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乌萨斯老宗教历的十月,虽然在上一代皇帝的强力推广下,帝国的公共场合都用上了泰拉的国际历法,但在莫罗佐娃的文法老师眼里,只有旧历的十月才符合乌萨斯人的品味。
“那些在旧历下写成的诗篇,小说,如果后来人提前一个月去感受所谓的意境,那不是抓瞎吗?”
文法老师对文学历法的执着能把他自己感动得热泪盈眶,却没法打动台下昏昏欲睡的学生们,莫罗佐娃瞟了一眼,对桌的索尼娅已经躺在一堆“掩体”后面,率先寝了。
索尼娅昨晚偷着去拜访波鲁特区日渐多起来的工人课堂,专门收集正规报社不可能印在版面上的消息。做完这些还得跟刚刚进驻贫民窟的警察兜圈子,回到学校来的时候,已经离文法课上课不到十分钟了,她便心安理得地拿并不严厉的文法课作自己的温柔乡,在课堂上倒头便睡。
“十月的阳光像圣母爱抚圣子一般轻柔,大家可不要睡着哦~”
文法老师不知是不是对眼下一盘安详无能为力,只能抛出这样软绵绵的提醒。这提醒让更多人干脆直接朝困意投降,却让莫罗佐娃吃吃地笑起来。
因为冬日温吞的阳光刚好移到索尼娅的头上,把无意间流出来的口水照出丝丝晶莹。
把视线重新移回自己的桌面,莫罗佐娃却拿出了一份文稿。可怜的文法老师,他的课只需要拿够绩点就算通关,以至于连一项被认为行为端正的她也不打算听课。
毕竟中学生时间急迫,而要稳过莫斯科沃州立大学的自主招生考也需要更多的真材实料。想要追求社会科学的莫罗佐娃,盯紧了十一月中旬的切尔诺伯格州中学生演讲比赛,如果她能拔得头筹,便在敲响更高学府的大门前成功了一半。
至于另一半,自然是国考,她自认为不可能出现差错。因为,对于比赛的先期调查,她也做了许多功夫,除了大会硬性要求的家国情怀,关心实际,青年担当这种题材,唯一能引起她兴趣的只有一名对手。
娜塔莉亚.安德烈耶夫娜.罗斯托娃,标准的贵族长名,市长鲍里斯伯爵的坚强盟友之女,就读切尔诺伯格国立贵族中学。这位竞争对手不管在资源还是人脉上都彻彻底底地超过了她,如果自己不能在演讲大赛上剑走偏锋,基本上不可能赢得最终的胜利。
同贵族争锋.....哪怕是在现在的乌萨斯也令人绝望,但莫罗佐娃也不可能放弃追求州立大学的名额,哪怕自己没法赢得第一,也必须在一众平庸的演讲中脱颖而出,引起大学考察员的注意。
所以,她拜托索尼娅帮她搞来了这些资料,既然一般的时事报告令人昏昏欲睡,她就去找那些不太令人所知的,只需要避开一些过于敏感的范畴,然后做好整理组合,展现自己充实的社会学功底.....如此安排,莫罗佐娃有足够的信心能够引起大学考察员的注意,毕竟那种大学要的可不是千篇一律,流水线上下来的庸才,而是.....
“同学们下课了,好好珍惜寒冬降临前最后的温暖阳光.....”
文法老师到点下课,中学生的活力顿时回到了学生们的体内,叽叽喳喳有如闯入了卡西米尔停满鸟类的黑森林,哪怕只是短暂十分钟的课下时间,学生们也不会放过活动筋骨的时间,毕竟等会继续上文法老师的课,还要再睡上四十分钟啊。
可怜的文法老师......
“喔,我的小书呆子不准备下课活动一下?”
索尼娅也随着下课的嘈杂声醒了过来,她趴在莫罗佐娃的桌上,一点点吹动桌上的铅笔。
“别闹了,你收集的那些资料,我可得好好研读一下。”
“唔,我来兴趣了,你说这些是为了那个什么中学生演讲大会准备的吧,我看见那个什么家国情怀就觉得僵硬麻木,你上去讲点猛料,正好。”
“想多了,我要追求的是更高等级的学府,不是拘留所半月游。”
“讲真,那地方挺好的,伙食管饱,人说话又好听......诶诶诶你干啥啊,才看了两眼就扔了!?”
