切分明的事物都会在彼时由混沌的人间浮现、分割至上下两界。圣洁、高贵、恍若辉光般远离尘世的白衣在彼时罩下。哪怕教堂的牧犬在此刻便已经被遣散了。
届时,也依旧是在他选择皈依的时候。
…………
“你的母亲是谁?”你的娘胎长哪儿了?
这是小洛伦索在问,但兰德却忍不住想笑出声来。他在刚才给自己找到了一个烂笑话,而且他估计自己能在这儿笑上整整一辈子。
就像现在这样吧,
小洛伦索问:“你的父亲是谁?”
他想:你从哪里被尿出来的?
小洛伦索又问:“你关于母亲的记忆有多少?”
他想:你的尿布是那块铁?
小洛伦索还问:“他们都对你说过什么?”
他想:你从几岁才开始学得说话?
小洛伦索最后和他说了这些:
“你对他们有什么印象?”“明白了。”……
“嗯……看来这个是不行了。”“要不说说你都学过些什么?”
“好的,好的。”
他想:你娘是把你扔掉多久了……
你爹是多久没抽你屁股了?你老师是多久没管教你了?兰德?
牧羊犬。一大通低俗的烂笑话,臆想症。你该想些正经的,兰德。他憋着憋着,连眼泪都挤了一点儿出来——尤其是在他们之前约好的时候,他说,他该要在那时候表示同情了。你瞧瞧吧,小洛伦索,看他是哭的多伤心啊。
…………
“小洛伦索先生,您能确保这内容的真实性吗?”
轻笑,他似乎会从容些了,洛伦索摇了摇头。小洛伦索呵呵的笑着:“很抱歉!阁下,详实的信息还是要依赖多方查证,我并没有那样的功能,只是莫名奇妙的听他讲下来,而现在的内容也只是复述,暂时也只能请您将就下了。”“嗯?您说如何驯服他,那还是用药熏就好。”
“说话?您是希望他服从命令吗?”“我明白了。我不敢做保证,但您可以试着把药断掉。”“对,没必要有那么大的警惕,您应该清楚您那间囚室的设计是没有问题的,他在这里的大部分法力都无法施展。”
…………
钻进去,滑出来,像个顺产的小娃子。从一个形影部分的狭小空间,到一个夜晚的灰黑世界,巫师的家在红枫镇东南角,不远就是闹市区,提着夜半的油灯,整日闹哄哄的响着。这可算是半个发达地方了,掮客、外地人、魔法制品、歌舞升平、体力极佳的畜生、难免掺杂着次品的珠宝黄金……这个是位于林地边缘的红枫镇,位于两重山脉间的低地平原,少雨,时冷时热,归属东方的以太港、他们在这儿的祷词是“神主和众灵庇佑那个世界最南最东的***”。没有干旱。
只是巫师和神官队伍路过的背景板,大普林尼会在那儿整日的工作、戒酒、嬉皮笑脸。兰德打算去那儿的酒窝买瓶酒水。对,他想得是净水酒,他私下就这么叫她。传说铁剑的主人、提供者。一个被大巫师请去做大威慑的大武士,对呀,有刚才那么一遭,只是因为有人感觉他的铁剑厉害——他记得这个叫高地骑士短剑,十银币一把,还是以那个在高地有名的炉火家族的信誉为担保的呢!对,完美且标准工艺,他当时连试都没试过。
又有奇异的嚎哭扫过来,每晚如此,然后还有一些见鬼的孩子也一起哭出来,整个街道都在哇哇的响着,还有一场雨,哗哗的淋在剑鞘上面,他估计自己要回去给剑上一点油,还有脚下的石砾地板,头巾什么时候可以被拿来挡雨了?路基嘎吱嘎吱的,一冲就全部散了,哪里还遭过这种大罪?
还不如一个穷途末路的倒霉鬼呢。梅林!
他打算回去吃一点儿干奶酪,最好把之前买来的酒也喝了,最好忘掉这那个见鬼的高地奸商,铸币、涨价、涨价,前年才歇,全世界都涨了好几年了,他居然还出来在这儿说话,说什么世道不好,是比出来的好良心人。
该把莫兰的酒窝砸了,再摸到酒厂、教堂,酒桶一个个的炸裂开!
那时候的银币可还算得上是稀奇东西。
脚底嘎吱嘎吱的响着,这个松散石所砾铺就的地面要远比他所以为的要结实的多。
PS:黄昏,以及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