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多抽一根。
尤尼采夫在深夜悄悄起床,躲过新上任的巡逻警察,跑到了自己单独的小据点——机械工厂外侧一座堆满废纸的棚屋里。
他左右张望,附近静得连猖獗的老鼠都懒得来这里活动。毕竟这里除了一大摞废纸板,哦,还有那两个小伙子囤积的报纸,还能有什么值得注意的东西呢?
从兜里捻出火柴和自己卷的“烟”,他先把烟叼在嘴里,然后尝试用砂纸擦燃火柴。今晚的空气湿得能握住拧出把水渍,火柴头也好像有点受潮了,从粉红变成了深红,真是倒霉的日子.....
他试着擦了几下,没打燃火焰,于是他改掐为捏,使劲擦了几下。这下却反而把火柴掉在了满是潮湿污渍的地上,彻底点不燃了。
“啧......这可不是个好兆头哦,手上没劲了。”
尤尼采夫把火柴捡起来放回了兜里,如果运气好还能继续用。但他现在脑子已经不是火柴的问题了,甚至跟自己的特制烟草都无关了。
流水线上一天要拧几百个零件,手上没劲,那可怎么干活啊。
他想起了自己刚来的时候,被扔出厂的老组装工。那个五十多的老头就是因为工作过度,又患上了风湿,跟不上流水线的作业强度了。厂里可不需要没法工作的人,所以那天他强撑着,在阴湿天来上班的时候被两个监工抬着扔了出去,之后六个月一直在厂房附近捡垃圾过活,直到被门卫赶到更远的地方。
尤尼采夫的手抖得更狠了,新摸出来的干火柴怎么也打不燃二十年前他就想过自己会不会也有这么一天,那时带自己上工的组头要自己别多想,安心工作吃饭。没想到二十年一晃而过,自己真的要迎来这样的日子。
“手上没有劲.....可怎么干活啊,搬运工?”
他苦着脸笑了,被自己逗笑的,二十年来自己在工厂没有一天吃饱过,去干这种拼死力气的活,不是找打吗?
没想到自己一出神,火柴反而点着了。他急忙拿手掌护着小木条,给嘴里都快叼软的卷烟点上火焰,幽蓝的烟气在眼前飘飘忽忽,还有这草的独特气息,让他难免有些迷醉感。
至于那点燃的火柴,尤尼采夫拿在手里瞧了许久,直到它燃烧殆尽开始舔舐手指时才被扔在地上。那火焰让他想起几个小时前警察销毁违禁品的做法,一堆不管是不是,反正是藏在工厂里的东西,全都被扔到火堆里一把烧了,有些年轻的工人当场就嚎哭起来,给警察拖到了车上。他看见以后,嘀咕两声的勇气也硬生生憋了回去。
谁要他们是警察呢?那可是代表皇帝的权威,直接代行法律的警察啊,他只不过是个还拿着红色身份证,没有登记的垃圾,有什么机会声诉呢?
呼.....再抽一根吧,些许以后没机会了,毕竟自己的积蓄要么进了火堆,要么进了警察的腰包,捡金属废品可买不到这等货色。
他想着再抽一根,结果伸向衣袋的手根本停不下来,一根点燃了又接着一根,直到一模衣兜才发现带出来的卷烟全抽完了,地上全是只剩棉花屁股的残渣。
尤尼采夫首先想到的是回去取剩下的材料,想了想没挪窝,这玩意抽多了嗜睡,他不想一早被一盆冷水浇起来,万一生了病,自己现在又没了积蓄,那才是陷入了万劫不复的境界。
“起码比感染者好......起码比感染者好。”
真的比感染者好吗?他们同自己唯一的区别是身上长石头和没有红色身份证,吃穿工作都是一模一样的待遇,早知道拿那些钱多多享受了,便宜了那帮捡便宜的狗腿子......
草药的致幻效果上了头,尤尼采夫不仅思绪开始混乱,两条腿也开始发软。他本来想扶着棚屋站一会就回宿舍,结果左脚踩着右脚,一头滑进了湿漉漉的纸堆里。
“尤尼采夫?是你在那里吗?”
有人在一片漆黑里喊他的名字,他望着天空中像圣像高悬一般的月亮,决定还是应来者一句,万一自己在纸堆里睡着,可没人喊他起来上班。
“我就说吧,他肯定来这里了......嘿,我从没见过他抽这么多。”
是尼基塔和季米特洛夫......
“你别在这里说风凉话了,这些东西是上瘾的......尤尼采夫?”
季米特洛夫率先发现了尤尼采夫,他招呼尼基塔一人一边,像抗死猪一样把人架了起来。
“哎呦......我得咋办啊!!哎呦!”
毫无征兆地,尤尼采夫突然嚎了起来,他一个人的时候哭不出来,反倒是两个后辈来帮忙的时候突然破了防,他想起自己花钱偷渡进城,想起自己跟混混求饶留下自己的包袱,想起几个小时前所有的努力化为乌有,多年积攒的压力突然倾泻而下,瞬间压垮了这个迈入中年的男人。
“别嚎了!警察在呢!”
“嘿,光是威胁他可没啥用,季米特洛夫,我来试试。”
尼基塔把人放了下来,他看着对方,想起自己安慰三岁表弟的样子,于是抱着尤尼采夫的脑袋安慰道:
“唔,我猜之前烧的那些袋子里有你的东西对吧。”
“所有的积蓄啊......一晚上全没了!你们懂吗!懂个屁啊!两个学生娃娃上了几天工就想指点我.....你们寄吧谁啊!”
“我们是你工友啊,那些东西没了就没了,你哭能挽回个几分钱?”
尼基塔见过不少这样嗑嗨了的人,他对付尤尼采夫的办法就是软磨硬泡,在这个小棚屋里你一句我一句软磨硬泡,直到尤尼采夫自己哭累了,才好生罢休。
“还哭吗?”
“哭个屁,爷我还留着卵蛋。”
“这不就得来,抽吗?”
一根香烟递到了眼前,尤尼采夫嚷嚷着这玩意没味道,最后还是塞进了嘴里。
“现在想做什么?老伙计?”
“想杀人,想报复那帮啥事没干来篡夺成果的家伙,波鲁特区的恶棍没他妈一个是市政府的废物职员解决掉的.....”
“诶.....这就对了,想杀人很正常,谁他妈被人无缘无故夺了钱财不想杀人,圣人吗?起码我不是。不过.....你要杀谁?”
尤尼采夫只把烟抽了一口,他全程盯着尼基塔的眼睛没动。
“杀工友?还是路上逮着个无家可归的人干掉?他们比你好不到哪里去,也跟你无冤无仇,甚至那个把你的东西扔进火堆里的警察,这么说吧,他也是拿钱办事,他不做,自然有人来替代位置,他就得下岗。”
“那我得去砍他们的上司?”
“我把这个词称作推翻,长远的说法是阶级斗争。这不一定要用砍死人的办法,单纯的袭击可没法让他们把真正要吐出来的东西摆在面前,我们需要的.....”
两个人夹着尤尼采夫一步一个脚印往回走,长夜漫漫,不知道是否能在后一天看到更多的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