莫罗佐娃随手拿起一份,扫了两眼就扔到了旁边。这让索尼娅顿时不乐意了,急忙捡了回来。
“但你不是说要不为人知的消息啊,要能反应国家现状的东西。诺,所以我找了那群人,起码布尔什维克做到了全国范围内的消息灵通。”
“我的意思是.....唉,算了,乌萨斯的传媒高压政策也不是我们能改变的东西,至少现在,还是讲体制内的东西比较好。”
谈话间,莫罗佐娃手起刀落筛掉了三份资料,索尼娅也从最开始处处阻拦发展到逐渐平静,她看着自己的好搭档在三分钟内做出了高效的分类,然后将明显厚一分的被筛选资料还了回来。
“你先拿着吧,放以前我肯定也会读的,但现在比赛在前,我得节约时间。”
“莫罗佐娃,你读社会学是为了什么?”
“当然是考莫斯科沃州立大学,那是乌萨斯为数不多能精进社会学又不会被官方干扰的学府,我还希望拿奖学金去维多利亚....”
“不不,我的意思是,你读社会学,看那么多官方禁止的资料,同情布尔什维克和工人,到底是为了什么?”
索尼娅把手中的文件规整好,接着摁在桌面上,莫罗佐娃突然意识到,这位一直在帮助自己的好搭档是认真的。
“当然是为了让国家和人民有更美好的未来,如果学习社会学连这点追求都没有,那还不如不学。”
“然后呢?你打算用自己学习社会学的理论说服乌萨斯皇室,或者皇帝陛下的文官政府?”
索尼娅站了起来,她双手撑住桌子,态度完全变了一个模样。
“得,所以这就是你筛除《切尔诺伯格机械工厂工人生活状况》这份资料的原因?”
“索尼娅,我不是去坐牢的,而且官方并不承认没有正式身份证的人拥有公民权。”
“啊啊啊,是是是,为了你的学业所以一切都要跟官方走,你不是之前还找我要布尔什维克的发表刊物吗?这才过去多久就大变样了?”
“这是两码事......”
“这不是两码事,莫罗佐娃,我妈现在拿的也是红色身份证,现在你告诉我,你学习社会学,同情布尔什维克,然后无视没有公民权的乌萨斯人的死活?”
“这......抱歉。”
莫罗佐娃很少听过索尼娅讲过她家里的事情,也没见过索尼娅的母亲,顶多知道她们家并不充裕,没想到她的母亲居然连身份证都没有。
“虽然令人难以承认,我能入学还是因为那个不靠谱的爹,但我不会因为这点小恩小惠去感谢他,养家的只有在纺织工厂和早餐铺里来回奔波的母亲,为了我能上学,她这样做已经二十年了。”
莫罗佐娃想起了自己家的父母,她想象不出工作体面,生活充裕的他们每天站在机械旁忙碌的样子。
“莫罗佐娃,我的生活比你更接近那些人,你或许不知道为了拧上一颗螺丝,为了纺织一件衣服,所耗费的劳动可不比坐在图书馆里的学究们要轻松,你或许不知道为了让这些东西组成我们的日常生活,有多少工人把身体的一部分留在了生产线上。”
她拿手指对着被筛选的文件指指点点,薄薄的纸张被打得啪啪响。
“现在有机会了,这些资料上写得一清二楚,我期望你能在那个什么演讲大赛上说些真话,结果你说它们‘不合法’.......莫罗佐娃,你真的关心最底层的人吗?”
“我知道底层人活得不容易.......”
“你知道,但你不了解,更不能感同身受。”可能我在这方面上也比你要激进,但如果你真的记住了那一次波鲁特区的实践考察,你不会把这些东西筛选下去。至少,我在良心上做不到。”
“你生气了?”
“当我生气了吧。”